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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十章 最后血性 ...

  •   第十章
      安阳城上,一片血色,厮杀震天。
      敌军尚未登上城墙,只是一波波的箭雨已经越来越近了,田真手上虎口早已崩裂,手中的弓也已经染成了黑红色,他一手挽弓,一手攀着斑驳的女墙,目如鹰隼,直视着远处密密麻麻的敌军压境。
      忽一支箭羽迎面飞来,田真蹙眉,抬手准备用手中铁弓抵挡,忽一道暗光闪过,将那支箭羽射偏打下。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顿时转身,看见廖常青一身甲胄正立在自己身后,手中架着两支机械弩,不由地微怔。
      “你的眼疾……你还不曾走?”他听到消息公孙氏援兵不下五万,安阳城已经彻底守不住了,听说后方安阳君已经派人将墨氏弟子偷偷送走,本以为他也会一同离去。他自己却是不能就此撒手离开。
      “你一个外人不曾走,我身为安阳君如何能走?”廖常青看着他,浅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田真闻言,顿时与他相视而笑,“安阳君,果真非深闺中的娇娇。黄泉路上有你作伴,田真也不枉此行!”
      说着,忽然听到城下有人大声呼喊,“邺城破,田齐亡,安阳君还不速速投降!”
      两人顿时心中一紧。老将军当真已经死了?公孙氏的兵马已经入邺城了?那……廖国尉与阿如……
      然而廖常青只是心中恍惚了一下,就被田真的一声吼声惊醒。
      “诱敌之计,不要相信。”田真抓着他的手臂后退几步,气沉丹田,大吼一声,“誓死保卫田齐!誓死保卫安阳!”他连日作战,嗓子早已经喑哑,这一声高呼,却仿佛平地惊雷一般。
      廖常青蓦地回过神来,伸手射死冲上城墙来的几个敌军,与他一同作气,喊道,“誓死保卫田齐!誓死保卫安阳!”短短的一句话,在不同的场合能造成很不同的效果。田舟这些日子日夜守着城墙,城中将士对他无不有好感,他是天生的领导者,所有的人自然而然地不由地随他高呼出声,一时之间,城墙上满是齐国将士齐声呼喊。
      这,将是廖常青有生以来经历的最艰难惨烈的一战。两天两夜,不知是何人所下的命令,对方的将士好像永远都不知疲倦一般,疯狂地进攻,一波一波的箭雨下去,安阳城下血流成河,上可漂橹,到处都是死尸,浓浓的尸体上发出的恶臭伴随着烧焦的味道铺天盖地,城头也摇摇欲倾。
      不能投降,若投降,以公孙宜之狠毒,必然是屠城。既同样是死,还不如,负隅顽抗到最后一刻。
      两天三夜,擂鼓不绝。安阳之战,自此载入历史。后人称其为田齐最后的血性。
      同一日,千里之外的邺城。
      夏日过去,秋风起,平坦的荒野已经隐隐呈现出枯黄之色。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天上无云无月,几点星子分外空旷寂寥。廖长曲几人放马回去,偷偷顺利地游过护城河,后面还有人追逐的嘈杂声,隔水犹看见城中火光大盛。
      “过去眼前那片林子,我们就安全无虞。”嬴启看她冻得脸色发白嘴唇发紫,玄黑色的衣裳紧贴着身体,还在不住往下淌水,不由地心疼地道。
      廖长曲却忽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他,与廖常青极为相似的一双浅褐色的眼眸此刻带着几分阴鹫。
      “城中发生了何事?为何我父亲还不曾派人追来?”
      她已经发现不对,父亲手中的死士有一半是哥哥在管理,她在哥哥身边那么久,耳濡目染,或多或少还是能估算出这群死士的效率,如今一个都没有追出来,实再大有蹊跷。
      “他们不曾追来,不好么?”嬴启看着他。
      廖长曲闭了闭眼,“你骗了我。这条路,不是通往安阳。”
      她虽是女子,却是漫散惯了,喜欢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游玩,廖常青在府中时她还时常偷偷跑出去,更不必说后来廖常青因为病重管不了她……她不喜欢困在廖府,时常带着繁星和白鹿出来散步,邺城附近的景致早已十分熟悉。
      嬴启没有回答她,只目光深沉地看着她,“如今田齐自顾不暇,我将你带出来,是救你一命。安阳城怕是已经沦陷,你去了也是死路一条,你……随我去秦国。”
      廖长曲不由睁大眼,“你说什么?”
      嬴启刚要说话,旁边的剑客忽道,“公子,有追兵!”
      “快走!”嬴启顿时顾不上再解释,连忙伸手去拉廖长曲。
      “我不去秦国。”廖长曲顿时警惕地提枪对着他,旁边的碧云此刻也拔出了腰上的细剑。
      “我是为你好!”嬴启沉声道,声音中已经带着几分薄怒。
      “你自己走罢!我要回去找我父亲问个清楚。”她沉默了一瞬,忽然道,心里隐隐猜到父亲其实也是知道许多,但是却瞒着她的,他们全都瞒着她,以爱护她的名义。
      想着,她转身欲往回走,白鹿虽然不解,但也乖乖地跟着,碧云自然不会留下。
      “站住。”嬴启沉声道,旁边几个弓箭手已经纷纷拉开弓弦对着她,“你已经嫁给了我,当知以夫为天。”
      廖长曲挑眉看他,她湿漉漉的发梢还在不住地往下淌水,一双明丽的眼眸丝毫不见半分慌乱之色,“你第一日见到我起,就应该明白,我想要做什么,从来不会被那些规矩束缚!更何况,你我心里皆清楚这次婚姻只是权宜之计,你我还不曾拜过天地父母,如何算得上是夫妻?”
      “我不会与任何人说出你的踪迹,然从今以后,你我分道扬镳,阿如心里,也当再没有你这个朋友。”
      “你走不了。”嬴启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如此,你要杀了我?”廖长曲丝毫不畏惧地回瞪着他。
      嬴启眼眸微睐,听得林子间追兵越来越近,拿着箭对着她许久,终究还是放了下来。
      廖长曲一声轻笑,转身就走。
      嬴启闭了闭眼,“也罢,让她死在赵氏手中也好!我们走!”
      他抄手拢着袖,依稀还记得那年湖边见小丫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黑白分明地看着自己。
      你们秦国,为何要攻打我们齐国呢?好好坐下来一起喝酒聊天不好么?
      或许她的确也曾仿佛一缕阳光投入他孤立无援时惶恐无助的内心罢?但是就如同阳光不能照射到世间所有的地方,还是会有权力的诱惑和无尽的欲望在阴影中滋生。他是喜欢她,但是做不到为她倾尽一切,只因为他姓嬴。这个明媚如春光的少女,终究不属于他。
      八月十四,天将明,敌军已在城墙下,两方稍歇。此时城中弹尽粮绝,廖常青已安排下所有后事,准备殉城。也幸好因为知晓公孙宜会南下在安阳定有苦战,城中百姓早就撤得差不多。
      田真太过疲乏,一个不察已被他手下死士打晕,如今正安静地由死士背着。
      “你做到这一步,已经够了。田氏满门忠烈,为田齐殚精竭力,总要留下遗脉。”廖常青叹息,望着十室九空的安阳城内,示意最后几名死士带着他由密道逃走。安阳城临河水与呼蛇水,城池下有无数暗道通往两河,想要逃走也不难。
      他目送着他们趁着夜色离去,目光深邃,忽觉得城墙微震了一下,眼前一阵晕眩,连忙扶住墙。
      墙下,敌军又要开始攻城。
      “少主,你腰上的伤……让奴婢上药罢?”碧螺在旁边忧心地道。
      “不用,没有时间了。”他低声道。说着,唇角隐隐有一丝黑色的血迹溢流而出,心脏一阵熟悉的绞痛盖过了身上所有的伤痛。
      没有时间了,青芒的药效即将要过去。这一次,居然只能支撑短短几日。
      “碧螺,接下来,我有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这也是最后一个任务。”廖常青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俯下身对她轻声道,“你知道,暖阁中那个机关罢?里面有一卷图纸,就是有关流火弹。府中那几个来不及逃走的小孩,公孙宜若是屠城怕是也活不了。你待城破,假意以图纸为交换,让公孙宜放人,然后再启动盛图纸的机关盒,毁掉图纸。千万不能……不能让公孙氏之人……得到它……听见……听见了么?”
      他断断续续吃力地说着,眼鼻隐隐也有血迹渗出来,“我……只信你,如今,也只有你……能替我……办到了……”
      “好。”碧螺已经泣不成声。
      他见她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不由地笑了一声。话说,他还从来不曾看见这丫头哭成这副德行呢!
      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迹,“别哭,每个人,都是要死的。快去罢!多救几个孩子,也当,为我积福。”
      她一向以心腹身份跟着自己,却时时不自觉摆出长姊的态度。
      这下,了无牵挂了。邺城之事,太远,他也插手不了。小丫头也大了,不可能一辈子被他护在身下。
      随着箭雨落下,他忽然觉得眼前暗了下去,仿佛隔着蒙砂玻璃俯瞰城下,耳畔蜂鸣声越来越响,随之好似落水一般,所有的喧嚣也都离他而去。心脏部位剧烈的难以忍受的痛楚也再次席卷而来,与腰上的箭伤一起,遥相呼应……
      他知道,青芒的药力已经彻底撑不住了。
      他早已经不怕死了。留下来,本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只是怕,即使下去了,那个小孩也不肯再见他。
      他苦笑着,伸手慢慢解下机械弩。从沾血的衣襟里掏出那半截残木梳,放在干裂泛白的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程玄,我的小孩。是我害死你的,别怕,我这就来找你了。
      你可会怪我来得晚了?
      头发忽然一疼,恍惚中好像被人拽了起来。
      安阳城终于破了么?他睁大了眼,试图看清是谁拽的自己。
      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面孔……
      那个笨拙的,连说话都说不清晰……那个笑容纯净,会因为一句漫不经心的称赞开心一个下午……那个肚子永远填不满总是咕噜噜叫……那个被一刀刺入胸膛满是惊愕呆呆看着自己的孩子。
      快四年了,从他得知他早已身死那一刻起……从他得知那个自己养大的小狼崽被自己杀死起……
      “程,程玄?你还没死?”
      廖常青觉得自己是被青芒折腾得有些分不清幻觉与现实,否则青天白日的为何也会出现梦境里才会出现的人。
      赵芮黑眸微睐,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涣散面色惨白七窍还在流血的男人,他想到之前对他芝兰玉树的描述,当真觉得是齐国人眼瞎。这个人,据说就是将自己当成嬖童豢养,后得知自己身世一路北上欲赶尽杀绝的安阳君?听到他问自己没有死,再看他有些惊愕的模样,他不由地轻笑起来,黑沉如墨的眼底浮现一丝杀念:这是在担心他的报复么?
      “你未曾死,我如何舍得死呢?”
      剧烈的疼痛使廖常青喘不过气来,他咳嗽了几声,眼前已经昏暗得看不清人影。快要瞎了,这次怕是再也治不好。本来就一身沉疴,寿命无多,死前还能见到他,老天待他已经不薄了。
      程玄,你来接我的么?你……这是在恨我么?
      对不起,对不起。
      “我,我想过去寻你……他们都说……都说你死了……我不相信……”
      计算好的,那一刀,刺入那个穴位,避开了五脏六腑和要害,分毫未差,最多流点血,更何况他是习武之人……
      计算好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他的确不会被他一刀刺死,但是会被狼群撕碎。生生地,撕扯成碎片……
      赵芮依然微笑着,眼中的杀气似要蔓延开来。他看着眼前这个虚弱得快要昏厥过去的人轻声呢喃道;“我知道的,我当然知道。这些年,我可是一直在等你。”
      安阳君啊安阳君,我可是一直在等你,等你出现在我的面前,等你终有一日落在我手里,等我将你与你父亲犯下的所有罪孽,一一偿还在你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十章 最后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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