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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一章 三年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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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泽陂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第一章
雷电交加,霶霈大雨混着冰雹铺天盖地落下来,冷风呼啸着,荒草从生的路面上已经成了一片汪洋泽国,每走过一人,便溅起一丛淤泥水花。泥泞的荒路,他正半倚在小孩身上仓皇而逃。
他们出来得太急,蓑衣也来不及带上,头发衣裳早已淋湿,深一脚浅一脚淌着水走。他头疼得厉害,衣物冰冷冷地贴在身上,忽冷忽热,喉咙干涩得仿佛要冒烟,发烧了……
驿馆,还是暴露了行踪。
若非他听他下去端水时不放心倚在门边听下面有人在打听他们的消息,发现不对,忙带着程玄转移,怕是在驿站就被他们瓮中捉鳖。
然而,廖氏死士……还是围了上来。
一番激战,然而程玄毕竟只有一人,身单力薄,且还要护着他。
虽然知道,这些死士根本不敢伤他。
手中无毒的袖箭箭矢,也射完了。
眼看程玄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最后终于体力不支半跪在雨幕中。
护不了他,他护不了他。他是安阳君,却护不了这个笨笨傻傻的小孩。
眼看一道暗光将射入小孩的心脏,他咬牙射出几支毒箭,借他们躲避之际冲上去。
有人拦住他,“吾等无意伤少主,请少主回避。”
“让开!”
“请少主回避!”
“廖国尉,是如何与你们说的?”
闭了闭眼,“令你们杀了他,带回本君,是也不是?”
“……”
冷笑一声,“他的命是本君所有,要了结,自然也本君了结!”
他是我的小孩,你们凭什么,凭什么夺去他的性命!
“让开,我送他最后一程……”
死士相互看了一眼,妥协,后退。
慢慢地,拖曳着脚步,上前。
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流淌,眼前一片朦胧,到处是水,衣衫已全湿,紧贴着胸口。
小孩脱力静静地跪在泥泞的血泊中,仿佛死了一样,身下流淌着嫣红的雨水。
黑白分明的眼睛透过额前正往下淌着水的碎发死死地看着他。
他嘴唇微启,似说了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鲜血淋漓的手,颤抖着,轻轻拽住他的衣袖。
他伸手,将碎发别在他耳后,然后轻轻地摸过他俊秀的眉,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挺直的鼻梁,脸颊,唇,下巴……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逃不走?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护不住他?
冤冤相报何时了,既然你不想复仇,我也不想杀人灭口,为何,为何在一起,还是如此之难呢?
廖氏、赵氏……
忽伸手,拔出他一直挂在腰间的那把匕首。
那是他送他的匕首,绝影。
不想看,不敢看,但仍然强迫着自己直直地凝视着他,四目相交中,匕首没入他胸膛。
然后,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起身,转头,不再多看一眼。
胸口沉闷得仿佛要窒息一般,每走一步,都感觉到,背后似有一道利刃捅穿了他的心肺,无法呼吸。
那个地方,失血过多,会造成呼吸停止的假象……
你能明白,我的苦心的,对罢?
程玄,我的小孩,我已给丙辰四传了消息,留在他家某个隐秘的地方。他看见了,一定会赶来救你,将你带去安全的地方,不被廖湛发现的地方。
你不会死,千万要活下去。
我一定会说服廖湛,我一定会亲自来将你带回邺城。
我对天起誓,若是无法办到此事,天谴之,天谴之!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要好好吃饭,好好看书,好好习武……
你一定要等着我,等我来接你……
……
他蓦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急促地跳,室内一片昏暗,外面水漏悄悄地响了一下,刚到四更。他叹了口气,起身及履,刚走几步,脚不知道绊倒案脚,一阵巨响。
“少主?”碧螺在外室睡意朦胧地唤了一声。
“无妨,你继续睡罢!”他低声道,人也渐渐冷静下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来到案几旁边,熟悉地打开柜子,摸到一只木匣。他将柜子关回去,抱着那个木匣摸索着走回床榻。
木匣里,是薄薄的一叠信纸。他一张一张地摸过去,使劲地去回想,那上面都写了什么,摸着每一张信纸,哪怕上面的字以他过耳不忘的记忆都能一一背出来。
二月十二,伤好,与师兄河中捞鱼,得一篓,甚喜。少主可有旧病复发?
五月十五,得新弓,甚喜,虽不如桑木弓,尚可射。
八月初八,昨夜忽冷,少主无恙否?忧之。
三月十七,下都陷,南下,沿途所见,饿莩遍野。
……
程玄,程玄。
他摸着摸着,将一字一句印在心上,心才渐渐平复下来。
“少主,天尚冷。”碧螺披着衣裳手执烛台立在床榻边。
廖常青回过神来,睁大着眼睛,抬头询声看去,还是只能见荧荧一点灯火。他的眼睛坏了,再也看不清东西,如今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已经只剩下斑驳的色块。
这还是那位乔安医治了三年的结果。北方回来的路上,他服用青芒发作,七窍流血,五感皆失,差点就直接丧命。廖湛再顾不得与他置气,倾尽全力找到乔安,强令他解毒。
这一解毒,就解了三年。他大半的时间,都是在昏迷中度过。药灌不进去,乔安只得将他泡在盛满药的浴桶里,命死士不断给他输送内力稳住心脉。
凡事都有代价,这便是他唯一一次任性的代价罢!
还好,至少程玄还活着,他也还活着。
他闭了闭眼,“丙辰四在何处?”
“明日怕是能赶回府。”
“这几年,辛苦他了。”瞒着廖国尉将信传回来,一定很不容易罢?
“少主可是在忧心程玄?”
“……”廖常青微怔,碧螺话出口就觉得自己僭越了,顿时不敢再问。
“是,我在担心他。”廖常青却忽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也不知为何,本君近日连连梦见他,心绪不宁。如今公孙止攻下武阳迫近曲逆,形势危急。曲逆下过顾城便是安阳,既为本君封邑,本君当前往坚守安阳。”
人算不如天算,他也未料到那青芒会如此厉害,害得这三年就如此白白浪费,廖国尉也为他的病情心力交瘁,让公孙氏有可乘之机,不过也是他们大意了……
“可是主公……”廖国尉如何会放心让他这般去安阳。
“他想阻止也没用。”廖常青面色渐渐变冷,自他三年前从下都归来以后,因为程玄的缘故与廖国尉关系日渐疏远。
若非廖国尉相迫,他为何非要将程玄带去下都?还差一点,亲手杀了他……
差一点,真的是差一点。
幸好丙辰四在他被死士带走后及时赶到,幸好他的手并未生疏,那一刀并不致命。
幸好程玄没有死……
纵然他们如今分隔两地,总归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等他去安阳,应该,就能再见到他了罢?
“碧螺,你说,这次若在安阳见到程玄,他是否会怨我?怨我当年亲手刺伤他,丢弃他……”
草舍盟誓,他明明说过,以后再也不会赶他走,与他一起,死生不离。终究是食言了。
程玄其实并不是一个心胸开阔的孩子,他小气、自私,对不认识的人始终保持着警惕冷漠的态度,唯独对他,对他不同而已。
碧螺看着他紧紧抱着那装着信纸的匣子脸上带着几分憧憬,眼中浮现一丝担忧之色。
她在他身边快有十五年,见他清静不为外事外物所侵,始终保持着沉稳的心性。他对每一个侍者都是温和仁慈,却也保持着上位者所持有的漠然。他会给所有侍者丰厚的赏赐,但若有谁敢背叛……
只有那个孩子,只有那个孩子,是特殊的。
程玄有所求,廖常青必应;程玄身上有伤,他必要亲自为他查看。连碧瑶那个整日想得到廖常青垂怜的蠢姑娘都看得出来,少主对那个孩子有多喜爱。
喜爱得,舍不得他死……即使知道他可能会对自己不利,也迟迟不愿下手,最后还不惜孤身涉险。
半晌,她方涩然开口,“少主待他一片真心,程玄定然不会怨少主。”
三月,春日正兴,走廊外海棠花初开。
廖常青自眼睛能稍微视物开始,便在床榻上呆不住,每日在暖阁识盲文,小篆字体复杂,要用手记住形状笔划还真不是一件容易之事,也幸好他记忆超群,如今摸着竹简上的凹痕,倒是勉强能读几个字。平日里让碧螺给他念北方的战事军情,去年蓟侯与邺城彻底撕破脸,廖湛虽因为战事心力交瘁,但每日还要过来看看他眼疾有没有好转。
齐墨伍静香最近也来得勤,还有邹演。前者是担心师弟病情,特地前来给乔安打下手,后者就是纯粹来凑热闹的……
“都与你们说了青芒并非毒物,虽爷爷我也说不出是啥来……”乔安倚在门口,漫不经心地道。
“若非毒物,为何师弟会七窍出血,如今视力大减?”伍静香皱眉。
“是一种,唔,大概虫子一样的东西罢!巴蜀之地用它来治病,看上去挺厉害的模样,如今青芒的药性差不多已经被我制住,他身体也是百毒不侵,眼睛的毛病,我也看不出来。”
“庸医~”旁边邹演懒懒地评价道。
廖长曲眼睛红红地瞪着乔安,手中银枪咄地一声插在地上,“哼!你这庸医又在胡说!我不管,反正你不医好他,我就让白鹿咬死你!白鹿!上!”
大黄狗无辜地看了廖长曲一眼,会意到乔安面前微微低头,抬起后半身发出威胁的低吼。
乔安顿时色变,连忙后退,随即飞一般地蹿出去,“喂喂喂!每次都用这招,你烦不烦呐!又不是我不肯医!如此刁蛮任性,难怪嫁不出去!”
白鹿并非正在要咬他,它可是一只很温柔的狗呢!只是见此人每次看见自己脸色都变幻得十分好看,于是乔安一跑,它以为他要与自己玩游戏,便也追了上去,两人在院里兜了几个圈子,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兴奋的吠叫之声,乔安不会武功,如何都甩不脱这只蠢得要命的狗,左右看了看,一个纵身蹿上树,抱着树干,慢慢往上攀爬。
白鹿顿时也后脚微弯,往上一蹿,只听神医一声嚎叫,衣裳后摆被白鹿撕了下来。
“嗷嗷——”白鹿兴奋地叼着下摆邀功一般地跑回廖长曲身边,使劲地摇了摇尾巴。
“乖儿子。”廖长曲满意地摸了摸它的狗头,扔给它一片肉脯,随即拿起那片后摆,走到乔安面前,学她兄长一般挑了挑眉,“你说谁嫁不出去?”
“……”乔安抬头看了看天,“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喂。”廖长曲拿银枪捅了捅他屁股,“信不信我让白鹿咬得你屁股开花!我家白鹿可不是一只普通的狗,不仅会游泳,还会爬树哦~”
说着,白鹿已经将肉干埋起来,吐着舌头兴冲冲地跑回来,见那爬树的人还没有下来,顿时围着树转了几圈,继续往上一扑,试图撕下更多战利品。
乔安抱着树干,欲哭无泪,“姑奶奶,我错了,错了还不行么?”
“阿如,你这狗颇有人性啊!不若借邹某玩玩!”
“不借!想要借我的狗,要么医好我哥哥的眼睛,要么打得过我!”廖长曲干脆利落地道。
廖常青蒙着眼纱长身立于窗边,手中拿着小孩送给他的那柄木梳,细细地摩挲着上面每一朵梅花。窗半敞,他能闻见了外面走廊边刚开的海棠花的气息,听着院里的热闹声,不仅莞尔。春光灿烂,他身上依然裹着厚厚的大氅,屋里几个火盆,灼灼如夏日,他的手依然冰凉,好像再多的热气都过渡不到他身上。他听见有人掀开帘子的声音,随即是熟悉的故意放轻的脚步声。
“少主,丙辰四回府了。”
“他在何处?”饶是沉静如廖常青,等了那么多天此刻也不由地激动地往前几步。
“……少主。”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随即是衣裾摩擦的声音,他似乎正在下跪叩礼。
“请起。”他缓了缓心神,“此次潜伏在北方三年,辛苦你了。”
丙辰四没有回话。
廖常青此时如果眼睛能看见,定能发现屋中另两人的表情十分晦涩。
“少主。”碧螺忽然也直直地在他面前跪下。
“怎么了?”
碧螺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不忍看他,轻声道,“有一件事,实再不能再隐瞒少主。”
顿时有不好的预感,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什么事?莫非是廖国尉找到了程玄,又派人……
“程玄死了。”
下一刻,他听到碧螺低声道,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然却似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开。眼前一黑,全身好像一瞬间卸去了力气,他手中的木梳无声地从袖中滑落下去,啪嗒一声磕在光滑坚硬的没有铺毯子的青石砖地上,断成两截。
“你说……什么?”
“三年前,他就已经死了。”虽不知安阳君对那小孩有多深的情谊,既然能冒着危险不顾一切将其送到北边,定然是极为喜爱他的,踏入廖国尉府时他就知道,此事已经瞒不住了。
“……属下看见少主留下的消息连夜寻至驿站,不见少主与程玄,便遣了属下收养的几个孩子帮忙寻找,后终于寻见,他已经被狼群分尸,只捡到了,一条断臂,一副掏空了胸膛,还有……这把匕首……”
“取来,我看看。”廖常青面色自若,声音却是颤抖得如枝头残叶临风一般。
肯定不是他那一把,肯定不是……
他伸手,哆嗦地摸到丙辰四递上来的匕首,他双手捧着,似乎要仔细摸索着鉴别,忽然被另一双手轻轻地按住,“少主,此时是奴婢擅自做主隐瞒,当时见少主气息奄奄,怕听闻此事承受不住……”
他沉默良久,“那些信……”
“那些信,是主公特许,命奴婢模仿程玄的笔迹所写。”
其实也不用模仿得很像,他根本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所有信件,都是碧螺念给他听。碧螺是他身边的人,程玄对他的感情,只是无比了解。
难怪从来不提北上路上所见,只提每日所见所闻所念。
他死了。原来,他的小孩,三年前就已经死了。这件事,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就瞒着他一个人。
只隐瞒他一人。
想到碧螺给他汇报北方来的小孩的消息,详细如亲眼所见;想到碧螺给他念小孩发来的信,三月一封,从不间断。
全是假的,是假的!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
他后退几步,忽然疯了一般跌跌撞撞地跑进内室,从枕边取出那一叠信纸。
这薄薄几张信纸,居然欺骗了他三年!而他,竟信以为真。
竟信以为真……
原来他的小孩,三年前就已经死了,被他亲手杀死的。他,亲手,将这把送给他的匕首,插入他胸膛。
程乐,廖常青,安阳君。
你,故作姿态,自作聪明;你,狂妄自负,自以为是。你,害死了他。你以为事事皆能如你心意,你以为万事万物皆在你掌握之中?你狂妄!自大!自私!愚蠢! 你怎么不去死呢?你以为你很伟大么?愚蠢!愚蠢!
你看,这满目疮痍的齐国,那么多人因为你计划灭秦而死……他们本来是不要死的,你迟迟不愿停手,无数次劝说廖国尉,挑起他灭秦的野心。你以为你看不见,听不见,他们就不存在了么?枉你为安阳君,枉你为齐国决策者。你的任性,造成那么多人无辜枉死。你一厢情愿觉得你自己是对的,你害死了千千万万的齐国百姓,害死了他。
廖常青,你是个罪人!
噗——
“少主!少主!”
“师弟!”
“哥哥!哥哥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他气血上涌,心神癫狂,快将他扶上榻……阿如,你跑得快,去我药舍将金针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