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孤儿》花朝叶暮

36、第五章 嬴启求亲

　　第五章
　　碧瑶起了一个大早，身后是少夫人带来的两个侍婢分别端着早上盥洗的热水敲门。
　　“少主，少夫人，该起榻了。”
　　平时这个时候，廖常青已经起来去上朝了，然而昨日是他大喜的日子，而且如今他也卸去了官职，欲前往安阳，以后都不用上朝了。
　　“进来。”隐隐听到里面有人道。
　　碧螺推门进去，入眼是一片刺目的绯红色，床榻上罗帐还放着，廖常青已不在屋中，想来是早起回了旧屋，如今旧屋那边已彻底改成暖阁。少夫人还在床榻上，听见她进屋的动静，不由地出声问道，“你是何人？”
　　“奴婢碧瑶，特来伺候少夫人。”她低头走过去。
　　帐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之一个女子掀开床帐出来，碧瑶忙上前帮她盥洗梳妆，同时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碧瑶发现她容貌平平，只能算中等，还不如碧云好看，只胜在年轻，只与姑娘一般大，心下不由黯然：碧琴三年前就已求了安阳君做主嫁与府中的某个管事，碧云跟着姑娘，而且看她也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想来以后也是要跟着姑娘出嫁了，如今院里年纪最大的就是她与碧螺，两人说是轮值伺候廖常青起居，但其实廖常青更爱传唤碧螺……昨夜碧螺值夜，今早少主起榻居然都不过来通知她，她是越来越不把自己看在眼里了么？
　　碧瑶想着，不由地心头郁结。她心中始终对那一抹清冷孤寂的身影恋恋不忘，一再蹉跎不愿嫁人，如今终于等到他娶妻，可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子，居然是安阳君的妻子，只因她占了一个嫡字……她昨日便偷偷查看过少夫人的嫁妆，廖国尉送过去的聘礼原封不动地当成嫁妆送还过来，另外还稍微添了几副添妆，两处私宅，三处商铺，以及四个陪嫁侍婢，四个陪嫁侍者，再无其他……
　　她心目中熠熠如神祗的安阳君，居然娶了这样一个普通女子。
　　“你叫碧瑶？”季月打量了碧瑶一眼。身为女子的直觉，她发现这个侍婢似乎对自己有些不满，缩在衣袖中的手不由地微微拽紧，她是匆忙嫁给安阳君，都不知道他家的底细，他身边的婢女如何……昨日安阳君与她洞房花烛夜，未做到最后一步，他忽然推开她起身跑了出去……后来进来一个婢女与她言安阳君忽感身子不适去暖阁歇下，并伺候她睡下……
　　“是。”碧瑶垂眸，飞快掩去眼中那一抹异样。
　　“你这手倒是挺巧。” 季月拾起妆盒上一支精巧的发钗，抬手自己插入发鬓，“少君身侧，还有哪几个侍婢？”
　　她抬起手臂瞬间，碧瑶忽见她手臂上隐隐有一点朱色，那是……
　　她心中一动，不由暗喜。
　　面上规规矩矩地答道，“还有碧琴与碧螺。碧琴负责账房，碧螺与奴婢负责伺候少主。”
　　悸动的心如迎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慢慢平静了下来：是了，还有碧螺。她是一向知道廖常青偏爱碧螺，连密探之间的消息向来都是交给碧螺管，如果少主真的要纳妾，那碧螺必然是排在她前面的。
　　少主不碰少夫人，他喜欢的，果真是碧螺么？还是那个……死掉的程玄？
　　“既然只有两个侍婢，如此本夫人自作主张便提了珠儿与宝儿为大丫鬟伺候。”
　　“少夫人不与少主商量一番么？”珠儿宝儿，如此俗气的名字，当真敢叫得出来。
　　“昨夜少君便说府中内事可由本夫人自行决议，如何，你有异议？”
　　“奴婢不敢。”碧瑶连忙跪下，垂下眼帘做恭敬状。心下却是不将这少夫人当一回事，廖府虽然因为廖氏父子两人不喜近女色而风平浪静，但女子内宅的斗争又岂有落下？她的对手，一直都是碧螺。
　　死人已死，活得那一个，却是没有办法。
　　不，现在，有办法了。可以，借刀杀人。
　　她看着少夫人，目光渐深。
　　过了四月，花事渐了。
　　廖常青已经将手中之事全交出去，如今就等着过几日君上批文下来往安阳去，在府中无事，便又坐在小亭子里自弈了起来，他眼睛看不见，只能猜棋盘上摆放的位置，所幸记忆力并没有退步，何处落了子，落了何子皆有印象，自己与自己厮杀也能杀一个下午。
　　小丫头和乔安在旁边比赛钓鱼，廖园里的鱼都被小丫头喂得肥肥的，根本不上钩，偶尔有几尾傻的冲撞上来，又被小丫头扔了回去。
　　乔安昨夜喝了太多，虽喝了自己调制的解酒汤，如今还有些头晕，便扔了钓竿呆呆地侧卧看安阳君自弈，眼见棋盘渐渐摆满，廖常青紧皱着眉沉思，他对廖常青惊人的记忆力感到好奇，忍不住起了作弄之心，伸手将靠近自己这边的一颗白子推移了几许，廖常青此时正好执黑，摸索着正要下在那处，发现那里有子，不由地疑惑了一下，收回手。
　　乔安看他清浅没有聚焦的眼眸中慢慢泛起几丝茫然，似乎正在脑海中细细回想复原棋局，不由地猥琐地蒙住嘴大笑起来。廖常青听出他急促的诡异的呼吸声，哪里还不能猜到是他又作妖，不由地无奈地喊了声，“乔先生。”
　　“给你移回去就是，有什么了不起的。”乔安挑眉。
　　廖常青咳了几声，顿时也无心再下了，转头对小丫头道，“本君即刻便要去安阳，你如何？”
　　“阿如自然陪着哥哥。”
　　“曲逆如今还在打战，安阳距曲逆如此近，你一个女孩子，还是留在府中罢！”
　　“不要，哥哥在哪儿，阿如就要在哪儿！” 小丫头笑嘻嘻地摸了摸白鹿呆萌的狗头，“再说打战有什么好怕的，受伤了不是还有乔安爷爷嘛！”
　　白鹿顿时起身凑到乔安身边去。乔安饶是如今熟悉了这只蠢狗，乍见它凑过来，也不由得吓得后退几步，听到小丫头如此说，顿时不满地嚷嚷道，“喂！为何我是爷爷？”
　　“你不是每次都自称老夫老夫，爷爷我么？”小丫头挑眉。
　　“老子明明风华正茂！”
　　廖常青将棋子重新拾回来，上面有刻痕的是白子，没有刻痕的是黑子，这倒是一摸便分得清，听他此言，不由地就顺势问道，“说来还不知乔先生年寿几何？”
　　“你猜？”乔安挑眉，他终于找到机会反讽回去了。
　　“……”廖常青一声轻笑，不再理他。
　　本来想去安阳之前给阿如安排下婚事，可是后来一想，自己如此自作主张，不就成了廖国尉第二？如今阿如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严厉管着她，尤其是这三年，他根本不曾去管她，她喜欢谁，总会与他来提，何必操心。
　　他安阳君的妹妹，还怕嫁不出去？
　　刚想着，忽听碧螺道，“少主，秦国公子启求见，主公正在招待。”
　　“……”秦国公子启？他来做什么？自嬴启入齐，他就只听说过有这么个人，见倒是见过几面，不曾深交，毕竟他对秦国始终怀着警惕之心。
　　碧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廖长曲，道，“少主，他是来提亲的。”
　　“！！！”静默须臾，案几忽然动了一下，随之唰地一声，好像是棋罐倾倒在了地上。
　　乔安顾不得踢到案几的脚和满地的棋子，吃惊地问道，“你刚才说，那秦国质子来做什么？”
　　廖常青弯着身子摸索了良久，终于将棋罐立起。他微睐着眼，忽然唤道，“阿如？”
　　听出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薄怒，小丫头缩了缩脖子。
　　“哥，哥哥……并非你想的那样……”
　　“并非我想的哪样？”廖常青并不准备放过她。
　　“不是私相授受。我与嬴启，只是朋友关系，阿如并没有想过其他，谁知，谁知他……”廖长曲低下头，看见白鹿正无辜地看着她。
　　怎么办？怎么觉得有些心虚呢？忽想到前几日偷偷瞒着府中人与那人出去赏花……
　　“他亲自前来？”廖常青却是未曾注意到她神情，已起身理了理衣裳，冷笑道，“既如此，本君前去会会他。”
　　碧螺连忙过来搀扶他，小丫头犹豫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乔安见三人一狗远去，心下一阵懊恼，刚才反应太过激了些，安阳君一定发现了什么。这秦国太子为何偏偏这个时候上面来找小丫头提亲呢！
　　几人还未走进去，便听见里面廖湛与那嬴启说话。
　　廖国尉也没料到嬴启上门居然是求亲来的，满是诧异。眼前这个少年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玄色广袖华服，俊颜上少了几分冷色，黑白分明的眼眸正看着他。他听他方才之言，也是条理分明，这少年……若不是秦国公子，倒是与阿如颇相配。这几年他未尝没有为小丫头终身大事考虑过，本来看中田氏幼子田真，后来见他又觉得有些冷，妫闻若非太子也不错……
　　“咳。”发觉自己想得太远了，他忙回过神来，看着他，忽然问道，“娶我廖氏之女若与储君之位有所异，君当如何？”
　　“自当以阿如为先。”嬴启沉吟道。
　　廖国尉沉吟道，“人心难测，如何取信与你？”
　　“君无戏言，我既为秦国公子，又如何能失信于人？”
　　“好一句君无戏言。”廖国尉眼中浮现一抹赞扬之色，他当年娶妫氏，齐君也曾问他若仕途之路与她有所异当何所求……一晃眼，都过去二十多年。
　　廖常青立在门外，刚好听到这句，不由地停下脚步。
　　他不喜秦国，是因为主动代入嬴政之暴秦亡天下的想法，然而如今历史早已经不同，秦国也不是昔日那个秦国，倘若这嬴启待小丫头真心，小丫头也是真心喜欢他，为何不能在一起呢？
　　就如同他与程玄……
　　为何还要执意对秦国保持偏见呢？公子启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世界出现的人物了，秦三代而亡，嬴子婴以后，再无秦朝。
　　“阿如，你老实告诉为兄，你喜欢嬴启么？”
　　“我……”心里还是有些喜欢他的罢？嬴启不太爱说话，平时相处也是冷冷的，但是对她极好，如何都舍不得委屈了她。那种感觉，与跟哥哥、程玄哥哥、芈舒哥哥他们相处完全不一样，她也会担心他，还偷偷与碧琴姐姐学给他做过衣裳，虽然袖子一长一短，长针还遗漏在里面，据说还扎伤了他……今日听说他来提亲，她心里第一时刻涌上来的欣喜是不能骗人的。
　　“你若不喜欢他，即使父亲答应，为兄也可以将你带去安阳……”
　　“哥哥，我不想去安阳了。”
　　廖常青闭着眼睛，俊美的侧脸看上去并没有表情，良久方点了点头。
　　他家小丫头，终究是……长大了啊！不再是那个一边假哭一边抱着他撒娇的孩子了。她有她自己的主见，有自己的秘密，有自己喜欢的人……
　　当夜，他翻阅这安阳城的资料，齐君的文书终于下来，碧螺在旁边给他念北方军情。听说曲逆城已被公孙宜攻克之时，不由地眉心微拢，是他多疑了么？总觉得公孙宜攻城似乎攻得太容易了些，可惜纸条上写字有限，很多细节探子也不可能一一写清楚，只能简明地说两方作战情况。
　　“军械库那边新造了一批武器，少主可要去申请一同带走？”
　　廖常青揉了揉眉心，刚要说话，忽听外面有动静，顿时不再说话。
　　碧螺意会，轻步出去，沉声问守门的几名死士道，“何事？”
　　“回禀碧螺姑娘，是少夫人命珠儿姑娘送来夜宵。”
　　碧螺见那被死士拦住的女子正是少夫人身边的丫鬟，也穿了与她一般绿色衣裳，连发饰风格都换了，不由地微微蹙眉，再看她手中端着一个盘子，便走过去接过来道，“我端进去便是。”
　　“可是，少夫人吩咐，要奴婢亲自送到。”那女子似有不甘，低着头道。
　　碧螺听出她话中不满，顿时语气也冷了下去，“府中规矩，暖阁无安阳君准许任何人不得靠近，你不知晓？另外，少主夜里不喜用夜宵，以后莫要让少夫人再做了。”
　　少主未曾娶妻时，院里小丫鬟们小打小闹她也不甚在意，毕竟再如何争风吃醋，也不敢闹到廖常青面前。只是这少夫人……到底是季氏那种士族人家出来，一些阴暗见不得人的习气，怕也不经意间传了过来。
　　碧螺端着盘子进去时，廖常青已继续摸着竹简在翻看资料，听到她的脚步声，不由地笑了一声，“辛苦你了。”
　　廖常青如此通透之人，如今眼睛不好耳力反而越来越好，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仔细一听便猜了出来。
　　“少主准备如何与少夫人相处？”碧螺是他亲信，他没有留宿少夫人房中之事，也只有她一清二楚，那日她在外屋见廖常青只著里衣披着一件外裳冲出来，然后在廊下一阵干呕，虽然不知在屋中发生了何事，但见他面色苍白，便知事情不好，廖常青命她不许声张，让她进去安排少夫人睡下，便悄悄过来暖阁歇下。
　　“奴婢斗胆，逝者已矣，少主当往前看。”
　　“没有用的。”廖常青笑着叹了一口气，“即便没有那小孩，本君亦无法对女子动情。天性如此，如何更改？”他的性向自遇见那人以后，便改不回来，后来又交往了几个，他做一号，也不介意做零号，与女子，却是再也不行了。
　　“少主去安阳，府中有何安排？”
　　廖常青沉吟道，“地字死士自然皆行，另外，冉先生、卫先生几人有意与本君一同离开……少夫人那边，父亲怕是不会让她独自留在府中……”
　　说着，忽皱眉叹了一口气。
　　“我终究还是误了她……也罢，寻个机会，让季氏将她接回去另嫁罢！”
　　春秋战国虽是男尊女卑的时期，女子没有丝毫地位可言。但嫁娶之事还是没有后来那般严格要求，即使被休弃的女子，也还是可以找到第二任夫君。
　　碧螺见他并没有提到碧瑶，想来是根本不曾考虑过她。心下摇了摇头，碧瑶近日频频动作，挑拨少夫人故意为难于她，她又不是傻的。只可惜她，如此机灵的女子，为何偏偏看不透少主根本无心男女之事啊！

　　“那碧螺，当真是如此说的？”季月面色镇定地问道，手紧拽着的发簪已经泄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心境。
　　“是。”珠儿含着眼泪道。
　　她怔然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良久，方挥了挥手，“你们退下罢！”
　　待侍婢们全都退下，她方颓然地跌坐在席上。
　　安阳君，那个身体不太好却皎皎如明月的男子并不属于她。季氏是钟鸣鼎食之家，从小她身边就围绕着苛刻严谨的家规，以及某些阴暗的勾心斗角，她父亲虽死得早，还是留有许多小妾，更别说那些还活着的叔叔伯伯，在这样的环境里，即使是一张白纸，也会被染上其他的颜色。很早，她就学会低调做人，礼仪从不出错，规规矩矩，然而在见到那人时，她才发现自己那张厚厚的面具是如此不堪一击，安阳君微微一笑，唤她阿月，扶起她的那一刻，她的心就沦陷了。
　　“内院之事，之前都是碧琴在管，今后就交给你了。这些奴仆若有怠慢，你自行处置便是。只有一件，碧螺是我亲信，并不仅仅是婢女，她之事，你不得插手安排……”
　　安分守己，本来不就是她之前所想么？他的事，她不过问；她的事，他也不会来插手。
　　可是，为何心里还是有些难受呢？
　　千里之外，蓟城。
　　赵芮一身玄端，嗤笑地推开公孙秀婢女所住的厢房。难怪几次急忙忙要将他从北方召回来，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