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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章 田闻心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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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齐宫,花团锦簇,万花争春。
朝散后,廖常青依然不愿离去,长身立在齐宫门口等齐君传唤,他今日是前来请齐君准许前往安阳的。之前递交上去三份辞呈皆如石沉大海,齐君只管装聋作哑。
他眼睛看不清,习惯性半闭着眼睛,嗅见风中有一股淡淡花香的味道,印象中齐君为了显示自己重农事,命人在自己下榻的宫殿附近种了一片桃李桑林。这花香,应该是从宫墙那边的桃李林里传过来的罢?半边的身子立在春日下,微醺半暖,他忍不住侧了侧身子,将那半截梳子拿出来,试图让它也多晒晒阳光,然刚伸出手,忽然似碰到了什么。
“啊!”一声女子低声呼叫,他顿时觉得手臂上烫了一下,随即好像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抱歉,不曾看见你……”他顿时睁开眼,模糊的光线射入瞳孔,隐约见到一个穿着浅色衣裙的少女。
“是奴婢不好,走路不仔细,弄湿了大人衣裳。”那女子哭着拿起帕子擦拭他的衣袖。
听出来是刚入宫的宫婢,齐宫每年开春都会放出去一些年老宫婢,进一些新人,不知道这少女又是哪个宫中的……廖常青不禁微微一笑,伸手自己从衣襟里取了块帕子擦拭。
“咳咳……无妨,说来这还是本君之错,你先看看打翻的杯盏如何……”
那宫婢依言俯下身去,随即惶恐地又低呼了一声。
“夫人吩咐给君上熬制的糜粥——”
“全打翻在地了?”廖常青不由地关心地问道。
“是。”那宫婢小声地又哭泣起来,“夫人知晓,定然会揭了奴婢的皮!”
“莫急,莫急……”廖常青哭笑不得,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先莫哭,你如今赶紧去膳房再去要一碗,就说……”
“就说本殿下也想吃糜粥。”另一个文雅敦厚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廖常青一怔,随即一笑,“太子殿下。”
“还不快去。”公子闻对那宫婢道。
说着转头看向廖常青,“安阳君还是如此温柔体贴……”
“安阳君,君上传唤。”忽有一寺人出来,对廖常青道。
廖常青笑了笑,对他道,“待臣与君上言毕,再继续与殿下细谈。”
“好。”公子闻看他缓缓走进去,瞳眸渐深。
田弁自然是知道这三年廖氏父子有间隙,面上虽有谴责廖常青不听从廖湛之意,心里未尝不在窃喜,与他饶了半天的话,无非还是说要与廖国尉详询。
廖常青内心颇有些疲惫地被寺人领着出来,公子闻还在宫门口等着他。廖常青听到他声音,知道今日拜访东宫是逃脱不得,当下上了他的车,与他一同往东宫而去。
公子闻今年方加冠,看上去也不再是小时候畏畏缩缩弱不禁风的模样,只是他一向以廖常青为模仿对象,说话动作都不经意学了几分像,连东宫园里的布置都与廖园颇似。
廖常青东宫倒是来得不多,如今反正也看不清,便只闭着眼听着园内鸟鸣声,春季正是鸟兽求偶之时,他那廖园内的仙鹤与梅花鹿每到了春季也是颇为头疼……
公子闻一直盯着他看,他眼睛这几日一直在敷药,此刻闭着眼睛,能看见眼睑上有草汁染上洗不去的淡紫色痕迹,平添了几抹艳色,长而浓密的睫毛如蝴蝶的翅膀一般,微微颤动间,也扣动他的心弦。
东宫的侍婢过来上茶,公子闻方撤回视线,道,“听说安阳君欲往安阳?”
“是的。安阳毕竟是臣的封邑。”廖常青睁开眼,伸手去取茶盏,袖中方才一直捏着的梳子竟忘了放回,此时便滑落了下来,他忙俯身去拾捡,不经意间露出修长优雅的脖颈与里面雪白的衣领。
公子闻连忙伸手帮他拾捡,见是一截断梳,不由地道,“安阳君为何对这把断梳如此爱护?”
廖常青笑了一笑,“故人相赠,不舍丢弃。”
公子闻却没有立刻还他,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儿,才递给他,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安阳君说得是。”
“殿下该成亲了。”廖常青将梳子收好,道。
“安阳君不也未成亲么?我倒忘了,听说廖国尉前几日已往季氏一族提亲……”
“什么?”廖常青眼中失神了片刻。这样的大事,如今廖湛都不告诉他了么?
手上忽然一紧,却是一双有力的手握住了他。
“安阳君,我……我心悦你。”公子闻灼灼地盯着他浅色的留有水渍的唇角。
“臣知道。”廖常青垂眸,忽一笑,“三年前春狩那一箭,是殿下所射罢?”
本来想了好久,后来发现自己钻了牛角尖,箭羽无毒,并不是要致人死命,公孙宜为何会出现在猎场,无非是公子闻邀请,公子闻邀请他,怕也是为他出气的意味更多……
只是当初不明白为何本来要射公孙宜的箭会射向芈舒,直到与程玄在一起,某一日忽然就想通了。
何必考虑得如此多?有很多事情,冲动了就做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控制自己,谋而后动。
“当真事事逃不过安阳君之眼。当时我并不想,并不想伤害你……我只是,我只是……”
“如今说这些也太过多余,臣并不想追究缘由。”廖常青微笑着道。
“常青,你与我在一起罢!我以后,可以将齐国分于你一半,我可以助你灭秦……”说着,双手渐收紧,凑过身去想要攫他唇角那抹水色。
廖常青微睁着眼,感受到他气息渐近,眉心微拢,不动声色地往后稍倾了一些,淡然地笑着,道,“太子殿下可曾听说分桃之故事?”
“《韩非子•说难》里说,弥子有宠于卫。卫国法,窃驾君车,罪刖。弥子之母病,其人有夜告之,弥子轿驾君车出,灵公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犯刖罪。异日,与灵公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以其余鲜灵公。灵公曰:爱我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弥子瑕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尝轿驾吾车,又尝食我以余桃者。”
“臣一副病容,一身沉疴,并无弥瑕惑君之貌,何德何能?教殿下垂怜?今日殿下未得常青,自是千般万般好,视若掌中宝,他日若厌弃后悔,岂不因此言而猜忌怪罪于臣?殿下将来要成为一国之君,须知天子无戏言,君无信不立。”
“你不信我?我此言,的确出于真心,我待安阳君,定始终如一。”
廖常青笑,“然臣并非嬖童之属,对殿下也无攀附之意。”
“而且,太子言将齐国分臣一半,不怕朝中诸卿寒心?齐国是田齐的齐国,不是殿下一人的齐国。殿下既承祖制得齐国,就应将其传承,直至子子孙孙……如何能作为甜言蜜语转赠他人?”
“更何况,常青当初一心欲灭秦,并非志在天下,而是想要一个和平盛世。如今北上之行已过去三年,如今我方悔悟,须知想要得到什么,往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齐国若灭秦也要百万齐国将士性命。这并非一个简简单单的数字,而是一条条人命……而他们背后,则是每一户人家面临的妻离子散,家不成家。臣如何能为一己之见再行如此杀孽之事?”
“说来说去,你终是因心中无我。”
“……是。臣心已有所属。”廖常青承认。
“是……是那个程玄?那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没错,便是他。”
“他不是已经死了。”
“是死了。”被我亲手所杀,廖常青闭上眼,忽一笑,“但我心中有他,别人,再也盛装不下。”
“他就有这般好?他什么也无法给你……”
廖常青睁开眼,淡然地瞥了他一眼,“臣并非女子,并不需要依靠他人。更何况天下有情人结为夫妻为何皆讲究门庭?无非是希望双方平等相处,若只懂索取,如何长久?”
“常青……”
“感情之事,勉强不得。如今齐国正与蓟侯交战,殿下还需将心放在战事之上。”
当初有这猜想时,廖常青也颇为苦恼,生怕公子闻年少气盛做出什么僭越举动,又怀疑是自己多心多想,如今既然已经将事情都摊开说清楚,廖常青只觉得心中如石头落地一般,起身告辞。
他自认为自己也不算是专情之人,但是齐国太子,是万万不得染指之人。且不说他对公子闻并无感觉,再者,公私须分明。若是与他不清不楚,以后若生有隔阂,君臣离心,定会万劫不复。
是夜,廖国尉府。
廖常青一身月牙色广袖长袍披着大氅走进廖国尉暖阁时,廖国尉正在翻阅公文案牍,经过廖常青与芈舒的改进,如今齐国大肆生产纸业,因为纸轻柔易书写携带,颇得各国好评,渐渐地纸质书已有取代竹简之势。当然,还是有些崇古的老顽固能挑出许多毛病,例如纸易受潮不易储存……
而他自己,如今因为不良于视,摸索竹简的刻痕辩字更方便,也不太用纸质书。
听见他叩门声,廖湛抬起头来,看着他,他一点也不觉得诧异,仿佛早知道他有一日会过来。
“进来罢!”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他跟前,“看”着他,“如此大事,父亲为何不与儿商量?”
“为父与你商量,你便会听从么?你一心扑在那赵氏孤儿身上,何曾想过其他!”
“儿今日来,并不想与父亲争吵。”
“我知你想去安阳。你去安阳,可以。但是走之前要娶那季氏,给为父留下一个孙儿!”
廖常青苦笑,“父亲何必害了人家好姑娘……”
“你好好待她,便不是害她!你如今也二十三,为父二十三之时,你已三岁。你身体又是这副模样,焉知还有多少个二十三……”廖湛说到后面,语声已近哽咽,“鹤儿,就当为父求你,为廖氏留一个孙儿。”
“父亲。”廖常青闭了闭眼。
从廖湛暖阁出来,碧螺连忙过来扶住他。
“少主无恙罢?”
“不妨事。”廖常青叹道,“只是过几日家中怕是要热闹了。”
碧螺默然,迟疑了一下,问道,“少夫人何时进门?”
“因本君急着赶去安阳,父亲已匆忙订了季氏族中一名嫡女,婚期定在半个月后。”
“如此赶!”碧螺大惊。
“否则能如何?”廖常青摇了摇头,忽俯身一阵剧烈的咳嗽。
“少主的身体……成婚当日,如何骑得马。”碧螺皱着眉,伸手轻轻拍着他瘦弱的背脊。
廖常青闭着眼苦笑了一声,婚姻大事,没想到躲了那么久还是躲不过去。
若与你在一起,我定真心以待,只是你当真不怕?
你不嫌弃我,我又何惧之有?
既如此,我廖常青定不负卿。
我也不负你。
……
人永远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呵呵,我真是个骗子。程玄,你看,我又要食言了……
廖常青慢慢走回小院,在柿子树下立了一会儿,似在自言自语,碧螺担心地看着他,等了良久,他才缓步走回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