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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六章 声东击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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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安阳君诸人走得很低调,或许是怕邺城百姓出来围观拦住交通要道,这日天朗气清,晨风和煦,东方鱼肚白,马车辘辘已往城外官道而去。
廖常青直坐在晃动的马车里,眼睑刚上了药,此刻正闭着眼睛,手中摸着一方竹简,整个马车里都是草药的清香,乔安配的药并不似他人一般,还是挺靠谱,感觉到眼睑上清清凉凉,他不由地轻轻一笑。
“小丫头会来送我么?”
碧螺透过微微敞开的车帘看向车后渐行渐远的邺城城门,道,“姑娘她来了呢!”
邺城外半步坡。
小丫头牵着繁星目送廖常青一行马车离去,忽看见芈舒正牵着马慢慢回城。
“小哥哥!”她喊了一声,跑去他跟前。
“阿如?你来了?”芈舒看见她,大喜,随即迟疑地道,“安阳君他们皆走了,你怎么才来。”
小丫头低头,“我……我不敢见哥哥。”
“小哥哥,你说,我哥哥是不是恨死我了?”
“不会的。”芈舒迟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阿如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安阳君只会感到高兴才是,更何况,安阳君如此心疼你,如何舍得恨你呢?”
“是么?”她喃喃轻语道。
“是啊!”芈舒温柔地笑道,他个性向来懦弱,却是一个难得的好脾气的人。
“可是我好难过,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在惹他生气,现在他走了,我连送都不敢送他……”
芈舒定定地看着她,“那你更要好好地,莫要让安阳君失望才是。”
蓟城,晨日的空气中还带着几分凉意,早樱已经开谢,丝丝甜冷的香弥漫在寂静的庭院里。
“赵芮!你给我开门!”
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女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她一身正红色嫁衣,明丽似火,然而此刻美人脸上满是怒色。床榻之上,年轻男子正裸露着精壮的上身怀着搂在一名女子安憩,忽然被人吵醒,那女子连忙往男子怀中躲去。
红衣女子乍见此情景,呼吸急促,眼中冒着怒火,伸手一鞭子挥了下去。
鞭子在半空被人截住,随即被夺了去,红衣女子定睛一看,却见果然是赵芮。
赵芮只穿着下裤,上身随意披着一件外裳,将那鞭子收在手中漠然地看着她,“你过来做什么?”
“你还有脸问?”公孙秀身子微微一颤,气得尖叫,“赵芮,你莫欺人太甚!”
新婚之夜,居然抛下新娘,与新娘的婢女苟合,任何一个女子都会气得发疯。她堂堂蓟侯之女,昨日之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被父兄捧在手中视若珍宝,还从来不曾有过如此奇耻大辱!她也向来不将赵氏看在眼里,尤其是这个赵芮,两看相厌,第一次见到他就被他给射死了爱马,如今失去记忆还是如此令人讨厌,当初父亲说要将她嫁给赵芮时,她气得差点直接跑来赵府手刃赵芮,还是被侍婢们苦口婆心地劝了下来,于是她便命白荼带去一箱子蛇……没想到这个贱婢居然勾搭上了他!
她公孙秀不要的男人,别人也不可以染指!
“让开,我要弄死这个贱人!”公孙秀微微睐眼,抬起手中的袖箭。
“你敢!”赵芮神色一变,还未等他再去夺去那袖箭,只听嗖地一声,箭已朝床榻上的女子冲去,赵芮一闪身,已将女子抱了起来,箭擦身而过。
“啊!大公子!”白荼早已吓得面色苍白,昨夜赵芮进屋来后她就内心忐忑,公孙秀是如何恶毒的女子,她是她身边的侍婢如何能不知?她曾亲眼见过一个婢女就因为害怕不小心将茶水滴在她裙摆上,被人拖下去活活剥皮;还有一个婢女就因为梳发时弄疼了她,她便命人砍下那婢女双手,并生生拔光了那婢女的头发……那些血淋淋的画面,恶心得她三天吃不下东西。她在公孙秀手下为婢,每一日皆战战兢兢,生怕有一日惹她不快步那些侍婢后尘……
“别怕,有我。”感受到她在颤抖,赵芮连忙低声安慰她道。
是啊!如今她有了赵芮。白荼紧绷的身体顿时慢慢放松了下来,她不用怕了,赵大公子如此厉害,一定不会让公孙秀伤害到她……
他们这般的行为,无疑在火上浇油,公孙秀顿时气得不管不顾,连发几箭,似要将这对狗男女弄死。
嗖嗖嗖——
赵芮抱着白荼连连躲避,终于公孙秀手中的箭都发完。未等她再次上好箭,肩上忽然一紧,赵芮的手下已经将她擒住。
“放手!赵芮,你要为了一个贱婢与我公孙氏翻脸么?”
“她是我喜欢的女人,我不会让你伤害她。”赵芮冷漠地看着她。
“我才是你的夫人!”
“既然你知道自己是夫人,就不要做出如此丢人现眼之事。”赵芮一声嗤笑,“我要如何,你以为你阻止得了么?”
说着,他搂着白荼到屏风后,亲自小心地给她穿好衣裳,在她额前轻轻地吻了一下。
“放心,以后你都不会有事。”我会永远保护你,不离不弃。
“嗯。”白荼面色微红,还从来没有哪个男子如此温柔待她,甚至亲自为她穿衣……纵然是故意气那公孙秀,那也值得了。
“我先让人带你去沐浴。”赵芮唤来两个仆妇,将她扶了下去。
昨夜,还是太激烈了些……若不赶紧沐浴清理,怕会让她发烧……
“……”
为何他脑海中会自动产生这些想法?他迷茫地想着,隐隐好像有人曾经这般与他说。
是谁?是谁呢?
心中莫名地刺痛了一下,脑海中的画面顿时开始紊乱起来。
头好疼……
公孙秀冷眼看着这对狗男女旁若无人地谈情说爱,心中的怒意不知为何微微带着几分酸。
这个男人,明明是她的夫君!
“这贱婢有什么好!长得还没有我好看!”
他抬头,冷漠地看着她,“我喜欢,如此便够了。”
公孙秀怒极而笑,“你不怕我告诉我爹与我兄长?”
“你兄长如今正在曲逆,蓟侯将你送过来以后便已与我父亲匆匆往代城而去,准备西面进攻齐国,如今的蓟城,你还真以为公孙氏独大么?”
“你什么意思?”公孙秀虽然脾气泼辣,但还算有几分脑子,闻此不由地瞪大了眼。
赵芮却是懒得再与她说话,“将夫人带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望接触。另外她带来的那几名侍者也全部关起来。”
“赵芮,你要做什么?”公孙秀顿时开始慌了起来。
“自然是夺回我赵氏所有、全部。”
安阳城,交接任务已完成。
廖常青之前一直没有回安邑,廖湛也派了人过来管辖税收等事务,如今诸事从前,只是多了一个安阳君参议决断,而且他手下能手颇多,治理安阳根本不在话下,四月刚到安阳,便控制住了安阳境内局势,并没有出现交接时可能发生的紊乱。
安阳君这次还携带了女眷,安阳城空置了很久的安阳城府终于可以用上。
公孙宜的兵马也还驻扎在曲逆并没有南下趋势,这日他忽接到探子消息,西面似有公孙止行踪。
“声东击西?”廖常青顿时皱眉,西边是昔日赵国疆土,昔年齐攻下赵国也颇为艰难,赵氏……
他忽然想到与小孩北上时遇见的公孙秀身边的那个叫赵鸿的少年。那人,莫非是赵国皇室之人?虽说当年赵国投降,赵君率众赵国皇室于晋阳自尽殉国,但总还有几个漏网之鱼……他曾命丙辰四打听过那少年,却一点也查不出他的身世。
“立刻召集众人,商议对策”
先不想其他,眼下最重要的是,是否派兵支援代城。
这次他来安阳,廖国尉府中还是有好几个策士愿意跟过来,颇有想要在安阳城大展身手的意思,廖常青疑人不用,直接给他们分配官职,将他们的去处安置得井井有条,此刻安阳城一副蒸蒸日上之景,伍静香他们也没有闲着,伍静香近日收到楚墨巨子芉染的信,用了破解密码的方式读出信原文后,更是又造出了一样颇有杀伤力的守城投射机。
安阳城的暖阁没有廖府那么大,布置也没有那般精巧,此刻已经挤满了人,廖常青走进去后,瞬间一静,金针落地可闻。这般场景让他不由地一阵恍惚,想到好几年前自己在廖国尉暖阁里献策攻秦的模样。
“安阳君。”众人见到他,纷纷起身跪礼。
“坐。”他面色深沉,由碧螺搀扶着走向上座。
他坐下后,众谋士才纷纷落座,他虽看不见众人,但听着屋中诸人的呼吸声,内心忽然静了下来,视线巡视了一圈,方缓缓道,“如今正值麦收,正是最忙碌之时,本君本不该将你们召来。”
廖常青说到此,微抿嘴唇,又道,“只是今日收到消息,公孙止正率八万人马西面沿?水破上谷往西而去,本君欲抽两万兵马往迳口防公孙氏南下。若是老将军有难,亦可由迳口直接北上拦截,众位以为如何?”
“这……万万不可!”果然,立刻有人开口阻止。
安阳封邑大,但人口也不算繁荣,如今廖常青管辖之下,也仅仅不足五万兵力,抽去两万,相当于抽去一半兵力,他此言一出,定然有人会反对,这没有什么好奇。
这人声音听着陌生,想来是安阳原来的官吏。廖常青凭着他过耳不忘的记性便听出来这人依稀姓常,是安阳军中的一名武将,廖常青对那些有能力的本地官吏也是重用,并没有因为他来用得不顺手而大量换掉,武将更是基本不曾动,因此两方人摩擦也是会有的,只不过因为他是安阳君,整个安阳封邑都是他的,何人敢与他对着干?春秋战国时期不似后来,此时诸侯封下去的土地给谁,谁就在封邑内有实权,包括兵权。这也是为何公孙止跑去蓟城就能当土皇帝……
“安阳偏北,如今蓟候大举进犯,眼看公孙宜大军就要压境,如何还能再分兵去西面?老将军守代城兵力充足,又是久经沙场,公孙氏八万兵马,想来制胜不在话下。”意思就是,八万兵马对田彭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安阳君你何必抽掉自己的兵力。
“更何况,出兵过境当有君上准许……”
“君上那边,本君自会上书。”廖常青沉吟道。
“是啊!而且如今安阳正值夏忙,若是耽误收成……”
“请安阳君三思。”好几个声音道,廖常青顿时眉峰紧蹙,他想到会有那么多人阻止……
“诸位可曾想过,若是老将军一时不察,公孙止绕过常山,由迳口过呼蛇水包抄,与公孙宜南北夹击安阳,当如何?”忽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声道。
冉子谵直起身,慢慢走到廖常青面前,伸手指着旁边立着的地图上迳口的位置,“若是如此,安阳当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可老将军如何会放公孙止南下!”那武将似还有不服,欲辩解道。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常庶长莫非没有听说过么?”冉子谵目光灼灼,转头看向廖常青,“安阳君,子谵愿效犬马之劳,前往守迳口。”
“末将也愿前往。”旁边一个默不作声的中年男子也沉声道。
廖常青微微一笑,听出来后面的这个男子声音好像正是安阳城原来驻守的某个武将。他来安阳城时间尚浅,手下这群人自然并非每一个都完全信服于他,然而既然冉子谵愿意帮他,他自然也不会推辞。
“如此,冉先生与武校尉率南营两万兵由呼延水往迳口。冉先生,你带上本君手信,前往助老将军一臂之力。”
“必不孚安阳君所望。”冉子谵看着他,微微笑了起来。
说着,拱手,接过廖常青递过去的信物。
晚上,廖常青点着灯读北方曲逆来的战报,他沐浴完毕,头发还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身子坐得挺直,昏暗的灯火下,隐隐可见他严肃消瘦的侧脸。
乔安端着覆眼睛的药过来,还没进门就听到他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不由地皱眉,三步作两步进去。
“乔先生。”廖常青听出他的脚步声,放下竹简。
乔安闻见屋里面燃起的安神香的味道,不由地皱眉,放下药走到香炉旁边,“大半夜的不睡觉,折腾个啥?与你说了多少次,这安神香与药劲相冲,你这是嫌命长么?碧螺呢?”
“今日是她一位故人祭日,本君放了她半日假去。”廖常青被他骂也不生气,只笑着道。安神香与他覆眼睛的药相冲,他自然是知晓,只是他已经习惯了在忙碌的时候用安神香,若是不用,根本沉不下心来。
乔安对他这副模样也是没辙了,拿起案几上的药过去,没好气地道,“爷爷管你丫鬟去干啥!”
廖常青无奈地一笑,任他施为,浓浓的药浆覆在眼睛上,带着丝丝凉意。
“乔安,你心悦阿如?”
乔安手一抖,差点将药糊在他脸上,他定了定神,装作一副淡然的模样道,“怎么,你担心你那妹子遭秦国公子嫌弃?”
廖常青依然笑着,不点破他。乔安此人,虽然看似放荡不羁,做人还算真诚,待阿如也是极宠,可惜年纪太大了些,否则未尝不是阿如良配,只是此刻阿如已经许给嬴启……
“上完药就去榻上好好躺着,莫整日胡思乱想。”乔安见他半日不说话,顿时更加心虚。
“乔先生也早日歇息。”
被乔安这一打岔,他草草看完手中那一卷战报,便熄灭案几上的油灯,早早上榻。
他向来浅眠,迷迷糊糊好不容易有了些睡意,忽觉得似乎有人摸黑进了来,随即一具温热的身躯靠了过来,软软的,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脂粉气味。他顿时睁开眼,伸手想要去推那个压在他身上的人,却摸到了那人柔软的胸,是个女子……
他的动作顿时停住,想到了那个一直被他故意冷落着的妻子。也是,屋外那么多死士轮值,刺客根本进不来,只有季月,身为安阳君夫人,他们如何敢拦……
“阿月,下去。”
“夫君可是嫌弃我?”黑暗里,季月一手揽着他的肩,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放下矜持,伸手探进他衣领,慢慢往下。她知道,今夜若是不能趁他全身无力时成就好事,以安阳君平日作风,定然是不愿意再碰她了。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般安分守己地在他身边一辈子,这个男人既然是她的夫君,为何不能有肌肤之亲?她只想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仅此而已。
“不是,我不曾嫌弃你。”廖常青半闭着眼睛,微叹了一口气,道。
“既非嫌弃,夫君为何独宠那碧螺姑娘,不肯与妾同房?”
“我并不曾与少主有私。”床榻旁,忽亮起一道火光,随即一个女子冷冷的声音道。
季月一惊,抬头看去,却见碧螺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床榻旁边,手提着一盏灯笼,她后面立着数名死士,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冰冷的眼底带着几分薄怒。没想到安阳君身边小小一个婢女居然有如此气势她吓得不由地瑟缩了一下,肩上忽一暖,却是廖常青将身上的被衾盖在她身上。
“让死士出去。” 他依然闭着眼睛,苍白的面色在憧憧灯火下显得不甚真实。
“少主!”
“未听见么?出去!”廖常青低吼一声,死士身形一动,已消失在屋中。
碧螺见他身形不稳,连忙上前扶住他,廖常青却拂开她,淡然地道,“解释。”
她以往祭祀那个人,都不会如此迟才回来,如今看来,是故意等季月过来。他不介意身边的亲信为了保护他私下里的动作,但居然算计到他名义上的妻子……
碧螺神色复杂地看了床榻上窝在被衾中的季月一眼,道,“前几日府中死士看见碧瑶偷偷买虎狼之药回来,塞在少主枕中,奴婢以为她欲对少主不轨……”本想来一个引蛇出洞,没想到最后抓到的却是夫人。
季月此时哪里还不能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安阳君身边的侍婢当了枪使,顿时面色煞白,手不由地紧紧拽着被衾,觉得无比地难堪。
廖常青稍稍向后仰,靠在床榻沿上,略显疲惫地道,“为何不告诉本君?”
碧螺垂下眼帘,双唇微启,跪了下去,“奴婢知错。”
廖常青沉默良久,方闭着眼道,“明日天明,自去杖二十,至于碧瑶,杖五十,驱逐。”
说着,感受到季月在衾被下微微颤抖,不禁叹了一口气,隔着被衾拍了拍她的肩背,“如今安阳以北战事告急,我又身负沉疴什么也给不了你。阿月,你还是回季氏罢!”找个人另外嫁了,也好过在这里守活寡。
“你要休了我?” 季月的声音仿佛要哭出来。
“不是,是放妻,不是休妻。当初是我之错,为来安阳不忍违抗父命……我会修书一封于季氏,必然会给你一个好归宿。”
话音刚落,忽听到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丙辰四急忙忙地道,
“少主,公孙南下,顾城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