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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七章 妫氏之谋 ...

  •   第七章
      蓟城,赵府。
      桃李已经悄悄开谢了,院内落花缤纷如雨似雪。
      女子正带着几名侍婢在园内收拾未落下的花瓣做脂粉的材料,眼见墙角一株樱桃不知何时已经熟透了,嫣红色如珍珠小巧的果实垂挂在指头,娇俏可人。
      她看着心喜,忙令身后丫鬟取了把梯子来倚在墙上,亲自爬上去摘取。
      “还是奴婢来罢!万一少主看见,奴婢……”她身后的丫鬟梦如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禁有些担心地道。
      “无妨。不就攀个梯子么?摘樱桃这种事呢!还是亲力亲为比较有趣。”她一边摘一边笑着道,“梦如,你们可接好了,若是掉在地上就可惜了。”
      赵芮正好进来,看见这一幕,听那女子欢快悦耳的笑声。
      耳边,仿佛听见有人这般笑问着他,那人眼眸温柔,伸手摸着他的头,低声与他说话。
      “你喜欢吃柿子?”
      “院中这棵柿子树,就给你。那些掉落在地的,已经摔扁,不要去拾捡了。”
      ……
      “啊!将军!”忽听白荼喊了一声,他连忙回过神来,见她看见自己吓了一跳,踩了空。
      心下一紧,当下不顾其他,提气纵身冲过去将她捞在怀里。
      “以后这种事情,还是让丫鬟去做。”赵芮将她放下,沉下脸来训道。
      白荼一点也不怕他,听出他语气里担心之意,心中满是甜蜜,反而吃吃地笑了,“刚才就是看见将军吓得,奴婢身子又不弱,爬个梯子能如何?”
      赵芮凝望着她,忽然道,“在我的心里,从来不曾将你当过奴婢看待,你大可以不必如此称呼你自己。”
      说着,摸到她双手冰凉,仿佛没有温度,顿时又皱眉道,“你的手好凉,近日天气尚凉,怎么又不多穿一些衣裳?”
      “我……我还嫌闷热呢!”白荼低着头一直笑,环上他的腰,似呓语般轻声道,“将军对我这般好,当真如做梦一般。”
      “那是你应得的,你救了我。”
      他不会忘记,醒来时听见白荼揭穿了那两个伺候他的下人做的恶事被公孙秀狠狠扇了一耳光的模样。
      后来,她被遣来照顾他,衣食起居,样样细心。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身世,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不会。
      连吃饭,都不会用筷子。
      “你筷子握反了,换只手。右手,看,像我这样……对。”
      柴房里,她亲自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吃饭。
      ……
      如果说她是有目的对他好,怎么可能呢?他的头受到过重击,那时候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公孙氏上下也皆把他当成乞儿一般对待。直到后来,那个灰袍人看见他……他才知道,自己叫赵芮,公孙宜才亲自来看他,派了医师过来给他看伤,并告知了他身世……
      他还在回想着,忽然听到身边盘龙道,“少主,南方来的消息。”
      伸手取过一方竹筒,刮去上面的火漆,取出里面的小纸条。
      一目十行完毕,忽然大笑,“伯羽,盘龙,立刻去准备,明日,随我南下,直取邺城!”

      齐隐公十八年,将是多事之年。
      公孙宜收归曲逆后,大军继续南下,齐军节节败退。顾城之战,田舟被亲信背叛,公孙宜与内奸里应外合,半个月攻克下顾城,再下便是安阳。
      安阳之战,避无可避。
      蓟城来,走路姿势颇为随意却也非普通士人那般,再观你掀帘进来时下意识摸了摸脸,若不是戴着面具,便是及其自恋爱美之人。言且者,合起来即宜也。何况本君记得公孙止之妻便是宋氏,其长子亦十五六余。出门冠以母性,并不稀奇。
      想到那人微睐着眼睛,淡然说话的模样。
      公孙宜盯着地图上自己标记的那个朱色的痕迹,手微拢,反复摩挲那一截断指,唇角微微扬起。
      三年前,不幸让你从武阳逃走。此次安阳城下我们定能一决高下罢?
      真可惜,居然不是在邺城。
      以及……真期待你见到那个人时,脸上会有什么表情呢?哦,忘了,你如今可是瞎了呢!
      真可惜啊……
      “你说什么?田舟……他死了?”伍静香不敢置信地问道。
      “顾城败,田都尉被亲信背叛,身中数箭,殒。剩余兵马由田少将带回安阳,如今尸首被公孙宜吊在顾城城墙上……”那探子语声哽咽,他是廖常青派去田氏军中的死士,也是田舟手下之人。
      伍静香听着,面色没有表情。那个男子,前几日还与她通信,说想要娶她……让她在安阳等着他。
      廖常青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公孙宜大军虽称有二十万,其实也只有十万左右,田舟在顾城的兵力也差不多十万,胜算还是很大……
      “伍姑娘,我兄长说,他并非真的喜欢你,只是看你是墨家后人,在机械方面如此厉害,所以才有意与你结亲,所以你也不用难过。”田真眨了眨眼睛,在旁边道,他刚从顾城带着剩余人马逃过来,肩上还受了伤,腰上也被戳了个洞,碧螺正在给他敷药。那伤,是想去抢回兄长的尸体被公孙宜暗算。
      “……”所有人都诡异地看着他,伍静香眼中的泪水顿时再也控制不住落下了来,她哪里听不出来田舟这话里安慰的意味。
      一时屋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心情沉重,只听见伍静香低声的呜咽。
      “逝者已逝,活者当立于当下。田都尉既有此遗言,定是不想伍姑娘这般伤心难过。”
      廖常青眉心微拢,没想到田舟就这样死了,还是死于手下亲信背叛,他已经能从探子适才简单的几句描述里想象顾城战况惨烈,忽然对田真问道,“你亲眼所见,公孙宜手下兵马如何?”
      “公孙宜此人,做事谨慎,谋而后动。”田真沉思片刻,又道,“他麾下将士训练有素,骁勇善战。且他似乎毫不担心粮草问题。”
      “怕又是公子虔搞鬼。”
      “公子虔?安阳君的意思是,楚国也悄悄掺和进来了?”
      “国与国相交,没有永远的朋友,亦没有永远的敌人,一切皆为利益使然。本君所担心是,若楚国也掺和进来,齐国腹面受敌之时,秦国,是否也会乘机出兵。”
      廖常青叹了一口气,忽然有点担心邺城的情况。
      小丫头喜欢嬴启,他总觉得蹊跷,如今想来,会不会,也是一场预谋?
      “如今安阳城兵力粮草如何?”
      廖常青回过神来,“粮草倒是不用担心,只是城中只剩下两万人。本君之前担心公孙止会从南方包抄,因此分出一半兵马西进去援助老将军,如今还不知情况如何。”
      “你怀疑我爹抵挡不住公孙止?”田真定定地看着他,“虽我爹不喜你爹,但不至于在这种事上给你使绊子。”
      知道田真说话直率,饶是廖常青也不由地被噎了一下,不由地苦笑道,“或许的确是我想多了。”
      说着,揉了揉右眼皮,最近双眼皮轮流地跳,夜里也睡得不太安稳,总觉得有大事发生,而有好多细节,被他不经意间给忽视了,一时又无法想起来。
      “公孙宜很快就要打过来,老子看你们还是多想想怎么守城罢!”乔安适才一直在捣给廖常青敷眼睛的药,听他们话题越扯越远,忍不住插嘴道。
      “我去兵械库。”伍静香抹去眼泪,平静地道。说着,直身就要往外走。
      逝者已逝,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杀掉公孙宜,为他复仇!!!
      “静香!静香你别难过。”邹演连忙追了出去,“那个短命鬼死了就死了,不是还有我嘛!”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声远远传来。
      廖常青摇了摇头,“顾城既破,公孙宜定然会来安阳。卫先生,城中百姓转移之事,本君便托付与你,尽快将其转移出去,以防被战火波及。”
      “这,大量转移百姓,恐引起民乱。”如今安阳城中已经风声鹤唳,公孙宜手下的探子抓住这个机会若是一举煽动,就很可能引发暴乱。
      “如今来不及想这些。”旁边田真严肃地道,“我让麾下随你一同去,安阳君你也多派遣一些人。城中百姓能走一批是一批,公孙宜行事狠毒,所攻之城必屠之,趁现在还未围城,尽快转移。”
      代城。田彭手中捏着齐君刚从南方过来的诏书,目光深邃地盯着地图。他已年近知天命,双鬓彻底变白,眼角的鱼尾纹也因为常年征战风吹日晒而日渐深刻,然双目仍然灼灼如剑锋,犀利得令人无法直视。
      “将军,真不放行?”身后亲信迟疑地看着他,“若是君上怪罪……”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与其被君上治罪,老夫更不愿意背负这通敌的骂名啊!廖国尉虽与老夫有隙,然他此言说得甚对,公孙氏乃饿中豺狼,如何能放入中原?”
      “可是召书……”
      “不管诏书,先让老夫会一会这公孙老儿!”田彭冷笑一声,将诏书随意一扔,走出帐外。却未曾注意到他身后那亲信看着那诏书,嘴角弯起一道诡异的弧度。
      邺城雪宫,晨光拂过嶙峋的宫楼深青色瓦飞檐之上,紫藤萝花谢,青绿色的蔓叶爬满支架。白色菡萏初开,躲在层层青碧色的帷帐中,含羞带怯。
      水榭旁八角檐小亭子里,白色的纱幔随着初夏的清风徐徐吹动。
      少年被蒙着眼睛,身着一身月牙色绣着仙鹤广袖缎衣,腰束白玉带,外罩一件鸦青色披风,由人带着,穿过漫长的走廊,步入水榭中。他的内心颇有些忐忑,双手紧紧拢着,手心还在不住地冒汗,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热的。任谁夏日里穿得那么厚,也会热得受不了。然而,有人偏要他如此穿,还要蒙着眼,当真是奇怪的嗜好。
      想着,人已停了下来,他感受到身边的人躬身全退了下去。
      感受到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心下不由地更加紧张,惶惶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直到背后抵在了一根柱子上。
      一只手伸过来抚摸上他的脸,随即他听到有人轻轻喟叹了一声,捏住他的下巴,细细打量。
      “长得果然相似,只可惜,形似而非神似。”
      他注视着眼前这个少年,眼中浮现一丝失望之色。若是他,定然不会露出如此惶恐之色。那人一向持重冷静,纵然身陷囹圄,亦谈笑风生,冷静地思索对策。
      玉质冰心,有灵鹤之仪;从容沉静,有君子之风。
      然臣并非嬖童之属,对殿下也无攀附之意。那人说待他无意,可是他,却陷了进去,难以自持。
      “你热么?”他看着眼前这名长得颇似那人的少年,忽开口问道。
      少年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抿着唇,不敢出声说话。他这般神情,倒是无意中与他又多了几分相似之处,眼前之人与记忆中的人渐渐重合,他仿佛被诱惑了一般,低下身去,攫住少年的唇角,怜惜更充满了欲望。
      “你会是我的,你只会是我的。”
      心有所属又如何?不愿攀附又如何?
      “殿下!”忽有人在亭外轻声唤道。他蓦然惊醒,猛地推开眼前已经衣裳凌乱的少年。
      “何事?”理了理衣裳走出去,他的亲信若是没有急事,根本不敢过来打扰他。
      “殿下,君上欲悄悄召回大将军,怕是要……”亲信瞥了一眼亭子,悄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果真要如此?”公子闻满是不可置信,“可是,太傅与安阳君……”
      那亲信看着他,摇了摇头。
      公子闻眼底神色莫辨,良久,忽喃喃自语道,“此事若当真,安阳君定然不愿开城投降……”
      “以廖国尉威胁于他亦不可行?”
      公子闻摇了摇头,他对着水榭,怔立良久,忽对他道,“去备马,本殿下欲亲自前往安阳。”
      他之前见齐君瞒着廖国尉做的那些事,也隐约能猜到父王要与公孙止合作,抛弃廖氏父子。这在他看来简直愚蠢,可是他是太子,不是国君,齐君要做什么,他如何能阻止……
      为今之计,只能趁廖常青还不知道此事,将他控制住。
      如若廖氏真成为弃子,他……他岂不是能够真正地将他关在自己身侧,让他成为自己的禁脔。
      想到此,心顿时急促地跳了几下,不由地开始期待那人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痛苦、迷茫、不知所措,让人为之疯狂,想要欺负他,占有他。
      他顿时觉得一阵口干舌燥,刚刚平息下去的欲望顿时又有抬头的趋势。
      廖园,小丫头抱着银枪坐在木搭的桥上看着池中朵朵白莲发呆,白鹿乖乖地躺在她旁边。
      “哥哥如今在做什么呢?”
      自从她的婚事定下来以后,廖湛便不准她再出府,邺城上下也对廖国尉居然将女儿嫁给秦国质子之事表示不可思议,纷纷提出质疑之问。要知道当初抗秦最积极的就属于廖氏父子,廖湛只是一笑,他自己还是魏国人,不也为齐国国君效力,齐国国君还将妫氏嫁于他。
      只要阿如喜欢,秦国人,楚国人,又有何妨?只要不是如他兄长那般……
      “姑娘。”碧云在旁边看她自言自语,不由地出声询问道。
      “阿云,我想我哥哥了。”小丫头忽然对她道,“从小到大,我还从来没有离开他那么久过。”
      “可是姑娘下个月就要出嫁了啊!”碧云低声道。
      “真是奇怪,我好像……并没有那么喜欢嬴启啊!”小丫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道。
      “女子未出嫁前都会有一段时间特别恐惧。”旁边一名侍婢掩唇笑道。
      “是么?”
      “是啊!姑娘出嫁以后,可要顾忌一些,公子启毕竟是秦国太子,以后若是登上储君之位,姑娘可能还会当上秦国王后,到时候后宫人多眼杂,怕是要管不过来呢!”
      “青蔓。”碧云瞪了她一眼,她虽然是四个丫鬟里最迟钝的,但此刻也听出来这侍婢此言不怀好意,男人后院之事,安阳君在之时向来是不愿意小丫头多知晓的。
      “人多眼杂?嬴启家里侍者很多么?”廖府下人也多,有三四百人,难道嬴启他家以后侍者仆从会比这还多么?
      “不是啊!”那青蔓继续道,“是其他夫人。公子启身为储君,又如何只会娶姑娘一人呢?”
      “你是说纳小妾?”小丫头顿时瞪大了眼睛,纳小妾的事情她还是知道的,闻此不由地道,“他还会娶别人么?”
      忽然想到安阳君与她说的那个呷醋的故事。
      其实纳不纳小妾,看的还是这个大臣,如果他不想纳,谁又能逼得他呢?
      她记得那时候他哥哥这般与她说。
      她怔然半晌,忽然道,“除非我死,否则我的夫君只能以我廖氏为妻,任何女子皆不得染指。”
      青蔓顿时一惊,下意识就道,“姑娘此话不得乱说!女子当以夫为天,如何能说出如此刻薄妒忌之言!”
      “碧你闭嘴!”碧云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推搡了她一把。她之前就看她不过眼,安阳君走后,因为姑娘不理院中事,她屡次与颐指气使指挥其他侍婢与她作对不说,如今还来姑娘面前说事。碧云本来是廖常青手下的死士,因为武功好提为侍婢去保护小丫头,她一向性格潇洒,手上也向来没有顾忌,自然不会料到自己轻轻一推对别的侍婢来说是如何大的力气。
      青蔓只觉一股大力推来,不由后退几步,重心不稳,一下便落入了池中。
      “姑娘,姑娘!”一名小丫鬟从廖园外一路跑进来,“北方有消息来了!”
      廖长曲连忙起身。
      青蔓落入水中,咽了好几口生水,顿时惊慌地大叫挣扎,“救命!救命!”
      “水又不深,你自己爬上来不就可以?”碧云鄙夷地道,头也不回追了上去。之前还有点心虚,见她那副模样,顿时又同情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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