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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四章 潜龙勿用 ...

  •   第四章
      四月十八,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邺城,安阳君娶妻。
      廖常青受凉,风寒入侵。
      廖湛立在廖常青门口,闻见里面浓浓的药味还有不断的咳嗽声,叹了一口气,不愿再逼迫他,让廖长曲女扮男装,代兄长娶亲。廖长曲如今十六,身材高挑,双眉入鬓,手持银枪,一身男装饶是英姿飒爽,身后跟着的大黄狗白鹿脖子上也挂了一朵大大的红花,威风凛凛。只是她代兄娶亲,邺城上下纷纷猜测安阳君是否真已病入膏肓,否则娶亲大事怎么也让妹妹代行。
      廖湛一整日都是满面笑意,双鬓也特意染成黑色显得年轻了许多,邹艮直拉着他,试图将其灌醉,好一雪前耻。然而廖湛这个老狐狸岂能遂他心愿?酒过几巡,廖国尉眼睛越发明亮,而邹祭酒已经吐着大舌头开始说胡话了。
      “又廷啊!你说你,给儿子娶媳妇也如此急……之前怎么屁点的动静也没有,不声不响地就定下来了?可怜我那个小女儿才十岁,否则哪里给那季氏占便宜去!”邹艮说着说着,拉着他的衣襟忽然哭了起来。
      廖湛对这个老友也是没办法了,哭笑不得。
      “来来来,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让老夫给你卜筮……”说着,捉着他的袖子,随身取了三枚圜钱出来。
      邹艮近些年已很少卜筮,说什么预测天命会减寿,廖湛前几日上门问他讨个良辰吉日都不肯,今日倒是大气了起来,廖湛知他卜筮还是挺准,而且看他拿圜钱不是取龟甲,便知道只是随便耍耍,便也不阻止他。
      六爻是卜筮里最简单上手的一种,只要取三枚圆形钱币就能测算,邹艮因喝了酒颤抖着手,随意摇了几下,便出一爻,邹艮一边看着桌上,不知为何忽然皱了眉。
      “咦?”
      “怎么?”廖湛放下酒爵。
      邹艮不理他,继续摇,眼神渐渐变得认真起来,很快剩余五爻也摇出来了。邹艮紧紧地盯着卦象,脸上的神色已经可以说是十分凝重。
      “爹,此卦不是不错么?”邹演也凑过来,道。
      “你小子懂个屁啊!”邹艮狠狠地拍了一下他脑袋,“卜筮卦象,没有绝对大吉大凶一说。凶中藏吉,吉中有凶、祸福相依。而且还要看测算的是什么……”
      “当年我为又廷兄前途所算之卦,你可还记得?”邹艮摇了摇头,不待廖湛开口,自己又道,“屯卦,变爻。第一次摇出来便是初九,我以初九爻卦来解为磐桓,利居贞,利建侯。意为处事虽艰难,又廷兄只要品行端正,态度执着,便可扶摇直上,创万世功业……如今,未想第一爻又出初九。”
      “不可么?”廖湛皱眉。
      邹艮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此次卜出的本卦为乾卦,初九为潜龙勿用。龙星秋分时潜隐不见,此乃不吉之兆。”
      廖湛看着他,“你测算的是什么?”
      邹艮眨了眨眼,“咦?我算的是什么来着?”
      “……”廖湛哭笑不得,刚要说他几句,忽听有人高声唱道。
      “太子殿下到——”
      一时所有人都放下酒爵,见公子闻正带着贺礼进门。他今日亦穿着盛装,一身玄色的广袖长袍,上面金丝兽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更显得眉目俊朗,廖湛不禁一阵恍惚,仿佛看见了自家儿子出来。
      “太子殿下。”
      “免礼,是闻来迟了。”公子闻略显愧疚地一笑。
      廖湛连忙招呼他上首落座。
      “君上何在?”廖湛低声问他。一般来说太子殿下应该随齐君一同过来才是。
      “君父今早散朝后偶感不是,又得风寒,特地让我前来与太傅说一声。”
      廖湛了然地点了点头。
      公子闻打量了四周,不见那清冷孤寂的身影,于是问道,“安阳君呢?”
      “他亦得了风寒,不便出席。”
      “是么?”公子闻低下头,不禁有些失望。过几日他便要去安阳,本来还想再趁着今日见他一面……
      忽想到那一日他半睁着眼,沉声与他道:臣并非女子,并不需要依靠他人。更何况天下有情人结为夫妻为何皆讲究门庭?无非是希望双方平等相处……
      这一瞬间,他甚至开始嫉妒那个今夜要与他同榻而眠的女子,至少……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是夜,宾客散尽。
      廖常青裹着厚厚的大氅,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碧螺怕他病态失丑,特意在他脸上稍稍抹了些胭脂,看上去脸上多了几分血色。乔安与廖长曲打赌输了,因此作为赌注要代廖长曲饮酒,此时喝得烂醉,还猥琐地挡在新房门口,吵嚷着要见安阳君新妇。
      “恭贺安阳君新婚之喜。”芈舒也饮了几爵酒,此刻眼眸微湿,满是笑意地看着廖常青。
      “师弟,春宵一刻值千金啊!”伍静香也来凑热闹。
      廖常青但笑不语,对他们的祝福却之不恭。
      “哥哥,阿如已经将嫂嫂领进门了。”小丫头也是一脸窃笑,“今日我才知道,嫂嫂只比我大一个月呢!”
      “是呀!我们家小姑娘也要找个婆家了。”廖常青掩唇咳嗽了一声,浅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阿如想要与哥哥永远在一起,才不要那么早出嫁!”廖长曲摇了摇头。
      “安阳君,想要那种药么?嘿嘿嘿,包你金枪不倒,半年抱儿……”
      “……”廖长曲顿时拉下脸,狠狠踹了他一脚。她耳力好,今日迎亲时便听见有人窃窃私语恶意揣测说安阳君这般病秧子,不知要如何洞房……在她眼里,她哥哥廖常青虽自小体弱,但是确实如神仙一般的人物,心怀天下,无所畏惧,这才是真正的大英雄。
      廖常青听乔安一声痛呼,不由摇了摇头。说也奇怪,这乔安最近似乎越来越宠阿如……
      “三日后本君便要启程往安阳,师姐你可想好真的要去?”他面色严肃地对着伍静香,灵枢子只有伍静香一个女儿,因此也是视若掌中宝一般,留到至今都不愿她嫁得委屈,不过听说伍静香对田舟有意,田舟近些年忙于战事四处奔走,很少留在邺城,也不知在外有无意中人。
      不久前他与灵枢子告别,伍静香一听便也要去,甚至与灵枢子闹僵,廖常青猜她是想借道偷偷去见田舟,只是不好阻止,再说毕竟是齐墨之后,若是同去,说不定也能帮得上忙。
      “去安阳?”邹演在旁边充当门柱走廊,一听廖常青此言,不由地看了看伍静香,道,“那我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伍静香皱眉,“你会操作机械么?你会医药之术么?”
      “你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你不会教我么?”邹演挑了挑眉道,“更何况我的卦象虽不如我弟弟邹灵灵验,但十次总有一次中的罢?”
      “……”所有人都无语地看着他。
      “我……我便不能去了,只能先与安阳君告别。”芈舒苦笑地道。
      廖常青浅笑,他自然知道芈舒身为楚国质子,连出入廖府都要战战兢兢,何况跑去安阳。
      “芈师弟,有了新发现我会寄给你的。”伍静香笑着道,“上次你提出的改造机鸢,我与我爹调试了下,虽还无法上天,但低空飞行倒是没有问题,可惜芉师妹不能从楚国过来……”
      “你们有完没完啊!再说正事都要天亮了!”小丫头忽然出声道,随即轻轻推了推廖常青,挤了挤眼睛,坏笑道,“哥哥,快进去,莫让嫂嫂久候……”
      “都散了散了!想再聚会儿就去我那里!我让碧云准备了不少吃食,静香姐姐我们去喝酒!”说着,她拖着喝成死狗一样已经趴在墙上呼呼大睡的乔安往自己院中招呼。
      她此言一出,其他人顿时也不好意思留下,众人纷纷离开安阳君的院子。
      廖常青见众人四散,苦笑地立在庭中,天知道他一点也不想进去。只是既然娶了人家,如今再说什么害了人家也未免太虚伪了些,他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袖子,缓步走进去。里面有一个陌生的呼吸声,那是他的结发妻子,以后他们便荣辱与共……她的一生,将落在他身上。人生如梦,梦如人生。没想到向来运筹帷幄如他,也会有如此茫然无措之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屋中侍婢已经全部退下,眼前的新室让他有些陌生的感觉,屋子是碧落碧瑶几个侍婢收拾的,他一次也没过来看过,不过好歹是自己的家,总不至于因为看不见而摔一跤。
      “安阳君。”隐隐听到一个微若蚊呐的声音怯弱地似试探地叫他。
      他仔细看去,却只能见到一室艳红,灯火憧憧,那女子的脸隐在一片红色的暗影中,连五官都看不清。不知道她是什么模样,阿如说她只比她大一个月,那么小的女孩子,他如何下得去手?
      他眼中含着柔和的笑意,道,“不必叫安阳君,你既已是本君妻子,以后唤表字常青即可。说来你与本君今日成亲,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呢?”
      “妾,妾名唤季月。”
      季月是季氏旁支女,廖湛去季氏提亲时,季氏颇为为难,不知该嫁何人与安阳君。若是嫡女自然不可能,季氏直系三个嫡女,两个已出嫁,最后一个是要准备秋日选太子妃时进宫,如此,便只剩这季月适合,但她虽为嫡系,却因为自幼丧父,由寡母养大,性格颇有些上不得台面。廖湛才不管上不上台面,他当时疯了一般只想赶紧给儿子定下一门亲事,好早日给他生个孙子,见季月模样周正,脾气虽有些面,但想来他儿子廖常青也不喜那种泼辣有主见的女子,于是亲事就如此莫名其妙地去敲定了,季月的嫁衣都是匆匆赶好,别人皆言安阳君是垂危病死之人,母亲抹着眼泪万分不舍地送她出门,仿佛送她入虎口一般。
      路上她一直惴惴不安,心中想象着自己夫君一步三喘面色苍白若鬼随时都会断气的模样。未想此时一见,却是大出乎她所料。眼前男子身形修长,面目俊朗,头戴金丝玉冠,一身玄黑色弁服,纁红色下裳,腰束同色腰带,外罩一件厚厚的大氅,孤绝清贵。此刻他一双浅淡的眼眸平淡如水,此刻正望着她的方向,他眼睛似看不见,找了良久,听她出声方定位在她身上。
      “季月是么?”廖常青心中迟疑了一下,道,“如此,以后我便唤你阿月了。”
      “好。”季月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
      月已上重霄,邹家的灯火依然亮着。
      “爹。”邹灵听从母亲的吩咐端了解酒汤进去,却见邹艮直身跪坐在那里,旁边焚着香,手中拿着一撮蓍草,正在随意地堆叠。邹灵一看,便知道他这是又在用蓍草测算了,便不再出声打扰他。
      眼见最后成卦,邹艮揉着隐隐发疼的太阳穴,喃喃自语,“怎生还是如此……”
      “潜龙勿用,不吉。爹你测了什么?”邹灵不似他兄长那般,他个性沉稳,且天性喜爱此道,对于卜算查看天相之事比邹艮还有天赋。
      “测廖国尉的命相。”邹艮叹了一口气,眉目深沉丝毫不见刚去廖国尉府时的悠然自得,“我这老友怕是要摊上大麻烦了……龙星秋分时潜隐不见,龙星不见,看这卦象,莫非今秋会有大事发生?”
      “爹,大兄呢?”邹灵将解酒汤递过去,忽问道。
      “呃……”邹艮这才回过神来,一拍脑袋,“为父将他扔在廖府了。这臭小子近日跟灵枢子那女儿走得很近啊!”
      “爹你莫要胡说,伍姑娘不是中意田少都尉?”
      “嘿嘿嘿,这不是还未结亲么?只要未结亲还是有可能的嘛!”邹艮猥琐地一笑,将碗递到嘴边啜了一口,忽然差点喷出来,“好酸!这里面放了啥?”
      “我也不知,娘亲手调制,不曾假手他人,说是父亲你喝了定能醒酒。”邹灵无辜地看着他。
      “为父我今日可未曾喝醉呢!”邹艮摇了摇头,目光清明,“近日我见你夜夜观天象,可有所得?”
      “开阳锋芒日盛,辅星黯淡无光,几不可见。”
      邹艮神色一变,“北辰明,其国昌,辅星明,则臣强。辅星黯淡无光,这……齐国果然将有大变动。”
      他犹豫了一下,又对他道,“此时你千万不得与外人说,尤其是你兄长那个心里藏不住事的家伙……”
      “父亲,儿自省得。”邹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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