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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齐有义母 ...

  •   第二十六章
      忙碌了好久,廖常青终于两手沾血地将婴儿取出来。随着婴儿一声尖锐的哭声响起,旁边围观者顿时连连叫好。廖常青背上已被冷汗浸透,他小心剪断脐带,将那婴儿包进程玄递过来的一方干净的小褥子里。
      见到孩子生了,那老妪忽然停止了假哭,利落地起身要走过来,“是男是女?”
      “是女儿。”廖常青面色淡然地将婴儿包好,俯身时见那丫头紧闭着眼,嘴巴似乎还在轻轻张合,脸上不由地浮起一丝温柔之色。
      “什么!”那老妪顿时又摊坐在地上拍着腿嚎哭起来,“我苦命的宝儿啊!上山被财狼叼了手去,如今媳妇被人看光了身子还生了个没把儿的!张家这是要绝后了啊!”
      “先生,我肚子,肚子好像还有一个……”那云姑面色苍白,忽然无力地哑声道。
      廖常青大惊,连忙将孩子递还给程玄,俯身再探,果然见另一个孩子也要探出头来。
      居然是双胞胎!难怪肚子如此大!
      “是我失误。云姑你别怕,慢慢来,就像刚才一般,对,好——”
      第二个孩子,也很快便出来了,还是个男孩。可惜在产道里耽搁太久,又被脐带勒着脖子,廖常青颇费了一番功夫,被他取出来时脸色发紫已经停止了呼吸。廖常青除去他口中鼻腔里的粘液污血,又听了听心跳,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倒是可惜了。若是能早点取出来,也不至于窒息而死。”
      他侧头,意有所指地看了那老妪与断臂男子一眼。他廖常青并非神仙,刚才被这青年男子推了一把差点蹩了脚,还被这老妪拐弯抹角地骂了那么久,若非人命关天,如何能忍得。
      “哼!你这庸医!分明是你杀害我儿!”那断臂青年厉声道。他也看出来廖常青虽然身形修长但只是一介文士并没有什么力气。
      “张宝,你说话怎可如此颠倒黑白!我们可是亲眼看见,若非这位先生出手相助,莫说你这儿子,你那妻女怕也是活不成!”
      “就是,要怪你怎么不怪你自己!你媳妇云姑挺着大肚子在此耕作,你倒有闲心在家里躺着!”
      “多管闲事,谁要他帮忙!”那青年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面色苍白犹如厉鬼般的妻子,冷哼一声,愤愤地道,“哼!如此丢人现眼,还生了个赔钱货,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呸!贱人,先是与张全儿不清不楚,如今这等躺在野地大张着腿给陌生男子看那处,如此淫|贱!这孩子,说不定还不是我的呢!”
      女子一听,顿时又落下泪来。
      张猎户一听也皱了皱眉,他不顾血迹抱起地上的女子放在旁边驴车上,随即转身对那青年道,“宝弟,你这句话是何意?你骂我也就算了,怎能如此毁自家媳妇清誉!”
      “我儿说得有错么?你看你如此关心这贱妇。哼!当初你不是便与她私下一起,后来宝儿娶了她,你回来得知后一副哭丧脸,这贱人怀孕后还三天两头偷偷送来野食……若非要与你比较,宝儿如何会去山中猎鹿!张全,你这狗娘养的杂种!”
      张猎户拳头捏得嘎嘣作响,他看了看云姑,又看了看立在断臂青年身后那老妪,忽又耷拉下肩来。

      廖常青将死婴包好,在旁边备用的另一盆快冷却的热水里洗净手上的血迹。
      世情冷暖,不过与此。前世在医院里已经看了太多:立在产房外看见医生走出来便上前问生的是男是女的大多数都是男子这方的亲人,只有女方父母,才会一脸紧张地问产妇如何。
      被送进产房的女子哪个不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偏大多数男子都觉得女人生孩子天经地义。没有亲身经历过,没有亲眼看见过,又如何想象?
      本以为现代如此是因为时代更迭,物欲横流,世风日下,利己主义盛行,人人皆以自身利益为先,嘲讽或指责各种为他人着想的行为,没想到今日居然又遇见了这样的事。
      “多谢先生。”那张猎户走过来与他道谢,随即想到什么,黯然地道,“家母与家弟愚笨,言语多有冒犯,希望先生不要介意。”
      廖常青垂眸轻笑一声,“你是你,他们是他们,你也不必为他们道歉。”
      他不是聋子,刚才听这些人说话自然已经将这户人家成员关系猜到大概:这张全应该是张父前妻之子,估计就是妻子后另娶,娶回这个老妪来,生下两个儿子。廖国尉征兵制施行三抽二、五抽三,这户人家三个男丁去了两个,没想到秦国战败后一死一活地回来,于是这老妪便不服,估计是将这不是自己所生的长子给赶出了家门……时下漫山野兽,若非迫不得已很少有人会当猎户,这也就解释了张猎户为何独居。
      他还在自顾自思索间,忽听那女子开口道,“你们既然嫌弃我,就将我休弃罢!”
      此言一出,看热闹的族人顿时一片哗然。
      “云姑!”张全顿时急了,“你我清清楚楚,何惧人说。你不必如此……”
      “这等人家我也不想留。”云姑忽冷然一笑,擦了擦眼泪,“我本就是被你这老虔婆所骗,你说我与张大哥不清不楚,那你可敢告诉所有人当初你是如何说的?你明明说长者未婚当以长者为先,为何最后我嫁的却是张宝?且不说这些,嫁入你家两年,我不曾有一日吃饱穿暖,每日做活做到天将明,连怀胎九月还要亲自下地……我这般做牛做马两年,却换来你们一声贱妇。呵呵……你们无非就是欺负我乃赵人,流落来此无依无靠罢了。”
      “我宁愿冻死、饿死,也不愿再踏入你张家半步!”
      “好你这贱妇!我苦命的宝儿啊!家门不幸!家门不幸!”那老妪再顾不得其他,再次噗通一声坐在地上哭起来。
      “程玄,热闹也看完了,我们走罢!”廖常青看这户人家一时是不会消停下来,摇了摇头,与程玄收拾东西。
      “这位先生慢走。”那小姑娘悄悄上前,将篮中剩余几个鸡蛋塞过来,“这是我代云姐姐谢你们,多谢先生为云姐姐接生……”
      廖常青看她衣裳上还打着几个补丁,双眸明澈,满是殷切之意。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对她笑道,“你快回去照顾你姐姐罢!与张兄说,产妇刚生产不宜受凉走动。”
      小姑娘连连点头,目送他与小孩两人离开。
      忙了一日,天都快要黑了。小孩见廖常青一脸疲惫之色,便让他进车歇息,自己赶车。
      “程玄,人皆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便是如此,适才之情景可有所得?”
      小孩想了想,道,“昔孔丘有弟子闵子骞,十岁丧母,其父另娶,继母不慈,以芦花充当丝绵为其冬衣,其父发现后怒而欲休妻,子骞跪求父饶恕继母,曰:母在一子单,母去三子寒。孔子闻而赞曰:孝哉闵子骞!”
      廖常青听他这么说,顿时笑了,道,“举一反三,倒也不错。照你这个意思,此乃那张猎户不孝,未能如闵子一般侍奉继母,因此平白被人看了笑话?”
      “不是。我是想既然继母都是不好的,为何世人不能一心一意,一生只娶一位妻子?人皆有私,少主也说此乃人之常情,闵子骞之父听闻此事不自责自己未尽父亲之职,反而责怪继母不慈……若闵子骞是继母之子并非他之子,他还会想到为他出气么?”
      “一生只娶一位妻子到底世间罕有。”廖常青摇了摇头,笑他天真,“既为男子,大多遵从不孝为三无后为大,即便是我,也希望阿如以后嫁个好郎君,多生些孩子,开枝散叶……”
      程玄张了张嘴似乎想与他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下去。
      “你莫想得如此消极,也并非所有继母都是不好,你可曾听过齐义继母?且说来你听听。”廖常青靠着车壁,沉思片刻,缓缓道,“齐宣王时,有人猝死在路上,吏前往问讯,见有二子兄弟立其旁,遂问他们。因为旁边没有别人见证,那兄弟中的长者齐义只好说:是我杀的。旁边的弟弟一听也忙说:不是我兄长,是我杀的。因为他们两人互相揽罪,众人不能决,只能去问齐君。齐君说:他二人如果都赦免,这是放纵有罪,如果都杀了的话,又怕会诛连无辜。你们问问他们的母亲罢!于是召来他们的母亲问。这位母亲是齐义的继母,也是齐义弟弟的亲母,也就与适才那张全张宝一般。这位继母听说此事,你猜她如何回答?”
      “少主你这么问,必然是舍弟弟而欲保兄长了。”程玄抓了抓头。
      “是啊!她一言顿时让齐君都震惊,都问她:不是都说更疼爱小的那一个么?这是要抓去杀头并非奖励啊!那妇人哭着说:实不相瞒,小的这一个是我的儿子,大的那一个是前妻的儿子。他们的父亲快死的时候,曾经叮嘱我要把长子当成自己亲生的看待,我既然同意了,又怎么能不信守承诺呢?我知道我那儿子有些冲动,没有他哥哥那般沉稳懂事。如今现在说杀了哥哥保弟弟,那是我的私心再作祟啊!我不能如此欺骗我先夫,而杀掉自己的亲生儿子,我虽然会觉得痛苦,但至少能问心无愧不至于晚上睡不着觉。她说着,眼泪已经落满了前襟。齐君问清了原委,赦免了两人的,只让这名弟弟给死者家充当劳役十年及一些钱财作为补偿……”
      “我适才问你可有所得,其实是想让你深思,造成张氏这般悲剧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为何那老妪如此想要男孩?”
      “少主,你是说……兵役?”程玄脑子活络,听廖常青一说自然便想到了。
      “是,若非这征兵制如此苛刻,乡间耕作又岂会无男丁可用?”廖常青淡笑,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道再也无法消去的疤,喃喃自语道,“五丁抽三三丁抽二是我要父亲施行的,我当初觉得已经非常不错,到底未曾亲自去参与战事,不知战事之残酷……”
      “少主,此责并不在你。”程玄轻声道,听出来廖常青说话声音中带有几分沮丧。
      “我并非在自责,只是在教你。”廖常青摇了摇头,“我知你酷爱排兵布阵,在我身边这几年,看你最喜阅读兵书,我房里那些刻着兵法的简牍几乎都被你翻烂了。以后你若为将,切记一定要爱护麾下士卒。当然,我这般说,并非让你因此畏战,只是若可以,将伤亡减到最少……”
      “嗯。”小孩点了点头。
      “再说为何那云姑在张家会受此苛待?”
      “她说无非是因为她是赵人……”
      “赵人、齐人、楚人、秦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所有人,身上流着是相同的血。人性本劣,见非我族类者,总是心存怀疑与相欺之心,连小丫头,不也因为太子殿下生有六指而不喜他……”
      “云姑太过懦弱,今日才敢反抗,虽说不算迟,也是受了大苦楚。以后若是有人欺负你,记得‘刚则必取祸,柔则必取辱’。过刚易折,你的性子则截然相反,太过执拗,须记得刚柔相济,必要时示一下弱也没什么要紧,保留实力,等待时机。”
      听出他在担心自己,程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我适才看了下地图,往前不远便是呼蛇水,过河便是顾城,曲逆、武阳……”廖常青对着地图沉吟,“丙辰四便在武阳边陲,很久没有消息,不知能不能绕过父亲的眼线联系上他……”
      有他照看,他倒是不担心程玄会有什么事。这个丙辰四是他手中所有死士里脑筋最灵活的一个,还是碧螺那个心上人教出来的,与碧螺也最为要好。碧螺应该已经联系到他了罢?希望计划不会出错。
      而此时,廖国尉府。
      廖湛并没有在忙碌公文简牍,他此时正孤身一人坐在安阳公主的起居室中自言自语,手上摩挲着未戌五呈上来的地字黄令并那块伪造的天字玄令。
      “……我道他自小懂事,从不用人操心,没曾想在此处等着呢!长大了,翅膀硬了,一声不吭地竟敢拖着病体带着那个祸害跑去北方,他手中那群死士也都硬是不肯招,当真是要气死我。那个小的也不省心,前日为了那个楚国质子与人打起来,差点掀了酒肆。”
      “我知,鹤儿他,性格说是像我,其实更像你,外表看着不近人情,却是个软心肠的孩子,只是赵氏孤儿之事,由不得他,蓟城鱼龙混杂,上次鹤儿在蓟城失误,我怀疑是有人故意设计牵扯出这赵氏孤儿,引鹤儿上钩……因此我会派人去将他带回来,至于那个被他养了七年的孩子,绝对不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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