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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二章 赵氏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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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艾草的香气充斥着整个屋子,灰蒙蒙的帷帐顶端绣着繁复的同色抽象的青鸟纹。廖常青睁大着眼睛,吃力地盯着,试图看清楚那上面是两只青鸟还是一只。
应该,应该是两只罢?古人都喜欢用各种花鸟来表示美好的祝愿。
例如梳子……梳子?他怎么忘了呢?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头发用以寄托相思之情,而梳理头发的梳子也通常作为定情信物。我心悦你,愿与你白头偕老。他是在问自己的心意啊!
帷帐被人掀起来,一个魁梧的身体立在床头,挡住了光线。
“喂,你难过啥?人都是要死的。难道他死了,你不吃饭,不睡觉,他在下面就痛快了?”
“少主并非要绝食,只是吃食都吐了出来。”碧螺忧心地看着床榻上目光空洞无神的安阳君,道。
“老夫行医数十年,还从未见过这般刁钻的病情,我看呐!是他自己矫情!饿几顿就好了!”
我不想与你为敌,我不想……我不报仇了……求你,别让我走……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那个孩子啊!不会再与我说话了,因为他的缘故,我怎么还吃得下呢?
那个孩子啊!不会再与我一起吃东西了,因为他的缘故,我怎么……睡得着呢?
小孩子的醋你吃什么?以后有的是机会给你做,以前只是未曾想到。
没有机会了,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死了。
死得静悄悄的,被狼群拖走,撕碎了,尸体都,找不回来了。
此次以后,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不会再有人拉着他的衣袖,说喜欢他。
不会再有人在北方等着他去接。
……
“你又在说我哥哥什么坏话!”廖长曲抱着一捆海棠进来,插在堆着公文案牍案几旁边廖常青最喜爱的那只木制的大花瓶里,听见乔安之言,顿时板下脸怒视他,“碧螺姐姐请你来是来瞧哥哥病情,可不是让你来嘲讽我哥哥的!你再说,小心我再放狗咬你啊!”
“我有说错么?如今齐国上下饿死战死之人如此多,他有得吃还不吃!不是矫情是什么?——喂!别以为装死就能逃避,我知道你听得见。”
睡不着,一闭上眼眼睛,眼前,就是他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躺在血泊中的模样。
吃不下,食物噎在喉咙里,就能想象他被狼的利爪撕开腹部,拖出肠子的模样。
“安阳君,你别折腾你自己了好么?他既然三年前就已经死了,你在这里瞎折腾,他也不可能活过来!你不是最厉害么?设计出来那什么车打得秦国几个疯子哇哇后退,怎么现在对公孙氏就怂了?你当初那种看淡生死离别的模样哪去了?昔日大荔上千万大齐军士战死,也未听见你这般半死不活的模样啊?”
“白鹿!给老娘上!将那混球的衣裳撕下来!”廖长曲终于忍无可忍,咬牙叉腰,指了指乔安,“敢骂我哥哥,今日我便让你躺着回去!”
“……娘哇!好阿如,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嗷嗷嗷嗷嗷……救命啊!安阳君你醒醒啊!你再不出声爷爷我要被你家狗咬死了……”
“你说得对。”廖常青忽然出声道。
“我是安阳君,我有我的职责。害死了他,是我的失误……但我不能因噎废食,如今最重要的是灭掉公孙氏。碧螺,给我取吃食来。养好身体,方能……早日上朝。”
“少主……”碧螺担心地看着他坐起身。
廖常青并不是绝食,他一向对食物没有意见,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自三日前听说程玄死了陷入癫狂被乔安针灸以后,便食欲不振,吃下的东西连连吐了出来,晚上也睡不着,黑灯瞎火地坐在几案前摸竹简“看”公文,若非她忧心半夜起来查看,还不能发现他这些反应。
听出碧螺语气里的担心,廖常青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微笑,“乔先生说得对,如今齐国百姓皆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沉溺于儿女情长之痛,是我偏狭。逝者已逝,活者当立于当下。多谢神医出言开解,常青惭愧不已。”
“哥哥!”廖长曲连忙扑了过来,显示自己的存在感。
“阿如。”廖常青虚弱地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几日让你担心了。”
“哥哥你不妨事罢?”
他摇了摇头,抬起手摸索着取过枕边那个装信纸的木匣,里面是那几张伪造的信纸,还有程玄的那把匕首绝影,以及断成两截的那把木梳。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只枯黄陈旧的草编蚱蜢,褪下手腕上的红绳,放了进去,从里面取出半截木梳。
“碧螺,程玄……骸骨可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正在丙辰四处,可要奴婢命人去取?”
“去将他带过来罢!”廖常青闭上了眼睛,“另外,命人去刻个牌位。名字、名字刻程玄即可。”还不知道,他叫什么?生而失恃怙,想来是不曾有名字。
我生来无父无母,如今连师父也为保护我没了。我只身而来,了无牵挂,只要得你真心,我什么都不怕……
他命人取了一只结实大箱子,将程玄生前还留在府中的东西全放进去,发现除了几件黑色的衣物鞋袜,用来盛放他零零碎碎赏他的几件小玩意儿的枣木匣,一把桑木弓……居然再也找不出其他他的东西了。
将程玄的骸骨也放进去,并着他手中的那个小木匣。然后,将大箱子埋入那棵柿子树旁边。柿子树刚抽出嫩嫩的青芽,他披着厚厚的大氅立在旁边,听死士们忙碌,掩唇咳嗽几声,从怀中取出那半块梳子捏在手心,弓着身子柔声道,“你生前最喜欢这棵柿子树,我就先将你葬在这里陪我,可好?”
“我很快要去安阳城,你放心,即便你死了,我也会完成我答应过你的诺言,我会亲手杀了公孙宜,为小苇里所有族人报仇,我会守住安阳城,我会守住齐国百姓,我会倾尽全力去建立一个盛世,一个你想见到的盛世。不再分燕赵韩魏;不再有强秦旁伺;荒田有人耕,不再十室九空;老有所依,不用去茅棚等死;幼有所养,不会漂流河上冻死饿死;平民衣食足,人人安居乐业;贵族有律法约束……”
“我都记着,不会忘。”
“少主,芈舒公子来访。”碧螺道。
“咳,就说本君即刻便去。”廖常青恹恹地掩唇清咳一声,披着大氅往屋中走去。
身体已经彻底坏了,比之前还显得糟糕,眼睛也是相当于看不见,所幸他还有廖府,还有安阳君这个身份,还有那么多关心他的人。
蓟城,赵府。
白荼与身后跟着的两名抬箱子的仆从立于厅中,四月的天气在蓟城还是显得有些冷,那领着进来的侍者刚生上地龙,她搓了搓手,垂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中的布置。赵府的这位妾室夫人还是颇有些品味,这小小偏厅陈设看着简单,却能看得出来花费了不少心思。就那珠帘来说,皆是用南海珠所串,颗颗大小相同已是不易,若细看还能发现上面的雕刻彩绘组合起来竟是一副花鸟图案。
不知原来那位夫人比之这位夫人,谁的品味更高呢?
还是不去想这些,不知姑娘这次给赵氏大公子送来什么?居然要用这么大一个箱子提着。
不久,偏厅后忽然传来声响,隐隐听到一个年轻男子沉声问道,“……曲逆最近战事如何?”
“齐国田舟与公子宜对阵,未见胜负。”另一个男子声音毕恭毕敬地道,“二公子近日似也欲往曲逆。”
“呵,那蠢货,去曲逆做什么?莫非想混些战功?”男子冷嗤,“杀那些软弱的齐人有何威信,要真想立战功,不若去北方多杀几个东胡人。”
白荼还想细听,就见门口出现一个修长伟岸的身影,十七八岁的青年,腰窄肩宽,穿着深色衣裳,披着貉子毛大氅,面目俊朗,眉如利剑,眸如寒星,鼻梁高挺,目光深邃,身上带着迫人的威慑力。那不是上位者惯有的威仪,而是久经沙场饱经杀戮日积月累形成,令人望之觉得后背脊有寒气入侵,不敢二视。
“赵大公子。”白荼连忙俯身行礼。
“白荼姑娘,是你。”赵芮见到他,冷若冰霜的俊脸霎时如冰雪初融,几步走上前要去扶她。
“赵大公子还记得奴婢?”白荼心下一喜。
“白荼姑娘救命之恩,我自不敢忘。”
他在公孙宜处养伤时,多亏这姑娘照顾。记得曾经有谁与他说过,人生处世,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他当日苏醒时,很多事情都记不住,听公孙宜说他乃赵麟长子,昔日廖氏谋反,屠戮赵氏上下满门,他母亲长平公主为了保护他引开廖氏死士不幸坠崖身死……
“不说这些。”白荼轻柔的说话声打断了他遐思。
“赵大公子,这是姑娘命奴婢送来的赔礼。”说着,她转身命两个仆从打开箱子。
赵芮这才注意到她身后那个大箱子,上好的檀木箱,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还未待他细看,忽听白荼尖叫一声,随即眼前一晃,他眼疾手快,左手擒住那迎面袭来之物,右手匆忙揽过白荼。
“蛇,蛇!”白荼吓得面无人色,惶惶然紧紧拽着他衣袖。只见箱子里还陆续爬出几条婴儿手臂粗的蛇来,赵芮皱眉,手中一使劲,拗断手中那条蛇的七寸,随即利落地拔出腰间湛卢,一道白光闪过,几条蛇已身首异处,尚吐着蛇信,欲匍匐前行。
他身后的亲信盘龙连忙上前补刀,俯身捏起一个蛇头仔细查看,对他道,“少主,此乃黑眉蝮蛇,有剧毒。”
“居然……居然是蛇,适才为何没有声响?”白荼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些被削成几段的蛇。
“眼下天寒,蛇尚在冬眠,应是地龙生起之故。”盘龙皱了皱眉道。
他如此说,赵芮如何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公孙秀向来与他不和,前几日他刚从北方回来便见她在城中肆意跑马,忍不住出手教训了她一顿,本来以为她这次来是为道歉,没想到故技重施,还差点吓死自己手下的婢女……
“赵大公子,白荼不知,不知里面是蛇——姑娘不谙世事,行事难免偏激,还请公子勿怪。”
赵芮低头见她脸色尚未缓过来,巴掌大的脸庞苍白若纸,一身素色的裙裾甚是单薄,还有她身上隐隐传来的熏香气息,他不由地一阵恍惚,记忆里隐约好像也有一人穿着缟素的衣裳坐在小亭中翻阅竹简,夏日微微拂面而来的清风,阵阵菡萏的香气,檐角清脆而空灵的铃声……是她么?
察觉到她此时正在瑟瑟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赵芮紧抿着唇,伸手解下自己大氅披在她身上。
“此事乃公孙秀所为,与你又有何干系?”想了想,又道,“回去后,见到你家姑娘,就说我收下这份大礼便是。”
“如此……多谢公子。”白荼听出他言语中开解之意,心下微微一暖,感受到厚厚的大氅里还有他身上的余温,仿佛被他环抱着,不由地有些害羞地低头。
赵芮见她一副羞怯如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下一动,“莫叫我公子,听着不习惯,我蛮夫一名,不若直接叫我赵芮便是。”
“万万不可!奴婢一介奴籍,如何敢唤公子大名?……奴婢还是唤将军好了。”
赵芮点了点头,目送白荼离去。
白荼走到门边,还悄悄回头看他一眼,见他依然注视着自己,黑目中满是温情,不由地羞意更盛,随即展颜一笑,心道:这赵大公子看似可怕,却是无比温柔呢!
赵芮看着她身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顿时又冷下来,“齐国邺城那边,可有消息?”
“安阳君大婚。”
“什么?”他眉心微拢,“此人不是好龙阳么?”
他想到记忆力似乎有一段黑暗中自己被某个人按在床榻上咬住耳垂全身颤抖,一双手在自己全身游走……
想到此,不由地面色一黑。
“……你当初为浣花谷医师程仪所救,后又被廖湛之子安阳君看上,留在身侧充当嬖童……你迷恋过他一段日子,后得知真相又不忍受其折磨北上,那廖常青欲擒你回去,亲自与死士前来,杀了你恩师程仪,你拼死顽抗,他见你不从,便以利刃刺入你胸膛……幸好你命大,那匕首并无刺中要害……否则你如今怕是早已成路边一堆骸骨……”
全身无力地跪在倾盆大雨中,有一个修长的身影慢慢靠近,蹲下,伸手,沿着他额头轻柔地抚摸他的唇,他瞪大了眼想去看清楚那人长相,随即忽然觉得胸口一疼,那人一刀刺入他胸膛,转身便走……
廖常青!安阳君!他廖氏屠他满门不够,还要如此轻贱他!
手中湛卢飞了出去,直直钉在墙柱上。赵芮双眼充血,双拳紧握,恍若荒野中丧亲的孤狼,露出仇恨的嗜血的獠牙。
总有一日,你会落在我手里,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