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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程玄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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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廖常青因为肩胛处受了伤,只得在家静养。廖国尉查出廖常青出事之时,公孙宜正好就在附近,当下就带着人前往驿站抓捕,却扑了个空,公孙宜早已发现事情不对早一步往北逃了。廖国尉只得发布悬赏,这个时代发悬赏让游侠杀人得赏金的事情是十分普遍的。大部分会武功却又不愿意投靠士族的游侠都愿意以人头换钱,甚至早已催生出了刺客这一行业,君不见荆轲刺秦不就是如此?刺客们自有一套理念,不服王权束缚,凭着本事来去自由,也将生死置之度外。
这下公孙宜谋害安阳君未遂逃跑的消息遍布齐国,一时间人头攒动,各大弈社私下里纷纷打探公孙宜的消息。公孙止听到消息时,顿时气乐了,差点将棋盅碾碎:“老夫之子项上人头居然只值百金,廖氏老贼!”
灰袍人伸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此次对公子宜也是一个考验,若他能平安回蓟,侯爷也不必担心他以后能否胜任城主之位。”
随即对身后侍者道:“传本尊之令,不计一切代价,速接公子宜回城。另外,散布谣言,说公子宜已回蓟。”
“嗨!”侍者身影一闪,已消失在屋内。
“爹爹!”忽然门外传来一个喊声,灰袍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到了帷幕后。
公孙止一抬头,见一女童已推开门走进来。女童七八岁许,一身水红色衣衫更是衬得肤白如雪,臻首娥眉,眼尾上翘,睫毛纤长蜷曲,琼鼻樱唇,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若是长大了,其容貌恐怕还不输那齐国第一美人田妍。
“为父不是教你有事进来须敲门?”公孙止抱起她。
公孙秀嘟着嘴,手中抓着一把袖箭,“爹爹,那廖氏老贼要杀了阿兄,爹爹为何不出兵攻打他们!”
“此物你从何处得来的?”公孙止却不回答她,取过她手中的袖箭,看里面机关布置颇为精巧。
“自然是阿兄房里。”公孙秀笑地道。
春狩后,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廖常青养伤在国尉府倒是十分安逸,不用面对齐君父子,不用在朝中听廖国尉与众大臣扯皮,看看书,喂鹿喂仙鹤,偶尔也会心血来潮教两个小的下棋。
小丫头就算了,除了武艺其他什么都勾不了她的兴趣,小孩倒是对下棋也有几分兴趣,无奈他下棋下得很老实,廖常青怎么教,他就怎么下,从来不懂变通,廖常青挖的坑他次次都乖觉地跳进去,于是两人下了一个上午,廖常青看着自己面前堆得小山一般的作为赌注的肉脯,抽了抽嘴角,唤来白鹿,一条一条喂给它。
小孩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程玄发现他好似有心事,虽然面容淡然带着几分笑意,眉峰总是不经意间微微隆起,唇角也时不时微抿,晚上更是睡得不甚安宁……
午饭后小孩又开始练剑,他的剑也是廖常青特意给他打的,重有三十多斤,提在手里都怕砸了脚,偏他耍得轻巧,好像手中只是一柄竹剑一般。
他舞完一遍,转头见廖常青依旧一动未动坐在那里,棋盘上的棋子都没有多出一颗。廖常青闲暇时最爱看他舞剑,他神情总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然而那眼中却总隐隐有些许羡慕及自豪的光芒……想着,不由地丧气,走到他面前坐下。
廖常青回过神来,抬头,“怎么不练了?”
小孩抬头看着他,一双黑眸幽深不见底,“练得再好也没用,不能保护好你。”
说着,眼神不由地往下瞟,瞥向廖常青的左手,那只手上永远留了一道疤。
廖常青猜想他还在为自己受伤的事歉疚,不由低头,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此事怎能怪你,你当时只是不在而已。”
“我,以后不去狩猎。”
“……”这小孩怎么如此倔呢?
廖常青叹了一口气,不忍再与他说这件事,抬头透过花窗见墙外有棵枇杷树,便对他道:“本君忽然想吃那枇杷,不知熟了没有,你给本君摘一个罢!”
小孩忽地起身,廖常青只觉得眼前一闪,那小孩已经一个纵身飞上了树。程玄蹲在树杈上看了半天,想摘个最好的,忽然觉得每一个枇杷都还小,一时间不知道摘哪一个好。
“你这是舍不得么?”廖常青抬着头,见他一脸沉思的模样,不由地揶揄地道。
自他那年将柿子树赏给了他,这院内的果树就好像都属于他一般,去年秋院里有小丫鬟悄悄来打柿子,被他将竹竿抢了去,然后当着她们的面折成几段,还示威一般用内力将其直接插进墙里。那小丫鬟找碧螺哭诉,廖常青在旁边听得一阵无语,这小孩护食的个性还是与小时候一样。
想到这里,他不禁眉稍展开,扬唇浅笑了起来。
“安阳君。”忽听得院门边有人道。
廖常青连忙起身,见齐君与公子闻不知何时正站在那里。
程玄见有人来,匆忙随便摘了一个悄声飞过墙,无声落下,立在他身后,廖常青却已疾走几步到齐君面下跪下,“未见君上来访。”
“安阳君不必多礼,莫扯动背上的伤。”齐君微咳一声,连忙扶住他,“寡人今日来也只是想看看安阳君伤势如何。”
他说着,将视线落在廖常青身后程玄身上,脸色忽一变,随即一阵猛烈地咳嗽。
“君上。”廖常青连忙伸手扶他,公子闻连忙伸出手拍齐君的背。
“去,端一盏茶来。”
“诺,少主。”小孩低垂着头往屋中走去。
齐君咳了一阵,才缓下来,他顾不得其他,见小孩身影已消失不见,忽然一把手抓住廖常青,低声问道:“那人,那人姓程?哪个程?”
廖常青面上不显,心里却同遭遇惊涛骇浪一般。为什么齐君看到程玄表情会变成这样,莫非小孩有问题?肩胛上的伤不知是不是因为肩膀被齐君抓着,也开始隐隐疼了起来……
因为齐君这一反应,廖常青也不好继续让程玄留着,将齐君领入屋中后,就命小孩下去。齐君要去见廖国尉,将公子闻留在廖常青院中,两人往廖国尉暖阁而去。
到了暖阁后,发现廖国尉居然不在,廖常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问个清楚。他先将自己认识程玄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
待听他说程玄是程仪的徒弟以后,齐君的脸色倒是恢复了些许,轻叹道:“看来只是人有相似罢了。不过既然是安阳君身边之人,若是有问题,也应该尽早处理。”
顿了顿,齐君忽又问道:“安阳君可曾听得令父提起赵氏谋反之事?”
廖常青眼皮一跳,他当然听到过,而且这件事最后还让他父亲螳螂在后抓了个正着,赵氏父子被群箭射死在北门,长平公主也被他父亲派去的死士杀死,赵氏一门,连府中的侍者谋士都有不少被廖湛所杀,吓得同谋公孙止立刻北上逃去了蓟城,此事可以说是廖湛做的最残忍血腥的一件事。
当然,百姓口中的版本可不是如此,廖湛只会被描绘得更自私残暴。他在酒肆坊间也曾听到一个版本:赵氏当时正得春风得意,当时齐国兵权他掌三分之一,齐君甚至不得不将貌美的长平公主嫁与他儿子,廖国尉曾爱慕长平公主,被赵麟知晓,当即在一次群宴上为难廖湛,气得廖国尉不小心洒了酒在他履面上,一时众人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只那廖国尉面不改色,躬身用袖子给赵上造拭履,赵麟却伸脚将廖国尉踹翻。廖国尉藏怒于心,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最后终于一举将赵氏灭了满门。
那描述仿佛是亲眼所见,听得廖常青啼笑皆非,只觉得漏洞百出。
首先,他可不认为廖湛喜欢那长平公主,若是真有爱慕之意,廖湛就不会再派人下手斩草除根,更何况这几年他可是亲眼见得廖湛在安阳公主祭日是如何悲恸——妫氏刚死第二年祭日他将自己锁在妫氏寝室抱着妻子的画像饮酒,第二天都没有出来,廖常青只得命人将门撞破将烂醉如泥背出来。虽然这样的事情后来再也没有发生,但是每年那一日廖湛都睡回那间寝室,屋中的摆设也从来不让人动。这样痴情的男子,怎么会看上自己妻子的堂姐?其次,若非国之大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士大夫如何能因为一点私怨将一个国尉府灭门?赵氏想要效仿田氏伐齐,本身便是不忠不义的行为,被灭门也是因为谋反,怎么能全推到廖赵两姓的私怨上呢?世人愚昧,却让廖氏来背黑锅,廖常青身为其子,若出言自辩,只会越描越黑,也幸得这世上还是聪明人多,知晓内情的人还是明白赵氏灭门其实根本与廖氏无关。
廖湛做的一切事,无非为了田齐。
“这小儿,模样颇似长平公主。”廖常青这厢还在回想,齐君却在那边开了口。
齐君刚说完,忽然发现肯定是自己多想了,那廖湛是见过长平公主的,他儿子身边的侍者长得那么像长平公主,他肯定早就注意到了。可惜齐君却忽视了一件事,一个人的长相若是常年看着,就渐渐地会忽视他的容貌。所谓的美人,许多时候也是因为惊鸿一瞥,方难以忘怀。廖湛又不是真的喜欢长平公主,那么多年过去了,怎么可能还会将记得她的模样?
齐君之言,还是让廖常青心里藏了一丝怀疑。他向来不相信世间有巧合,听说那长平公主当年也的确是怀孕了,虽然当时派去追杀的死士已经全部死光了,死无对证,也没有提到孩子到底有没有生出来,如果孩子真的生出来了的话,算一算如今恰好与程玄同岁……
可是,他真的要怀疑那个孩子么?
“此事,还请君上先不要告知家父,若程玄真乃赵氏孤儿,臣必亲手弑之。”
廖常青闭了闭眼,脑海中慢慢浮现小孩那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怎么忍心怀疑呢?
相伴了快六年,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眼前。
名字是廖常青取的,言行很多也是他教的。
谁对他好他会感恩,谁对他差他会报复。
外表看着像只小狼崽,活得比谁都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