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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十一章 邹艮腰斩 ...

  •   第十一章
      幽冷黑暗的牢房,沉重腐烂的气息充斥,两侧照明的火把映着森冷的墙壁,瘦而精神的耗子穿行其间,吱吱作响。隐约看见角落里孑然跪坐着一个人影,发髻散乱,看不见脸孔,然风骨犹存。
      通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伴随着细碎的珠帘相击之声,一身崭新的冕服出现在这里,显得十分突兀。然而此人脸上却满是轻快之色,常年不见阳光的脸如刀刻一般深邃,走到牢房粗壮的栅栏前,停下脚步,淡薄无情的唇角慢慢弯起一抹浅弧。
      “将牢房打开。”说话带着几分不正常的沙哑,然而天子之仪,不怒而威。
      牢房里的人,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已经化成了一座石雕。
      新晋的齐国公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剑,俯视着他,唇角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又廷在此处住得可曾习惯?”
      说着,躬下|身,不顾脏乱,拂开囚者脸上凌乱的发。
      “十八年未见,你看上去苍老了许多。想必夜夜为齐国事务繁忙,都不曾好好休息罢?”
      囚者紧闭双目,微抿着唇,面上没有丝毫血色,旁边有人又点上几处火把,光线稍微亮了一些,隐约看见他双手紧绑,一身缁衣残破不已,上面满是已经干涸的血液,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你不曾想到,我还活着,还能回来罢?”赵麟紧紧盯着这个昔日谈笑间能决人生死如今成他坐下囚徒之人,脸上笑意渐深,“今日乃寡人冠冕之日,寡人下朝便急急来看你,欲一续故人之谊。看来廖国尉却是不愿理寡人呢!”
      囚者双目依然紧闭,然听他此言,眼睑下眼珠快速地滚动几下,干裂的唇却微启,叹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低哑的声音,说得极为平静。
      赵麟看着这个一脸决绝闭目等死的男子,他本以为今日来这个人会苟言卑微地向他低头求饶。昔日年少时他在秦国遇见他,与他一同游历,此人被自己拖累被栎阳侯抓住,他可是大声求饶,使尽各种手段,言辞犀利硬生生将栎阳侯唬住。那时他就目瞪口呆地想,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要脸之人呢?后来他随他一同归齐,入稷下学宫,结交诸子百家弟子,一日高谈论阔偶然见到齐君,齐君也是被他几句话唬得深感他有雄才大略,让他一路平步青云,渐渐地爬上了大夫的位置,还将安阳公主许配于他。
      再后来……他竟全然不顾往昔情分,不愿帮他,固执己见要辅佐那个怯懦无能的田弁。甚至因为担心他赵氏谋反,先下手为强,设计诛杀公子迟与赵氏满门……
      想着,眼神渐渐冷却下来。
      “田弁,昨夜被我绞死。”赵麟黑沉沉凝视着他,“我曾与你说过,田齐终有一日会成为赵齐。你机关算尽,为防我将赵氏屠尽。你如此为田齐,却被田弁亲手擒住奉上我手。如今,可后悔?”
      “你要杀就杀,何须多言。”廖湛渐渐睁开眼,黯淡的没有焦距的眼神落在他冕服之上,“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天作孽有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说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自作孽,不可活!嗬嗬哈哈哈哈哈哈……”
      赵麟走出牢房时,日头已渐渐升起,落叶上满是霜黄,斑驳细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枯叶洒在青石砖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朗朗的晴空,忽觉得那轮金乌分外刺目。为了瞒天过海,隐藏在蓟城公孙氏麾下,当他的耳目,太久不曾见天日……
      “父王。”赵鸿一身铁甲正立在监牢外,看见他,顿时迎了上来。
      “你兄长呢?”赵麟看了他一眼,缓步走。赵鸿一直跟着公孙宜东面直接南下,如今他都已回来,赵芮想来也回来了。
      公孙宜到底比他父亲狡猾,田真袭营引发营啸后他就觉得有些不对,赵芮以援兵之名过去与赵鸿里应外合擒他时,发现营帐内已空,倒是让他金蝉脱壳逃走了。
      赵鸿迟疑了一下,“王兄还在安阳。”
      “安阳?”脚步顿停,“他还在安阳做什么?”
      “不知,他好像在安阳等程峰诸人从蓟城过来为安阳君解毒。”赵鸿低着头道。
      “安阳君,他还未死?”赵麟微睐着眼,“芮儿莫非已经记起此人?”
      后面那句话却是问他身后的寺人打扮的死士,那寺人道,“近日安阳传来的消息称,安阳君随身侍婢手中有一卷新式武器图纸,安阳城破时安阳君本欲让其毁去,那女子与大公子对峙,令其放走安阳城府中三十余名幼童,后还是依从安阳君之命将其毁去……”
      “新式图纸。”赵麟顿时想到之前所见廖常青之前改进的守城器械。此次安阳之战,安阳君廖云鹤虽最后被逼殉城,但赵氏也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前后十五万将士,差不多折损了五六万。这廖云鹤能做出殉城的行为,定然也跟牢房中那人一般固执。
      想着,不禁幽幽长叹了一口气,“此子若不能为我赵氏所用,不若除去。”
      “还有公孙宜、田闻……如今公孙宜不知所踪,田闻逃往安邑。”赵麟想了想,转身对赵鸿道,“你比芮儿心细,此事就交与你去办,切莫要让田闻入秦。”
      赵鸿只是不敢忤逆赵麟,只是迟疑了一阵,赵麟看出他所想,淡淡地道,“走之前,去你母亲那里见她一面罢!”
      赵鸿是他二子,是他在蓟城一个姬妾容氏所生,虽不如赵芮勇猛果敢,但好在心思细腻。赵麟想到赵芮,不禁又想亡妻长平公主大妫氏。赵芮容貌还是长得颇似长平公主,大妫氏当时与灵寿公主称为齐国双姝,嫁与他两年,两人琴瑟和谐,也是恩爱无比。那个女子也算是极为聪慧,赵氏全族被诛,她想来也猜到了原因,才会让一个上门寻诊的游医将赵芮带走,隐姓埋名,不愿让他知晓身世,而不是拖那游医将芮儿交与公孙氏……
      尚入秋,邺城的风已经满是萧瑟之意。
      “潜龙勿用,原来在此。”邹艮手执龟甲立在庭院的阴影里。
      “父亲,天寒。”邹灵从庭前走过,看见他赤着脚披着外裳立在那里,不由地微蹙双眉,轻声提醒道。邹艮前几日得了风寒,好几日没去学宫,外人还以为他在避新君赵麟。毕竟新君大典不是病得起不来床榻都是要去参加的,尤其他身为学宫祭酒,更是责无旁贷。
      邹艮听到他说话的声音,顿时转过身来,朝他招了招手,“灵儿,过来。”
      邹灵无奈地随手从廊下顺了鞋子,走过去给老爹穿上。
      “你不穿,等会儿娘回来看见,定然又遭她骂。”
      “儿子既然要尽孝,身为老子的岂能拒绝。”邹艮嘿嘿一笑,坐在旁边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堆上,伸出脚来让他给自己及履。邹艮与其妻子一共育有三个孩子,长子邹演,次子邹灵,还有一个最小的才十岁的女儿邹晴。
      “你这几日怎么不夜起看星象了?”
      “辅星黯淡,有陨落迹象。看与不看皆是如此。”邹灵低着头一边认真地帮他系履带一边说道。
      “辅星,辅星。”邹艮喃喃自语,“你说这辅星,会不会就是为父那老友呢?赵麟对他恨之入骨,定然是要将其处死。若是廖湛身死,齐国会如何?”
      “爹你要做什么?”邹灵听他此言,手中系绳索的动作顿了顿,打了个活结,又道,“娘是不会让你出去的,如今正门与侧门皆上锁,除非你能飞出去。”
      “不是还有你么?”邹艮继续嘿嘿嘿地笑,“为父这二小子最是听话懂事不是?”
      “不行。我知爹是想去给廖国尉求情。”邹灵起身,与他一起坐在柴堆上,“娘前几日做梦梦见你被大虫咬死,眼下正值多事之秋,爹你也知新君脾气,若惹火了他……”
      “真的不能通融?为父只是想尽其事,毕竟朋友一场。”邹艮始终微笑着,眼角的眼纹更深。
      “如今大兄不知生死,如何能让爹再去孤身涉险?”邹灵抿了抿唇。
      半盏茶后,邹艮抱着衣袖从自家墙院内翻了出来。旁边正在清理匏瓜藤的左邻见他娴熟的动作,不由地笑着与他打了个招呼。
      邹艮也忙与他打了个招呼,转身之际,一向嬉笑的面容却渐渐深沉了下来。
      赵麟一身魏紫色兽纹华丽广袖长袍一手撑着脑袋依靠着午憩,手中还拿着一卷竹简。他已是近不惑之人,发鬓早已染上寒霜之色。桌案上燃着宁神香,他眉头紧锁,睡得不甚安稳。
      侍者上前,躬身轻声道,“君上,学宫祭酒正在北门前跪拜,请求放出廖国尉。”
      合上竹简,手轻轻扣着案几,“何人?”
      “是邹祭酒。”那侍者迟疑着道。
      “邹艮?”赵麟冷笑一声,“昔日赵氏遭毒手,何曾见诸子百家有如此闲心?”说着,将手中竹简重重地仍在案几上。
      侍者的心也不由地跟着一颤,赵麟之前的手段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先是将齐君绞死,亲眼看他咽气,随后直接吩咐下去将齐宫所有公子妃嫔殉葬,包括齐君身旁的寺人全部不留活口。
      “去,宣他进来。”赵麟目光沉沉,“他不是最会算命么?寡人倒要看看,他准备如何凭借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哄得寡人放了那廖氏。”
      少顷,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之声,随即只见一个身着深褐色广袖长袍的中年男子进来,如果廖湛此时见到他定会大吃一惊。廖湛先前忙于国事,廖常青成亲后他已经很久不曾见到这位老友,此刻只见他斑白的发鬓和发须已经全白,清明锐利的双眸也似蒙上了一层阴翳。
      “见过君上。”邹艮甩开大袖,跪下磕头。
      “免礼。”赵麟看着他,“邹子直,十八年不见,如何老成这副德行了?”
      邹艮闻言,不由地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赵麟端坐在王座之上,此刻正漫散地往后倾着身子,黑沉沉如鹰隼一般犀利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赵麟不愧为赵麟之名,生得十分俊朗,刀刻一般的眉峰,深邃的轮廓,静止不动的时候,仿佛是一头潜伏着准备扑向猎物的壮年雄狮。
      他丝毫不给他替廖湛求情说话的机会,沉吟道,“听闻邹先生擅长卜筮演卦与望气之术,不知可否为寡人卜一卜这赵齐的命数?”
      邹艮顿时全身一颤,再次躬身道,“臣才疏学浅,只会些微末技艺,如何能卜得赵齐命数。”
      “既然如此,那你卜一卜寡人还有几年好活?”
      “……”饶是邹艮再不知情况,此刻也能感受到话语中故意找茬之嫌。邹艮早已猜到赵麟会各种为难于他,明白此刻多说多错,遂只俯着身不敢再多言。
      “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你平日里嘴皮子不是挺利索么?莫非是不屑为寡人卜筮?”
      邹艮此刻只觉得冷汗涔涔,“臣不敢。”
      “你想要寡人放了廖湛,也并非不可。”赵麟嘴角忽扬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你给寡人卜一卦,算算今日下午会发生何事。若你卜得准,寡人便放了廖湛,如何?”
      邹艮听他此言,顿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忽道,“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赵麟也正盯着他,神色莫辨。
      邹艮早知今日来卜筮定然逃不过,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龟甲,苦笑着道,“如此臣便以龟甲为君上卜筮,年岁越长者所得得越精准,如今国中上百年的龟甲已是罕物,臣手中仅存的两枚还是早年游历楚国云梦泽时寻得。”
      邹艮已经很久没有用龟甲给人卜筮,并非是因为龟甲难得,而是卜算终是窥命逆天之行,窥探得越多,造天命反噬就越厉害。相比来说,蓍草测算虽然没有那般准确,但不至于折损寿命。
      “卜罢。”赵麟才不管他稀罕不稀罕,只淡然地道。
      只见邹艮命人搬来一只火盆,放上炭火,等它燃红了,他自己直身跪坐在旁,劳神在在,嘴中念念有词许久,将手中一块巴掌大的龟甲扔入火盆中。空气中渐渐冒出一股骨头等物质烧焦的臭味,邹艮紧盯着那投入火盆中的龟甲,忽又闭上双眼说了句什么话,随即睁开眼,随手拿了根木棒将龟甲从火盆中拨出来。
      邹艮不顾龟甲还烫着,俯身拾起仔细端详良久,方叹了一声,道,“君上今日会某处墙上有燕雀停驻的地方遇事,鼻梁会受轻伤,无损君颜。另外,今年齐国会有瑞雪之兆,不过……”
      说到此,他忽然皱了皱眉。
      赵麟挑眉看着他,“不过如何?”
      “这……”邹艮紧紧地捏着龟甲,觉得太阳穴上的筋脉跳得厉害,“臣不可说。”
      说了,不仅仅救不了老友,他自己也会有血光之灾。
      “既然卜了,为何不能说?你不说全,寡人如何得知卦象是否准确,又如何能答应你放了廖湛?”赵麟微睐着眼,觉得邹艮是在危言耸听,故意吊人胃口。
      “还是说,邹祭酒你根本就是不会卜筮?这可是欺君之罪……”
      邹艮到这时,如何还能看不出来赵麟这是布下一个火坑让自己跳。怪只怪自己一时嘴快,后面的卦象,本来完全不用说出来。如今,无法善了,已成死局。
      他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鼓足气直视赵麟,道,“若要臣说出全卦,君上可否应臣不祸及臣家中妻儿?”
      “寡人许你。”赵麟淡然地道。
      他闭了闭眼,俯身跪了下去,长吸一口气道,“不过君上怕是见不到今冬初雪。”
      话音刚落,他只听得手中龟甲轻轻一声脆响,随之那百年龟甲从指缝间滑落下来,裂成五六块。
      “大胆!”
      与此同时,赵麟怒吼一声,满殿侍者顿时全都惶恐地跪倒在地,所有人大气不敢喘,生怕自己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妖言惑众!一派胡言!”赵麟紧紧抿唇,怒瞪着他,冷冷道,“寡人身强体壮,你说寡人活不过今年年底?邹祭酒,你这是在诅咒寡人么?你如此厉害,可能卜得今日能否无虞离开齐宫?!”
      “卜筮者不得自卜。况且鄙人自入齐宫,便已存死志。”
      “既如此,寡人便遂你心愿。来人!将他拖出去!腰斩示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十一章 邹艮腰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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