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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田丘接生 ...

  •   第二十五章
      离邺城最近的北方城池便是邯郸,邯郸北上便是巨鹿。巨鹿城外小林子里,廖常青看着巍峨的城门以及城门下排成长龙的齐国百姓,颇有些遗憾地展开随身携带的一份简版地图,与小孩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你看,此处是巨鹿,也就是我们所在之处,再往北,就是昔日中山国所在地,也就说我的封邑安阳,过呼蛇水、顾城,曲逆、武阳、方至蓟。此路少有城池,路程也近,沿路多为山野之地,即使死士追来,我们也可脱身。只是我能想到,我父亲也未尝不会如此想,未免被发现,我们行山路,接下来也尽量不留宿驿站……为防止别人注意,你以后人前莫叫我少主,叫我程乐,或者叫我兄长也可以。”
      程玄点了点头。
      “眼看天气要转凉,也不知我带出来的钱财够不够使,越往北越寒,若御寒衣物准备得不够,还要寻个时机入城购货……应该能在立冬前赶到蓟城。”廖常青收着地图,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双眉微蹙,转过脸见小孩一双乌亮的眼眸看着他。他脸颊因为这几日伤病瘦下去,平添了些许棱角,鼻梁挺直,还学他微抿着唇。
      他不由地微怔,随即笑吟吟地捏了捏他的脸颊道,“模样倒是越发俊朗不凡了。”
      小孩没有避开他的手,望着他的目光越发灼灼,廖常青顿时有些窘迫,他自然没有忘记那夜这个小屁孩偷亲自己……
      真是,好的不学……
      “程玄,分桃龙阳终非正途。”他叹了一口气,“更何况赵氏如今就只剩你一人,你若喜欢本君,赵氏就真成孤儿了。”
      程玄看着他,“少主为何不愿娶妻?”
      “……”好小子,冥顽不灵,还学会祸水东引在他身上找借口了!果然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少主亦无兄弟,若不娶妻,不也不能为廖氏留后?”小孩看着他,沉声问道。
      “我与你不同。”廖常青苦笑道,“你看我一身沉疴,不知能活到几岁,如何能耽误别的姑娘一生?”
      “少主与我,并无不同。”程玄抿了抿唇,忽然伸手将一柄枣木梳子塞进他手里。
      “这是何意?”廖常青挑眉,接过那梳子左右翻看,“雕工倒是精细,上面梅花栩栩如生,梳齿间隙均匀……只是看着颇有些眼熟,莫不是那次阿如欲强抢而不得的?本君记得你当初不是说将它送人了么?”
      “送予的,正是少主。”
      “……”所以这梳子还有其他含义么?唔,他怎么没想到呢?
      这孩子怕是自小生活在自己身边,没有见过几个正常女子,被误导罢了。待他将他送到蓟城,几年不见自己,自然一切都会忘了。
      眼看他半天不动,程玄不由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
      ……
      这是连小丫头装可怜的招数都学来了么?
      怎么办,他好像还真有点不忍心……
      “好罢!既然如此,本君便先行收下。”无奈地说着,将梳子收起来。衣袖扯动间,一抹黄绿色无声从袖口落在地上,他没有注意,转身去旁边简陋牛车里取干粮和水囊。
      程玄眼尖,蹲下身去帮廖常青去拾捡,发现那居然是不久前自己送给他的那只草编蚱蜢。
      他居然没有丢弃它,反而将他随身携带着……
      他看着廖常青修长的身影,双眸顿时灿若星辰。
      廖常青提着水囊走去溪边,惊起一群野鸭扑棱棱地乱飞,他看着那些肥硕的野鸭,还颇有些遗憾地道,“可惜啊!你那把长弓未带出来,否则这时节雁肥鸭壮还能打些牙祭。”
      话刚说完,忽发现溪水上游不远处似乎有一个木盆被横倒在溪上的树枝卡住。廖常青欲走近几步看清楚,脚上忽然一凉,发现脚上的布履不小心踩进了小溪旁的小沙滩里,鞋面上都进了水,袖子也浸在水中湿了一截。
      宽袖的衣服果然这点不好,下次看见集市买套灵便些的短衣罢!廖常青摇了摇头,暗骂自己装斯文,低头撂起衣袖,冲小孩招了招手,“程玄,快过来,你眼睛比我好,看看那是什么?”
      眼前一道黑影一晃而过,他还未回过神来,就见程玄已经轻踏着水面抱了个木盆回来。
      “……”传说中的轻功么?话说这屁孩子轻功什么时候这般好了?
      程玄使上轻功,本来的确是有几分在心爱之人面前卖弄之意,然而一看木盆里的东西,顿时脸色一僵,避开廖常青要来接的手。
      “是个死婴。”
      “死婴?”廖常青眉峰微皱,“我看看。”
      木盆里的确正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可惜不知道被放在水面上漂了多久,此刻双目紧闭,手脚蜷曲,看上去早已经气绝身亡。
      “我们将它葬了罢!”廖常青叹了一口气,眼中神色复杂。
      两人将死婴葬在树下后便轮流驱车,一路慢行,夜里大多宿在车内,一人醒着守夜。廖常青夜里很少有咳嗽,程玄不是傻子,自然早就发觉:不仅仅病好了,而且看上去力气也比在廖国尉府时大了一些。
      他是听那神医乔安说过,廖常青这心疾是天生,根本治不好……
      “程玄,你呆愣着做什么?快过来看看,喜欢哪把弓?”廖常青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程玄抬头,见廖常青正站在一处草舍前看弓。原来这草舍是山野间一名猎户,没有猎物打时他自己也会做一些弓箭,只是看上去甚是粗糙不好意思拿去城中市集卖,廖常青停下来买点干粮粟米,见他屋中有弓,便忍不住替他问了一问。
      这猎户世代狩猎,自然早就知道如何调节弓才能最准确地射到猎物,因此虽然这些弓不太雅观,用料却是一等一的好。
      程玄顿时眼睛一亮,看了半天,挑中了一柄最沉的。
      廖常青付了钱,见他对那把爱不释手的模样,不由地失笑,“我看你学得几样功夫里,还是箭使得最好,弓在手中又平又稳,箭无虚发,是个天生持弓的天才。既然学了,便不得丢弃,以后也可成为安身立命的本事……接下来路上就靠你多打些野味。”
      小孩点了点头,“好。”
      说着,伸手就将弓拉至满月,双眼微睐,对着不远处一棵树,松羽,只听得一声呼啸,箭顿时飞了出去,钉在草屋前那棵树上。他走过去拔起箭,箭头还钉着一片落叶。
      “这位小兄弟箭果然使得不错!”那年轻猎户顿时笑了起来。
      “右手似还有些不稳,可是伤口又扯疼了?”廖常青眼睛更仔细,自然注意到他扯开弓时微微瑟缩了一下,顿时有些担心地问道。
      程玄忙摇了摇头,想到小丫头每次为了点小伤在这人面前大呼小叫的模样,忽然又点了点头。
      “?”廖常青薄薄的唇微微上扬看他,揶揄道,“自己疼不疼都不清楚么?”
      程玄不由地心虚地低下头去。他果然不适合撒谎……_(:зゝ∠)_
      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张全儿!”
      三人顿时转头看去,见一个中年妇人正往这边跑来。
      “全儿!快随我帮忙,你弟媳在田中播种忽然阵痛,怕是要生了。”
      “生产?”膀大腰粗的青年汉子顿时瞪大了眼睛,“如何不去邻里请吴婆?”
      “城守夫人头胎生产,前日已将附近所有有生产经验的医者老妇都请走了。不说这些,你赶紧,赶紧套上驴车……你那母亲碍不下面子求你,唉,这老虔婆,说了云姑体弱又有孕在身不得劳作,她偏要让儿子在家休养,命她亲自下地,还说什么哪个孕妇如此娇气,她当年如何如何……”
      张猎户已顾不得她后面絮絮叨叨,忙去屋后套车,转身见那买弓的两位年轻男子也跟了进来。
      廖常青看着他,笑道,“不才也略懂些医术,或许能帮上些许小忙。”
      “如此……还请先生到时施以援手。”他忙拱了拱手道谢。
      “等他三人赶到田边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人,挤开人群一看,一名产妇果然气息奄奄地躺在天垄上,旁边还立着一名老妪和一名十七八许青年,那老妪十分着急地四处看,见到张猎户,眼睛顿时一亮,“全儿,你来了,快将驴车赶来,带你幼弟与弟妹去城中。”
      张猎户默然将车赶过去。
      廖常青见那名躺在田中的怀孕女子看上去才十五六许,长得十分瘦弱怕偏偏还挺着一个巨大的肚子,巴掌大的小脸苍白隐隐颓现死灰色,此处离邯郸城太远,若是驱驴车过去,怕是一路颠簸都要将这名女子的命颠没了,而且这女子肚里的孩子未免有些过于大了……
      “且慢,她如今这副模样不宜搬动,否则孕妇恐有性命之危,更遑论她腹中婴儿。”
      “你是何人?”那老妪似乎才注意到他,顿时满是警惕地问道,“你并非我们族中……”
      “在下姓程。”廖常青拱了拱手,他对陌生人向来不会说太多废话。
      “程玄,将我那套金针取来。”廖常青俯身,轻轻揉压那孕者的肚子,说着想了想,要去掀那女子的裙子,“张、张兄,令弟妹已晕厥,不能再拖……”
      话还未说完,忽然有人在背后猛地推了他一把,随即忽然又有人上来扶住他。
      他转身一看,见小孩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他,随即转头狠狠瞪向那个推自己的人,正是适才在老妪身边的青年,他一只衣袖空荡荡的,此刻正一脸紧张地看着小孩,后退了几步。见廖常青看他,顿时又伸长脖子吼道,“你做什么动我媳妇!”
      “我乃医者,为你妻子接生。”廖常青垂眸,再次蹲下,伸手轻轻将那孕者下身裙摆掀开一些,那青年男子见状,又想冲过来,但碍于程玄,似乎有些不敢。
      “你说你是医者,我就信么?”
      廖常青没有理他,抿了抿唇,接过程玄递来的金针,摊开。
      “她下身羊水已破,胎儿须尽快取出,否则拖得久会窒息而死,如今只能在此处生产。张兄,你去附近最近的人家借锅灶烧锅热水过来,还有干湿巾帕,干净的刀……程玄,生一堆火,将你的匕首取出来放在火上消毒。另外,将我前几日做的那个帐篷取来。”
      “诺。”程玄双眼发亮。
      张猎户犹豫了一下,抬脚欲听从廖常青去烧水,却被那老妪拦了下来。
      “荒谬!如何能在此处生产!这是要将老身家颜面都丢尽啊!全儿,你是不是故意带个外乡人来羞辱老身!”
      “母亲,你怎能如此想,这位先生是听闻云姑生产特地前来帮忙……”张猎户顿时皱眉。
      “哼!你会有何好心?总归不是我肚里出来的,前几日老身让你将驴借来犁田,你为何不肯?还有当初你与金儿一起上战场,为何你相安无事回来,我儿却没了?想我那可怜的金儿啊!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老妪说着,居然就坐在田垄上尖声哭起来。
      张猎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正在忙碌的廖常青,犹豫了一下,便大步往舍下走去。人命关天,如何还能拘泥小节?人家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都能想到,为何他这位继母却……
      廖常青取出几根金针,微微皱眉,太长久不曾用过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扎准。
      当初学医是被父亲强迫,见惯医院里各种假药盲治等猫腻,他十分排斥这门行业,不顾父亲的意见改学国学,后来又喜欢上男人……父亲便愤然将他扫地出门,与他断绝了关系。后来再见到父亲,居然是他与母亲出车祸……
      想着,凭着感觉,手已经落了下去。
      那女子被廖常青掐人中又施了针,顿时幽幽转醒。
      “你叫云姑是罢?你腹中胎儿羊水已破,不能搬移,如今只能在此处生产。可有听见?”见这女子才十五六许只比小丫头大一些便要遭受如此苦痛,廖常青的声音顿时低柔了下去,“你听我引导,延长呼吸,慢慢蓄力。”
      那女子转动了下眼珠,呼吸却是一下子悠长起来。
      廖常青见她意识昏沉,怕是会撑不过去,微微皱眉,忽然又抬头道,“程玄,你取点吃食与水过来,喂她吃下,车中还有几片人参也都取过来,让她含在嘴里。”
      程玄听话将东西取来,干粮太干,她含在嘴里就是咽不下去。
      “去,买两个生鸡蛋。”
      “我家有。”旁边的围观者终于有人出声道,廖常青抬头看去,见是一个与小丫头差不多大的姑娘,她脸色此时也吓得苍白。
      “我家有,我去取。”她说着,匆匆跑走,不一会儿提着一小篮子鸡蛋过来。
      “谢谢。”廖常青伸手接过,磕破了一个扶起那叫云姑的产妇让她吞下。
      云姑艰难地吞着生鸡蛋,看见那姑娘,眼中忽然落下泪来。
      “别哭,你要省些力气。”廖常青拍了拍她,令程玄将她再次安放平躺下,张猎户此时将热水也提来了
      “好,接下来我要为你开拓产道,将胎儿取出。别怕,你不会死。听我说,慢慢来,呼气,吸气——头已经能看见了……还好是顺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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