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孤儿》花朝叶暮

17、第十六章 楚国质子

　　第十六章
　　秦遣质子嬴启入齐。隐公十四年春，齐楚边线也划定，楚君亦遣质子入齐。齐秦休战以后，各国纷纷将精力放在防守与富国强兵上。
　　廖湛事忙，遂将迎接楚国质子的事情交给了廖常青。安阳君此时已近十八，君子儒雅端方，再加上长相俊美，又屡出奇策，朝野颇有名气。廖湛知道不能因为他身体不好就将他困在家里，因此有许多事已经撒手交给他去办，半年前更是进了朝中正式参与政事，虽然他平时都不说话只是在下面默默地听，如果齐君问他，他也总能说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邺城城外，已隐隐见到一行车马缓缓行来，三月里的天气颇冷，寒风呼啸着，挂在脸上如刀割一般，身后绣旗猎猎作响。廖常青著一身烟灰色广袖长袍立在城门口，嘴唇已微微发青，他气度华贵，目光清冷似月，临风而立，反而越显得人如青竹，弯而不折。
　　只有自己知道，双腿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不知道待会儿见了人会不会忽然脚一软摔在使者面前，廖常青苦笑着，后背忽然一暖，随之一股暖流似有生命一般往四肢流窜而去，他低头，撞进了一双满是关心的黑漆漆的眼眸。
　　“还冷么？”小孩手还抵着他的背脊，出口问道。程玄已十四岁，最近身体好像竹笋一样，长得飞快。
　　“你不冷么” 廖常青见他今日又只穿着一身玄色单衣，立在那里，替他挡住风口。
　　“学了内力，不怕冷。”小孩摇了摇头，在廖常青一直纠正下，如今说话倒是比先前更流畅了。
　　难怪死士们总是常年穿着一身黑衣躲在暗处，内力真是个好东西啊！廖常青叹了一口气，可惜只有自己不能学。小丫头最近也是，自他命人打造了一杆银辉枪给她后，便天天在院里耍得虎虎生风，看得他眼皮微跳。
　　想着，车马已到近前。这次楚国遣来的使者正是楚国有名的外相尹子，廖常青即使之前去过寿春，也只闻其名，未见其人。马车走到近前，停了下来。
　　最前面的马车的车门微微敞开些许，廖常青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襟坐在里内，他整了整衣衫起身要下来。脚刚碰到地面，迎着寒风不由地瑟缩了一下，仆从忙给他披上厚厚的裘衣。
　　廖常青掩唇低咳一声，上前一步，“前方可是尹先生？”
　　“正是，少君可是安阳君？”见廖常青点了点头，男子朗声笑道，“尹某时常听太子殿下提起，今日有幸一见，当真名不虚传。”
　　“尹子谬赞。”廖常青垂眸微笑，伸手朝他做了个请的姿势，“尹子请随本君前往驿站歇息。”
　　“先生，适才说话者是谁？”马车上忽然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廖常青一听这声音听上去有些熟悉，这应该就是那个入齐的质子了。各国遣送质子，一般都不会选那受宠的，公子启是个特例，因为这是齐国强制提出来的要求。
　　“回公子舒，正是齐国廖某。”廖常青笑着道。他记性很好，更何况这个少年当初在赛台上敢于站出来助墨氏对抗公输氏，还是颇令人一见难忘。
　　车门再次打开，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带着几分喜悦之情探出来，“原来是安阳君。”
　　“未想是安阳君来迎接，子琛真是有幸。”说着，居然要下车来，尹相刚才是见识过北方的风有多恐怖，连忙阻止他，芈舒一脸遗憾地道，“若非偶感风寒，必要与安阳君一续……”
　　“等公子病好，本君定扫榻以待。”
　　“公子还是安心养病才是。”尹子也不赞成他，在旁边道。
　　大伙儿都是人精，廖常青以为芈舒只是客气，就像见到熟人打招呼问人家吃过了没一样，不想半个月尹子交代完事宜回国后，芈舒竟然立刻上门来了。此时的廖常青还不曾想到，这个与自己一般羸弱的看上去也十分懦弱胆小的公子舒，将会是他其后一生中最好的知己伙伴，甚至在后世史册中，两人也时常被放在一起提起。
　　芈舒上门之时，廖常青正难得偷会儿清闲在廊下教小丫头种树，小孩在不远处仍旧光秃秃的柿子树下习射。去岁北方天寒，很多树都冻死，包括他院中一株玉兰。小丫头说死了正好，她嫌弃玉兰树空有清雅，想在廖常青院中种点热闹的花树，与廖常青商量了许久，最终定下种一株海棠。
　　国尉府的侍者麻利地寻来了树苗，原先高大的玉兰也被移走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坑。廖常青怕小丫头弄脏了衣裳，只让她扶着海棠树苗，他自己卷了袖子正低头埋土，小丫头养的那只被改名叫白鹿的狗在旁边转悠，园丁和侍者此刻都被遣走，小院中就他们三人一狗，倒也是难得闲暇的一个下午。
　　白鹿趁他们不注意，将自己收藏的一根骨头叼过来也扔进海棠底下未填平的坑里，那骨头是小孩雕的，好似真的一般。白鹿这名字是小丫头取的，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一只狗取名叫鹿，这是指狗为鹿么？四年过去，它在小丫头悉心照顾下养得不错，成了只威风凛凛的大狗。胜在听话懂事，就是贼眉鼠眼，偏总用无辜的眼神看他，廖常青每次看见它就想到那位怕狗的神医乔安，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他一脸无辜狗脸的模样。
　　“哥哥，还是种桃花好，春季好看，夏季还能吃到桃子。”小丫头想到自己要种桃树被廖常青否决，有些不满地道。
　　“桃三杏四梨五年，要吃桃子你还要等三年呢！”廖常青挑了挑眉，淡然地道，“每年庄子里上供的桃子，也没见你吃多少。”
　　“那枣也好嘛！阿如喜欢吃枣子。”
　　“夏日枣树上蝉虫多，太吵。”
　　“……”
　　两人还在争辩，忽然听得碧瑶在院门外道，“少主，公子舒来访。”
　　他一顿，拍了拍手中的土，“将他带来碧波池。”说着，起身去换身衣裳。
　　小丫头大喜，连忙抱着她的爱犬欲跑出去迎接，“那个小哥哥！可是那个楚国来的小哥哥！”
　　廖常青伸手拽住她后领，“先去换衣服，跟个泥猴儿似的，适才也没让你动手啊！怎么还满身是土的。”
　　小丫头撅了噘嘴，被碧云带去换衣服了。
　　小孩将弓搭在一旁围栏上，与白鹿招了招手，白鹿立刻蹿了过去，躺倒在地打了好几个滚。小孩摸了摸它的头，伸手掏出一片肉干喂给它。
　　廖常青换了身黛蓝色广袖常服出来时，见芈舒并没有坐在碧波池的小亭子里等着，而是蹲在角落里正研究那一架小小的水车。池中的残荷已被人清理干净，澄明的池面清晰可见人影，他此刻正看那自动转着的水车看得认真，连衣襟落在水面上沾湿了都不曾注意。
　　廖常青也没有叫他，只悄然走了过去。
　　“芈舒公子在看什么？”
　　“利用水力自动引水代替人力，这物件里面构造看似简单，实则很是新颖，若能用在水利灌溉上，定能造福无数百姓。”芈舒好似没有发现他，只自顾自道，“可惜动力太小，必须建在瀑布活流周围。若天遇旱情水流小了，便也没了用处，有没有办法再改造一下呢……”
　　“……”果然是墨家出来的，一个德行。
　　廖常青轻笑一声，“你若有心，可以改造一下。”
　　“安阳君！”少年转身见是他，顿时吓了一跳，一后退差点落入水中。
　　“怕什么？本君如此可怕么？”
　　“……子琛并非是害怕，只是，只是骤然见安阳君立在身后，不曾留意。”少年说着，平息了一下砰砰的心跳，忽然又似想到什么，顿时跳了起来，“子琛此言并没有责怪安阳君之意，只是，只是……”
　　“本君明白。”廖常青点了点头，这少年目光清澈，性情直率，想到他师姐，不由地摇了摇头。他这架水车是很久以前做的，那时候颇费了一番脑筋，才让它转动起来，一直设在那里做引水之用。这时候巫医乐师百工之属，都是被人瞧不起的，墨者公输氏名气那么大，也是因为他们做了大量攻城守城的器械，得到各国国君的赏识罢了，世人提起他们，也还是心里存在些偏见。因此他也从来不与人说这些东西，公子闻等人来了那么多次，也从来没去注意这廖园某些布置，即使提起，也只是说风景不错罢了，没想到这个少年第一眼居然就看见了他这得意之作。既然能看出它的作用和缺陷，他也不介意与他介绍一下。
　　“此物名唤水车，的确有灌溉之用，本君也一直在想办法改造它，终未有所得。”
　　“水车。”芈舒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了下来。
　　“如果芈舒公子喜欢，这水车可以赠与公子。”廖常青看出他是很想拆开看看里面具体的构造，沉吟片刻方缓缓道。
　　“咦？安阳君不怕子琛将其用在楚国，造福楚国？”芈舒迟疑着问道。
　　“又非军械，赠公子又何妨？同样也是造福于百姓。”廖常青笑着，躬身摆弄了几下，拆下了水车部件，放在水中洗了洗，交到他手里，“只是芈舒公子要答应本君，若能想到更好的办法改造这水车，可千万要告知本君啊！”
　　“这是自然！”芈舒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些零件，好似珍宝一般。
　　廖常青洗了手，与他回亭子里。
　　侍者已经端了茶水糕点来，碧螺看芈舒提着那些东西费力，还找了个盒子，方便芈舒将零件收好。
　　“小哥哥！小哥哥！”小丫头大叫着招了招手一路跑过来，她换了一身嫩黄色的衣裳，如迎春花一般。
　　她跑到近前，大咧咧地坐下，小脸儿红扑扑的，还因为跑得急微微喘息，廖常青微微皱眉，伸手打了她一下，示意她坐好。
　　小丫头连忙坐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芈舒，恨不得凑上去去，“小哥哥你还记得我吗？”
　　白鹿也凑上来，挤在廖常青身侧，小丫头忙抓住它的狗头掰过来，从几案上取了几片肉脯，喂给它。
　　芈舒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问道：“阿如姑娘？”
　　“我就说小哥哥不会忘掉我的嘛！哥哥骗人！”小丫头大笑，拍了拍白鹿的狗头。
　　白鹿一脸迷茫地抬头。
　　那一日芉染赢了船战后，公子虔就命人将芈舒带下去换衣裳，因此芈舒并没有见过廖常青，只在后来听人说那日台上那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就是齐国安阳君的妹妹……他今日来说是见安阳君，其实也是想见见这位小姑娘，六年过去了，不知她长成了什么模样。
　　芈舒想到自己被侍者拖走，都没来得及跟他们告别，顿时有些愧疚，“那日子琛不告而别，抱歉。”
　　“没事，阿如后来也被哥哥抓回去了……”小丫头偷偷看了廖常青一眼，凑到他旁边悄悄地问道，“小哥哥，你那太子哥哥有没有再骂你？”
　　“不曾。”芈舒摇了摇头，似想到什么，神色颇为黯然，“王兄也是为子琛好。”
　　“哼，为了你好如何会让你入齐为质？”
　　“公子虔此行，对舒公子来说也未尝不是好事。”廖常青见她愤愤不平的模样，轻叹一声，“阿如，本君之前是如何教你的？凡事不能仅仅看表面。舒公子不喜弄权，也无意与公子虔争夺皇储，远离楚宫是非之地，反而更不受束缚。看得出来，公子虔待舒公子颇为用心良苦，你切莫胡乱误导他。”
　　芈舒听他这么一说，顿时瞪大了眼睛。
　　“如此说，我王兄，我王兄他……并非猜忌我？”
　　“自然不是。”廖常青笑着摇了摇头。芈舒这样的身世和性子，哪里会对公子虔有威胁。
　　楚国的探子早就传来消息说楚君宠爱妾姬虞氏，意欲改立太子。这等荒唐的行径自然被众大臣极力劝阻，但也令楚君父子离心，楚君怀疑公子虔有取而代之之心，便更加宠爱虞氏之子。
　　他也以为楚国派来的质子会是虞氏那个儿子，没想到公子虔却将公子舒扔了过来，再看今日公子舒穿着，布料虽然看着素净，却是一等一的好料子，粗略一想，便猜到了公子虔的用意：若不是忌惮他，便是极为疼爱他，想让他远离纷争，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让他看见王权下阴谋和猜忌。入齐国为人质，无非遭人几句嘲笑看轻，若是在如今那个风起云涌的楚宫，说不得什么时候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或许是因为廖常青这几句开解，芈舒顿时展颜，比先前轻松了不少。他之前得风寒，除了受冷外因，无非也是因为这件事心里担惊受怕，加之觉得被公子虔怀疑而伤心。
　　芈舒的家事涉及楚国国事，廖常青不便多说，于是扯开话题，谈话间发现这少年对养民教民之事也还很感兴趣，好似儒家人做派。如今无论齐国还是秦国，权势人物想得最多的都是如何兼并别国的土地。即使如他父亲之流，若是民不服管教，也是干过许多血戮杀伐之事。廖常青因为后世受儒家学派的影响，这些话题倒是能说出很多见解来，再加上他博闻强识，总能给芈舒指出很多疑惑的地方。
　　两人相谈甚欢。最后不知谁说到教育不够普及是文字书写传递困难的话题，廖常青心里一动，忽然想到造纸术。这些年他其实也时常觉得看竹简不便想要不干脆提早发明出纸用来记录，又轻巧又便宜，小孩当初学字不也是觉得浪费，用笔沾水在桌子上笔划，与他说几次都没有用，后来还是他实再看不下去，造了个细沙盘给他用树枝书写，写了还能擦掉。只是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造出来的纸根本不能写字，沾水就化开，如棉絮一般。
　　廖常青一提出这个想法，芈舒果然眼睛一亮，两人讨论了中间许多细节，眼看天要黑了，芈舒才满是不舍地抱着水车离开。芈舒不能时常前来拜访，毕竟是楚国质子，廖常青与他走得太近，会被国君猜忌。
　　临走时小丫头死死地抱着他袖子，直到他许诺以后一定来找她玩，并给她做些小玩意儿，小丫头才闷闷不乐地松开了手。廖常青在一旁看热闹，破天荒没有上来解围的意思。
　　一眨眼，小丫头都要长大了。之前问小孩，那小孩倔得死活咬定自己不敢喜欢阿如。是不是……来个竞争对手，会给他一些压迫感，让他意识到男女之事呢？
　　这芈舒看着心性单纯，倒也不错……更关键的是，小丫头好像更喜欢他？
　　可怜安阳君怀着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心思，为小丫头择夫婿之事操碎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