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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等我三年 ...

  •   第三十章
      武阳,城守府上。
      地龙烧得室中如三春暖阳,公孙宜披散着衣襟,慵懒地半倚在榻上,他一身枣红色的金丝绣兽纹衣袍,头戴紫金冠,凤目薄唇,左手端着酒爵,正一口一口轻啜。隔着屏风,隐隐可见他身侧还跪坐着一名少女。
      “所以……你二人偷偷溜出去,射死了一个小孩,而对方也一箭射死了白雪?”
      “阿兄,那可是你为我寻的良马!”
      公孙宜轻笑一声,“未说不为你报仇,急什么?”
      如此一件小事便沉不住气,他这个妹妹,当真是空有一张脸。这武阳城守也是个草包,被他一吓给吓得投诚,真是无趣啊!
      “邺城有什么消息传来?”这话,问的却是身后的死士。
      “并无消息。”那影子一般的死士动了动身形,躬身道,“入冬始,安阳君便养病在府,连公子闻都不见,廖国尉正在四处寻访名医。”
      “养病么?”公孙宜垂下眼帘,右手静静地藏在袖子里,那里面食指之处,断了一小截。
      他一向自恋爱美,如今身上却是留下了永远也修复不了的残缺。十指连心,永远都忘不了手指被砍下来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
      好,很好。他杀他十三名死士,他手下死士断他一截食指。
      无法忘却,当年被公子闻嫁祸仓皇北逃,被各方派来的死士刺客追杀,风声鹤唳,不得已吃自己身上削下来的肉苟延残喘活下来……
      安阳君,廖云鹤。听说未出生时安阳公主便梦见白鹤入怀,生产时百鸟争先来贺,一室奇香。当真有如此之神么?
      安阳君,待我铁骑踏平邺城,将你身周棋子一颗一颗蚕食,看你如何翻云覆雨?
      拭目以待。希望你,莫要叫我失望。
      “阿兄,若是抓到那个叫程玄的人,能不能将他留下,让秀秀亲自动手?”公孙秀见公孙宜半天没有动静,顿时沉不住气又道。
      酒爵微顷,“程玄?那个一箭射死白雪之人,名叫程玄?”
      “我听他那可恶的兄长便是如此叫他。他兄弟二人真是可恶,那兄长一副老好人模样,说什么良马神兵虽难求,总归能求到;人命若不在,再多金钱也求不回来,还有那程玄……哼!”
      她兀自生气,却未见公子宜薄唇已微微扬起,眼底掠过一道浮光。
      “如此,立即出发。”
      虽不知你为何而来,既然自投罗网,我公孙宜岂能任你潇洒来去?

      半夜,廖常青睡得迷迷糊糊,忽觉心中骤然一紧,睁开眼。
      风中驱兽粉的味道还很浓,篝火也依然燃着,小孩窝在他旁边闭着眼,他一动,顿时也睁开眼,还带着几分懵然地看着他。
      廖常青已起身,整理地上的东西放入车。
      “快,灭掉篝火,我们要赶紧走。”
      他想起那名叫秀秀的红衣少女是谁,难怪觉得眼熟,她与那公孙宜长得实再太相似!公孙氏以美貌著称,公孙止便是长得面色白皙若妇人,他一双儿女自然也是容貌出众。
      公孙宜在附近,若是知道他北上……
      程玄虽不知发生了何事,见廖常青面色严肃,便听从他的吩咐,两人不再停留,往北而去。
      刚走了几步,廖常青忽然轻喝了一声,“停车。”
      程玄一怔,转过身去,见廖常青已经卷起车帘正往车后看,只见漆黑的夜幕下,西南方明月将落之处,一片红光如霞。
      “!!!”心下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他听见廖常青低声道,“有人在纵火。”
      小苇里一片汪洋火海,这样的季节,又是一片芦苇荡,火龙顿时带着灼眼的浪浪蔓延开去,烈烈火苗哔剥声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人畜烧焦的臭味。
      不得不说,廖常青之前所为还是估算到位的,可惜他是遇到了公孙宜,公孙宜向来是随心所欲、行事狠辣之辈,心胸狭窄,瑕疵必报。此次他来武阳,也只有武阳城守知晓,其他人只道是哪里来的贵客而已,而区区一个齐国边攘的小里赞,派来死士屠个干净,再一把火烧了,不留一丝痕迹,谁能知道是他所为?
      此刻他悠悠然立在一处光秃秃的小山头,居高临下,俯瞰不远处惨叫逃窜的平民,眼中闪过一丝猫逮耗子的狂热。
      “走了?往何方而去?”
      没有人回他。身后一名死士一把拽过旁边那个满头灰垢的少女蓬乱的头发。
      少女一个踉跄,扑倒在地,还未起身,一柄细长的剑便抵在她喉咙上。
      “你便是那个阿菁?”公孙宜唇角上扬,勾勒出一抹绝艳的笑,低头,沉声笑问道:“告诉我,那两人往哪个方向去?”
      “何必如此固执呢?那兄弟二人,给你们带来灭顶之灾,即使告知我去向,也算是为你娘你弟弟报了仇,不是么?”
      “你杀死我好了。”阿菁头皮被人紧扯着,侧眼看他,哑声道。
      他笑意未变,细长的剑尖上下滑动,“宁死不屈么?本公子喜欢。可是为安阳君那样虚伪的人,这样做,值得么?”
      阿菁听他此言,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你还不知道罢?你口中所谓的程先生便是邺城那个鼎鼎大名的安阳君呢!你说,本公子闹得如此大,他有没有看见呢?你们为他而死,他会不会为你们复仇呢?”
      “他以齐国千万儿郎性命去堵秦国暴兽之口,我无非是杀几人而已。你看,其实他与我皆是一样的人,平民百姓,在我们眼中,无非一串数字,几只蝼蚁。这样的人,你还要偏帮他么?不如告诉我,他们的去向,我帮你杀了他,如此齐国太平,再不会有那么多齐人因此家破人亡?”不得不说,公孙宜最厉害之处,便是攻心,他缜密的观察力总能帮他抓到对方的弱点,进一步施压使对方的神经崩溃。
      “你说得对,我告诉你,他们的去向。”阿菁忽然低声道。
      公孙宜微笑着俯下身去,听她嘴唇微微颤抖,刚要说几个字,忽觉不对,顿时连忙直身往后退几步。
      果然,阿菁猛地往前一倾,张嘴似要咬他耳朵,全然不顾喉咙上锋利的剑。细剑穿喉,一股殷红的灼热的血顿时从喉咙里喷出来,撒在他金丝绣兽纹衣袖上。
      “嗬嗬——”她瞪着公孙宜,似乎还想说话,然而气管颤动,就有大量的血 汩汩流出来,最后,只得瞪着充血的双眼,满不甘心地倒了下去。
      她不傻,小虎死的时候只是失去理智,清醒就后悔了。程先生与他们无亲无故,只是借宿一宿,谁规定他一定要帮她呢?无非是他脾气好,能力强,她又对他有些好感,进而得寸进尺。斗米恩,担米仇,她不应该那般指责程先生……他言语恭谦从不高人一等,他做好吃的与他们同吃,兔子皮毛赠予他们玩……
      原来他,他竟然是安阳君。
      难怪,如此文雅俊美,如此沉稳有气度。
      ……
      他们都已离了如此远还能看见,如此大的火光,定然是杀人纵火罢?
      程玄只觉得全身发寒,阵阵寒风吹透衣襟,直入人心底。
      廖常青看着那一片红光,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走罢,继续往北走。”
      他怕小孩误会,又叹了一口气,解释道,“我已知是谁人所为,放心,我定会为他们复仇。”
      眼下,他们自己都还在被探子四处搜查,如何能再揽上如此一个大的负担?而且,如今回去,也是自投罗网。
      在齐国境内如此肆意妄为,蓟城公孙氏如何能得人心?
      赶了一夜路,已到武阳郡边陲,很快就要到蓟城地界,天色大亮。
      “碧螺曾与我言,丙辰四所守之处便在这附近,若是没有错,今日我们就能见到他。”廖常青翻着那张地图,叹了口气,终于要离别了么?
      程玄低着头没有说话,赶了一夜路,饶是他年轻精力盛,也有些疲倦。
      “走,此地鱼龙混杂,我还要打探丙辰四消息,你我乔装打扮一番,去找处驿站小憩也并非不可。”公孙宜也想不到,他即使泄露了身份,还敢如此光明正大地住驿站罢?
      说着,看程玄情绪低落,有意想逗逗他,忽有坏主意涌上心头。
      这日午间,武阳郡边陲一处驿站里,忽然来了一对年轻夫妻。年轻夫君身形修长,面容俊美,脸上苍白有几分病态,妻子身形稍矮几许,模样灵秀,却一直板着一张脸,好似所有人都欠他钱财似的。两人进驿站,点了几样菜,就在驿站角落里坐下。
      其间看那男子一直为那女子布菜,那女子筷子不停,一口气吃了八张饼。
      这娘们看着瘦瘦弱弱,当真会吃啊!旁边偷偷围观的人叹为观止。
      “看你一直吃,怎么不见你胖呢?”那男子也停下筷子,皱眉,自言自语道。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犹豫着没有再伸手去抓饼。
      那男子见她如此,将最后一张饼拿起来放在她面前,“不是让你不吃,只是怕你撑着。”
      女子并未吭声,默默拿起来继续嚼。她吃饼的模样不甚斯文,然她身旁的男子却是看得津津有味。
      当真恩爱啊?旁边歇脚的客人顿时低声道,怕年轻人被看得害羞,便又与旁边的人说起话来。
      侍者带着他们上楼,还能听见身后两人小声说着话。
      “我们那头牛,麻烦小哥照料,多用些好草料。”男子临进屋,还转身给他塞了些钱币道。
      随后,还隔着门隐隐听得他对那女子说,“我错了还不行么?以后都听你的。”
      侍者摇了摇头,如今这般疼爱妻子的男子,倒是少见了。
      程玄终于忍无可忍,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廖常青一眼,开口道,“人已经走了。”
      说完,从胸口取出份干粮继续嚼起来。他的声音已进入变声期,如果适才出声,定然会穿帮。不过,刚才被廖常青温柔地看着,他居然一瞬间觉得,打扮成女子并不是一件十分难堪之事……
      廖常青看他微隆的胸口顿时塌下去一块,不由地转身低头,笑得肩一耸一耸。
      笑了良久,方转身。他一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问道,“刚才没吃饱么?怎么又嚼起干粮来了?”
      “……”
      程玄无辜地看着他,嘴巴还在咀嚼。他也不知道为何,最近这几日特别能吃。
      “你先歇会儿,赶了一夜车也累了。我去打听丙辰四,顺便给你买只熟鸡回来。”廖常青看他梳着女子发髻,鬓边簪着的花还未取下,又是那副表情,顿时又要喷笑。
      “我也去。”程玄道。
      他没有武功,万一被探子发现,逃都逃不走。
      “若我一人去,被人发现,我父亲舍不得伤我,大不了直接带回邺城。”
      廖常青摸了摸他的头,“你也去的话,被探子发现,我保不下你。”
      “就这般说好,若是我被发现,就不回来了。你在此等几日,会有人来接你。”
      程玄看着他,点了点头。
      虽然明白,廖常青说的是对的,但是……他真的不会有危险么?听见廖常青走下去,他看了看驿站中干净的床榻,想了想,飞身上了房梁躺下。
      本来以为会担心地睡不着,没想到刚闭上眼,就睡了过去。
      又是一片绵延的沼泽,感觉到有人似乎正背着他慢慢前行。
      “墨渊,你醒醒,别睡着……”
      觉得全身火烧火燎地疼,力气渐渐流失,他困难地睁开眼,果然又是那个玄冠白衣面目模糊不清的男子。
      “师父,我怕是撑不住了。”
      “别说话,我带你去找三千界的龙族……”
      “师父,我们回崇吾罢!”我不想,看你为了救我求别的神族。
      “还有一个办法,或许能救你。”那人犹豫了一下,停下脚步,将他放下来。
      程玄发现自己眼皮已经沉得睁不开,朦胧中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随即便陷入一片黑沉的梦境。
      ……
      “芒君即句芒也,名重。大荒之神,百鸟之圣,崇吾界界主。其头生鹿角,束红顶玄冠,衣白衣。游历大泽,遇红尾玄鱼,心生喜爱,名墨渊,斩角助其化龙,侍身侧。不周崩塌,天帝之子取道崇吾,芒君款待之。帝子以其高洁,心生爱慕。渊妒,以鳞为刃,伺其醉卧刺之,不死。帝怒,命芒君斩妖龙。渊患罪及芒君,自上重台,抽筋剐鳞。及诛,芒君忽反,弃界主之位携渊亡。途,渊失筋而气息奄奄,芒君剖心补之。”
      “心已经被我找回来了,你的身躯与魂魄,又去了哪里呢?师父。”
      ……
      蓦地醒来,适才做的梦又忘了个干净,天色已黑,阴沉沉的,似乎还有雷声。
      廖常青还没有回来。
      “咕噜噜……”肚子又开始叫了。
      真走了么?
      他望着房顶,眨了眨眼,难过地想,伸手下意识准备将另一份干粮也取出来。
      门忽然吱呀一声。
      “程玄?”
      廖常青的声音在门口,他左右看了看,见屋内没有点灯,连忙反手关门,几步走到床榻边,窗户有光映进来,床上空无一人,被衾完整地叠着都没有摊开过,心顿时一沉,莫非他们早被探子盯上了,趁他出去寻丙辰四之时下手?
      “在。”腰上忽然一沉,被人从身后抱住。
      “……”死小孩,吓了他一跳。
      取出怀中还温热的熟食,“趁热吃了。遇到了你师兄程峰,打听到丙辰四三日前去蓟城,不日便要回来。”
      腰上一松,随即手中一空。
      屋内没有点灯,黑暗中只听见窸窸窣窣吃东西的声音,还有空气里蔓延的鸡肉香味。
      “明日我就要走了。”
      吃东西的声音消失。
      一抹浅淡的笑浮上他唇角,轻声道,“记住我与你说的话,我走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看书,好好习武,我会来寻你。等我三年,三年以后若是我不能来接你,你便来寻我。”
      他伸手,拉过小孩一只手,掏出今日出去集市上看到的一小截红绳,绑在他手腕上。
      “这红绳,我看他们是挂在上了年纪的树上,驱邪除疫求姻缘的,我不信神,不想将这般念想寄托给那些缥缈不定的神仙。你一根,我一根,打散重编,绑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生死不离。”
      小孩忽然凑过来,将嘴唇贴在他脸颊上。
      “不行。”廖常青一怔,随即微微避开,在他耳边轻道,“你,你还小……”
      猥亵未成年少年……才初中生的年纪,他如何下得去手?
      小孩呼吸一重,忽然抓住他的手,慢慢伸进他自己的衣领里,往下游走,按在某处。
      “……”
      好罢,这个年代的人,十四五岁成亲比比皆是。你是安阳君,不是程乐。
      他既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何必拘着性子,不若遵从本心。
      想着,他不由地自嘲一声,随即伸手也环上小孩的腰,低头拽过他,按着他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有鸡肉的味道,这小孩,亲别人前不先擦一擦嘴的么?他脸上,是不是被他糊了一脸油?
      小孩的呼吸顿时更重,并没有抗拒,只是好像傻了一般,呆呆地立着,似期待般屏住呼吸,闭上眼,感受到廖常青直接含住他的唇,有一个软软的东西伸了进来,在他嘴唇里不停地搅动,他的上颚,他的齿缝……最后卷住了他的舌头,缠绕在一起。
      良久,感受到那人微微一开了一些距离,他才睁开眼,听到那人低声在耳边笑道,“呼吸,用鼻子呼吸。”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屏息,难怪觉得胸口发闷,脑海中仿佛有什么炸开了一般。原来这才叫亲吻么?他忽然想到那一夜他悄悄地吻他唇角的模样……
      头上的发髻垂散了下来,廖常青笑了一声,拔下那根歪着的发簪,随意扔在某处,然后将他抱起放在床榻上。
      唔,死小孩,看着没有他高,还挺沉,若不是服了药,他还扛不动……
      ……
      漂泊大雨,沿着屋檐而下,如一卷幽帘,掩藏住屋内旖旎春光。
      床头,两只绑着红绳的手正紧紧交握相缠。
      第一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章 等我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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