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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狡童不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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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一声冷笑,只见一名十四五岁的玄衣少年一手挽弓一手握拳,从树梢降下来。还未待她看清这人,忽然眼前一闪,之前抱着孩子离去的那位姑娘再次狼狈地跌跌撞撞地过来,扑到公孙秀面前,伸手抓住她的衣领,尖声哭道,“是你,是你杀了我弟弟!你们还我弟弟!你们赔我弟弟!”
眼泪,终于滚落了下来。
你们为何要杀了他?他还那么小,那么懂事。你们如何忍心?如何忍心?
你们把我那懂事的小虎还来!还来!
“啊!我的披风!这贱人!赵鸿!快把这贱人拖开打死!她弄脏了我的披风!”
赵鸿见此,连忙要过来帮忙,却被那玄衣少年拦住,脱不开身。
公孙秀终于忍不住,伸手再次一挥鞭子,眼看就要落在阿菁身上,阿菁闭上眼,死死将公孙秀按在身下,毫不避开。忽然又是一声箭羽破空之声,咄地一声将鞭子打成两段。
“姑娘何必赶尽杀绝呢?”
公孙秀没有了鞭子,顿时更是生气,怒瞪向来人,“废话少说,我要杀便杀,谁敢拦得!”
廖常青看她一身衣服料子不凡,也的确是王孙贵族才穿得起,模样也明媚艳丽,看得出来娇生惯养……而且隐隐还有几分眼熟。
那边程玄已经伸手揽过阿菁,那红衣少女也起身检查自己的鞭子,发现断成两半顿时气得尖叫,“你们这群贱民!这是我阿兄特地为我寻来的龙筋鞭!”
“良马神兵虽难求,总归能求到;人命若不在,再多金钱也求不回来。”
红衣少女顿时冷哼道,“小小贱民之命,如何比得过我的马我的鞭!”
廖常青摇了摇头,对宠坏了小姑娘没有话说,如果这是他家阿如,看他不打断她的腿!廖常青不似程玄与阿菁那般天真,如今这个世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个说法简直是个笑话,看这两人身份非同一般看来赔命是不可能的,
眼神落在那叫赵鸿少年的弓上,“箭是你射的?”
赵鸿本就愧疚,听他这么一说,不知为何看着这人淡然无波恍如上位者的目光顿时又有些紧张起来。
“我,我并非故意……”
廖常青摇了摇头,“小虎之死说来我们也有责任,管教不严未将他看好,而且他已经死了,即使让你偿命也无法让他复活,不如这样,你们出五百金给他姐姐,如此,既往不咎。”
五百金,够一户普通人家用几辈子。
“我不要钱,我要小虎!”阿菁双眼欲裂,嘶声喝道。
“凭什么!那我的白雪与龙筋鞭又如何算!”红衣少女也冷喝道。
“既如此,程玄,将他二人杀了!”廖常青忽然道。
“这位先生息怒!我愿意赔偿!我愿意赔偿!”那赵鸿忽然道。他也看出来这位青年男子并非真的想杀人偿命,而是想办法平息此事,连忙从怀中取出钱袋,递给廖常青,“我愿出五百金。”
“赵鸿!”红衣少女顿时眼中喷火,“谁许你赔偿!我说不准赔偿就是不准赔偿!你们这群贱民,今日我若少了一根汗毛,定叫你们——”
话还未说,眼前一黑,发髻忽然散了下来,原来程玄伸手摘了一片叶子飞过去,因为路程不远,剑气凝而不散,直接射断了她的发带。他这一手足够震撼,以前都是用来射灭烛火,力道不大,这一次也是怒极才超常发挥。
“还不滚!”程玄沉声道。
赵鸿见她不愿意走,上前悄悄对她道,“秀秀,我们先回去……”
公孙秀忿忿地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一群贱民,也敢如此欺负她!你们等着!等我叫我阿兄来,定将你们碎尸万段!
阿菁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无声痛哭。廖常青看着她,眼神复杂,要上前去扶她。她却忽然哭着起身,指着廖常青与程玄尖叫道,“都是你,都是你们,若不是你们,小虎怎么会死!你们还我弟弟!你们还我小虎!不,我不应该将你们带回家,我不应该……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我弟弟……”
“如今不是归咎谁对谁错的时候,小虎既然死了,也应该早日下葬。”廖常青上前欲再去扶她,再次被她推开,他微微皱眉,出手如电在她后劲某个穴位狠狠按了一下。
阿菁顿时头一歪晕了过去,他伸手抱住阿菁,转身见程玄还呆呆地立在那里,“程玄,走。”
程玄伸手接过阿菁,背在背上。廖常青顺手接过弓,想到老远看见的他那一箭,真是惊心动魄。
“唉,你适才也太冲动了些。”
“……”程玄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你不是说赵人、齐人、楚人、秦人……在你眼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所有人,身上流着是相同的血。为何今日却又如此行事?
小虎一条人命,莫非区区只值五百金么?
好歹也一起吃饭,为何他死了,你一点也不难过呢?
还能如此冷静地,向那两人索要赔偿。
还能如此淡然地,放那两人离开。
还是在你心里,只有你的父亲,你的妹妹。
他忽然想到那日他赶自己走时所说的话……
程玄,你以什么身份说喜欢本君?
……
虽说,虽说那是假话,但他既然会如此说,未尝没有如此想?
身份,也对,他是安阳君,天之骄子,如何会想这些?
廖常青走在前面,并没有看见身后程玄异样的眼光,他只是在回想适才那红衣少女的模样,总觉得她长得似曾相似,到底在何处见过呢?
“阿菁,阿菁如何了?”还未及草舍,阿菁的母亲已急忙迎了出来。
“怒极攻心,悲伤过度。”廖常青叹了一口气,回过神来,伸手将赵鸿递给他的那个钱袋递给阿菁的母亲,“这是那杀死小虎之人留下的赔偿……”
阿菁的母亲接过那袋钱袋,手止不住地发抖,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来。
“多谢先生——”
廖常青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嫂子说得我都要愧疚了,等阿菁醒后,你们赶紧安葬了小虎,然后带着这些钱离开这里罢!”
“程玄,我们也耽搁了不少时间,须尽早启程。”
程玄默默地走过来。
“我送先生——”
“如此,麻烦嫂子。”
车辘辘再次上路,小孩缄默赶车,廖常青待见外面人烟再也看不见,伸手从包袱里取出一瓶伤药。垂眸,将衣袖揭开,只见白皙的手臂上满是指甲掐的划出的伤痕,那是适才阿菁抓着他手臂时不小心抓出来的。一个女孩子,没想到也有如此大的力气……那是她唯一的弟弟,如何能不伤心呢?
上着药,忽然想到车上好像缺了什么,掀开帘子。
“程玄,你的弓呢?”
“我将它,留给小虎。”程玄低头。
“也好。”廖常青叹了一口气,“我再给你买一把……我看那两人有些来头,武阳不进去,就在外面夜宿罢!”
“……”
“怎么了?还在为小虎之事难过自责?”
廖常青摸了摸他的头,“世间种种不如意,不如随遇而安。你并非神仙,岂能事事料到?”
“少主,为何放他们离去?”小孩捏了捏拳头,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不然呢?杀了他们?”廖常青隔住竹帘看着他。
“杀人,不应该偿命么?你也曾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话虽如此,人与人,毕竟还是不同的。”廖常青叹了口气,面上神色复杂。
少年郎一时意气,总是想得简单。
“少主是怕了?”程玄忽开口问道。
“是。若这件事闹大,莫说阿菁母女会不会被人报复,你可有想过若是我们的行踪被探子发现会如何?我父亲如今怕是一心想要杀你,还有蓟城……”
“有些事,不得不挂全大局,阿菁的母亲也是想到如此,否则你以为她后来为何一句话也不曾说?”
“……”
“有些时候,为达一些目的,牺牲一部分人是值得的。你以后就会明白……”
“你这样的想法,与那些贵族何异?”
“程玄!莫要如此天真!”廖常青也火了起来,难道他乐意看见小虎被杀而不能为他报仇么?难道他乐意他手中的死士白白牺牲么?那些人死了,他比谁都难过,比谁都心疼,可是那又有什么用?死都死了,莫非哭几声,杀几个人为他们报仇,他们就能活过来?
“人生来就是要死的,既然要死,就要死得其所,死得有代价。”就如他那两个在宜阳丧生的死士,他们两人虽死了,安邑全城上下百姓却能免受秦国战火。若是换他自己,他也会毫不犹豫,做出与那些死士一样的选择。
程玄低声喃喃道,“所以小虎一条命就值那五百金?”
常青,你看人,都是以他们值多少价来衡量的么?
你以天下为局,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
那么我呢?我的命,值几何?
“我认为,值得。”
因为这件事,两个人都有些难受,连续几日都不曾说话,晚间搭完帐篷,程玄远远地跑开去捞鱼。
廖常青则坐在生好的篝火旁发呆。
快入冬,夜里更深露重,瑟瑟寒风从领口灌进脖子。篝火烧得也不旺,黯然的火光落在他微显苍白的脸上,察觉到小孩良久都没有回来,他不由担心地起身。
旁边是一处大沼泽,密密人高的芦苇遮住了水面,看不清小孩躲到哪里去,他走到水边,伸手接一捧水,手刚浸入水中,只觉得寒意刺骨。这小孩,仗着功夫好,这么冷的水也敢下去。
刚想着,忽听得一阵水声,随即一个身影慢慢拂开芦苇走上岸。他手中还抓着几条大鱼,走到水边时,看见他立在那里,眨了眨眼,从他身侧绕了过去。
“……”这是叛逆期终于到了,学会闹脾气了?
廖常青茫然抬头,见一轮明月正从东边天缓缓上升,心里算了算,出来都一个多月了。
也罢,眼看蓟城在望,离别在即,与他闹什么别扭呢?武功再好,还不是小孩子嘛?哄哄就是,想着,挑了挑眉,慢慢走回来,坐在火堆旁,看他认真地忙活。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
小孩手一歪,手中剐鳞的竹片差点划到手,滑不溜秋的鱼也跑出了砧板。他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剐鳞。
唔,有反应,再接再厉。
“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那个可恶的孩子呀!不与我说话!就因为你的缘故,使我吃不下饭。
那个可恶的孩子呀!不与我吃饭!就因为你的缘故,使我不得安寝。
廖常青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说来他还从来不曾与人说过这般情话,肉麻得自己都要听不下去了。
“还在生气啊?莫要再气了,你再生气,我都要以为你移情别恋对那个小虎有意思了。”
小孩脸一黑,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
“好罢好罢,我与你开玩笑……知你为哪个生气,可是我并不觉得我有何说错啊!”
“既然我喜欢你,便不想瞒你。没错,就与你想的那般,我的确便是一个这般工于算计之人,阴险狡诈,步步为营。人生在世,或多或少有这般那般执念,而我的执念,就是灭秦。”
“你或许会觉得秦国无辜,可是如今三国鼎立,你不窥伺别国,便会被别国觊觎。齐不如楚富饶,亦不如秦骁勇,若不能灭秦,二十年内,若我与父亲不在,齐必为秦所灭。到时齐国上下皆在烽烟之下,何处有净土?”
“扯远了,就前几日那小虎之事来说,小虎既已被射杀,纵然杀了那两人,他便会复活么?杀了他们,若是惹武阳城守大怒,我们可以一走了之,牵连小苇里百姓何如?如今我不是安阳君,根本无法庇佑他们,所做之事,只能尽其力,无法尽其责。”
“你以为,亲眼看身边的人死去,我不心疼么?可是有些时候,心疼、哭泣、发怒毫无用处,只会让你失去理智,做出更大的错事。”
“你还小,有些东西,我也不想你知道,希望你依然是那个呆呆傻傻的小孩,做自己想做之事,成自己想成之人,简简单单地生活……”
“然而这一路过来,你也看见了。我若不是安阳君,连自保都不行,更何况救他们?我必须披着安阳君之皮,才能完成自己想做之事,而我这么做,必然会有牺牲。我不知道接下去会牺牲掉什么,但我定不会将你也当成这博弈的赌注。”
“程玄,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沿路而来,你也见过了那么多……”
“我相信总有一日能见到这样的一个盛世:不再分燕赵韩魏;不再有强秦旁伺;荒田有人耕,不再十室九空;老有所依,不用去茅棚等死;幼有所养,不会漂流河上冻死饿死;平民衣食足,人人安居乐业;贵族有律法约束……”
廖常青笑了一下,“到时候如果我不曾老到走不动,就与如今这般带你游遍大好河山去!”
程玄还在憧憬着,听他最后一句不由一怔,他抬头再次看向他,那双黑亮的眼眸里盈盈笑意都快要隐藏不住。
会有的,会有那一天的。
如果是别人这说这些话,他一定不相信。
但如果是他,是安阳君,他相信他一定能办到。
他怎么能质疑他的行为呢?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一个人,从来未曾变过。
廖常青的嘴角上的笑意却是渐渐地浅淡下去,更改齐国国内现状,在一个奴隶制转至封建君主专制转型的时代使百姓生存状态如他适才所言那般岂是那么容易的?他父亲此时若在旁边听他这般说,定然也会笑他天真罢!
知其不可而为之,悲天悯人的情怀,呵呵!
但这,的确是他的夙愿。
哪怕,只是一个美妙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