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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齐宫宴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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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怕小姑娘长成一代悍妇,廖常青只好在教她礼仪同时给她说些故事与道理,廖常青对孩子一向十分有耐心,还在她八月初六生辰时给她糊了盏走马灯,因为这个时代还没有纸,只能用抹一层桐油的绢布代替,小丫头是属兔子的,便在里面一层画了四只错落有致憨态可掬的兔子,灯内一点上蜡烛,烛产生的热力造成气流,令轮轴转动,小兔子就会转动起来,外面一层看去,就好像兔子正往前跳蹿一般,比往年他送的礼物还要有趣。小丫头将灯笼挂在廊下,看它慢慢转动。廖常青不记得走马灯是什么时候有的,见院里两个孩子都看得目不转睛,不由地莞尔一笑。
小丫头十分小气,她转头见程玄不知道何时也围了过来,盯着灯笼看,不由地撅了噘嘴,伸手去够灯笼,似乎是想将它取下藏起来。
“哥哥、碧云、碧瑶、碧琴、碧螺姐姐都已经给阿如礼物,程玄哥哥可还没给呢!”
每年这个日子就是小丫头大肆搜罗礼物之时,说来也怪安阳君宠得她。
碧瑶给她做了件新衣裳,碧云送了她一条鞭子,碧琴给她做了好吃的点心,碧螺给她缝了两双精致的绸面绣昙花丝履,她都爱得不得了。昙花是廖常青某日教小丫头绘画时随便涂鸦的,他书法是不错,可惜一手画与书法截然相反,乱糟糟的不忍直视,偏小丫头很喜欢。碧螺眼光独到,知道她喜欢什么,绣出来的花与廖常青笔下非常相似。廖常青看小丫头抱着那双丝履爱不释手哭笑不得,她不会真的想将它穿出去罢?
“我,那只木鹤……”程玄显然没料到小丫头那么无耻,顿时瞪大了眼,涨红着脸,他那只雕了很久的仙鹤早上明明被她打劫了。那只木鹤,他本来是想送给廖常青的,好不容易从碧瑶那里听说少主的生辰就在每年入秋……
知道他不可能再取出什么,廖常青正要开口给他解围,却听小孩犹豫着说,“能不能,过几日,再给?”
“不行!我前几天看到你雕的那把梳子就很好看。”
“……”原来这是早就看中了人家的东西,趁机索要么?廖常青手上捧着厚厚的竹简,嘴角却不由地微微弯了起来。与这小孩一年多的相处,他也看得出来他禀性纯良,武功学得极快,他讲诗书的时候他也听得十分认真,时常执着根树枝在角落里写写画画,小丫头被他抽查有背不出来的地方,他有时候也会偷偷提醒。若是这两小人看对眼,他倒是能抛开门第之见,乐得见他们俩以后一起。
只不过若是程玄以后娶了小丫头……想到有男子娶走小丫头,为什么觉得很奇怪的样子?
小孩悄悄地看了廖常青一眼,见他嘴角擒着一丝笑,又低下头去。
“已经,被我,送人。”
小丫头柳眉一竖,不满地喊道,“送给谁了!”
“……”小孩低下头,嘴紧闭,却是不愿意再说了。
“经阿如提醒,本君才想起来。程玄,你生日是何时?”
“?”小孩抬起头看向廖常青,见他一双浅色的眼眸正看着自己,那里正隐隐流转着一丝温柔的光泽。
他定定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知么?”也是,他一个孤儿,如何得知自己生辰几时。
“若是不知,以后阿如生日,本君便让你也一同过了。”说着,他叫来碧螺,让她去自己屋中取了礼物过来。那是他早先想好的给小丫头的一柄桑木弓,出自灵枢子之手。弓调试好后,忽然又想到小丫头太活泼,又担心她拉不开弓割伤自己,想了想就换成了灯。
小孩见到弓,果然眼睛一亮,再也顾不得看灯,只将弓提在手里细细地摩挲着弓臂上面古朴的花纹。弓弦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极其坚韧,小孩几次想抬手去触碰,又怕绷紧了太锋利割伤手指,又收了回来。配套还有一筒箭,共二十四支,实心箭镞,箭杆乃萑柳木所制,尾羽是用最好的雕翎,价格不菲。他看得认真,却惹得小丫头眼睛红了起来。
“哥哥偏心!阿如也要弓箭,阿如不要灯了!程玄哥哥,我以灯与你换,你的梳我也不要了,如何?”
小孩顿时一僵,犹豫了好久,恋恋不舍地目光落在那把桑木弓,忍痛刚似要点头,却听廖常青淡然对小丫头道:“你拿弓做什么!不怕割伤你自己又跑来本君这里哭诉。若再吵,本君将灯也收回来。”
小丫头低下头去,撅嘴,却是噤声不敢再说。
睡觉前夕,廖常青沐浴完换好衣裳出来,见小孩坐在他床榻前的地铺上,手依然恋恋不舍地摸着那把弓,似魔怔了一般,不由地摇了摇头,揶揄地笑道:“还不睡?既然如此喜欢,为何又要将它让给阿如?”
“不给姑娘,少主,会赶我走。”小孩楞了良久,忽轻声道。
廖常青躺下,笑着柔声道:“本君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少主,没有说,但我,看得出来。”小孩喃喃轻道,“姑娘是主,我是仆。”
“本君未尝将你当仆役看待。你比阿如聪慧懂事,知进退,守礼仪,将来必有大作为。本君也看得出来,你是有大志向之人。”廖常青掩唇咳了几声,转过身来,面向小孩道:“之前小丫头胡诌说你乃本君弟子,其实收你为弟子,亦未尝不可。”
“少主?”小孩一愣,随之大喜,忽然直身跪下,“夫子。”
“先别忙着叫夫子,虽然本君可以将我所知尽数教与你。”说到这里,微微叹了一口气,“但你毕竟身为贱籍,以后若是想要出仕,怕是有些困难……”
“我只想,陪在,少主,身边。”
“陪在本君身边?男儿当志在四方,怎能困于浅池中。”廖常青想到适才他涨红脸不敢看小丫头的样子,不由地微睐着眼,又道:“程玄,你……心悦阿如?”
小孩身子顿时一僵。
“……当真喜欢阿如?”廖常青轻笑了一声。
“程玄,岂敢,喜欢,姑娘。”小孩顿时急了,连忙磕磕巴巴地道。
“有何不敢?丘中有麻,彼留子嗟,既然喜欢就去追求,既想要当本君弟子,当无惧无畏。”
“……”
等了良久都没听小孩吭声,廖常青也有些累了,打了个哈欠,“也罢,不逗你了,早些睡罢!那弓箭既送了你本君就不会收回来,明日再看也不迟……”
说着,困意上来,小孩也忙熄灯躺下。他转过身,躺了一会儿,忽觉得枕头垫得有些高,往下一扯间,依稀摸到枕下有一块硬硬的东西。他此时已有些困了,粗略地摸了一下,好似是一把梳子,于是咕哝道:“碧瑶这丫头,收拾床榻怎么将梳子扔在枕下了……”
小孩听他此言,不禁再次一僵。
夜更深,园子里桂花馥郁的香气,悄然地随着夜风飘过来。听着旁边呼吸渐渐平稳悠长,程玄起身,悄然地坐到床边,望着睡着了的廖常青。他此时睡着,也不知白日里与廖国尉聊了什么忧心的事情,眉头依然紧皱着,乌黑浓密如绸缎的长发从柔软的枕上流泻下来,苍白的面容宛若一朵白梅。
他伸手,想去抚平那眉间的褶皱,又怕将他吵醒。这人一向睡得极浅,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醒来。
坐了良久,他才再次伸出手,悄悄地从他枕下取出那枚梳子。雕刻是以前偷偷看卫先生学的,巴掌大的枣木梳子,做得十分精致,梳齿整齐密集,梳沿上还雕了几朵梅花,栩栩如生。
这是送给他的,那天看到他与公子闻抚琴,不知为何就想给他雕一枚梳子。本来想悄悄赠送的,廖常青不知情的话,多半会以为是院里的婢女所赠,这样他即使不会用,多半也不会扔掉,他总是不忍辜负别人的心意。只是没想到被廖长曲给喊了出来……他如今再送,廖常青那么聪明,定然会发觉什么。
“少主。”他终究还是忍不住,伸手悄悄地摸了下他枕上如绸缎一般柔软的发丝,舌头绕了几次结,终于清晰地无声地吐出那个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名字,“常青。”
常青,常青,廖常青。
既见君子,我心则喜。
秋日短,很快迎来了齐宫晚宴。
齐王宫中秋晚宴热闹非凡,廖国尉带着一双儿女到王宫门口时,见许多大臣已等候在宫门。齐王宫是后来扩建的,并非原赵国宫殿所在,几人跟着侍婢绕了良久,才走到举办宴会的大殿,酒菜佳肴早已摆上几案,廖国尉大将军几人直接坐上自己位置,廖常青拉着妹妹坐到廖国尉不远处下首,碧螺与程玄以及廖国尉带来的侍者死士等也由人带去大殿西侧的偏室。廖常青坐下,左右一看,发现不少熟面孔,有一起上课的贵族公子,旁边上首坐着公子闻,对面,田真此刻正看着他,见他瞥过眼去,便与他挥了挥手,算是打了招呼。
小丫头觉得有些无聊,她打了个哈欠,想钻到廖常青怀里睡觉,公子闻正与人说话,恰好转过头来,见廖常青一脸无奈地扯开小丫头的手,吩咐她乖乖重新坐好。他的衣裳有些凌乱,眼中满是宠溺温柔的光,嘴角也是微微弯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微微一悸。
还未等他去体会那种感觉,便听得内侍高声通报,“君上到。”
随即,只见一个华服男子慢慢走上殿。
众人于是纷纷直身,双开宽袖,“参见君上。”
“免礼。”齐君妫弁落座,微微抬手示意。他面带着几分病容,眉宇柔和,带着几分笑,看上去并不是一个很严肃冷漠之人。
“开始罢。”他道,视线在殿中扫过,见众人拘谨的模样,又笑道,“不必如此拘谨。寡人先说好,众卿今日只享欢宴,不谈国事。若有违者,自罚三爵!”
随着他话音落,众赴宴大臣皆笑起来,一时其乐融融。两侧掩在屏风后的乐师开始演奏,雅乐之声顿时弥漫整个殿中,殿中的气氛开始愉悦。廖常青已经随父亲赴过好几次这样的晚宴,自然不会觉得拘谨,见宴会开始,父亲便与齐君聊得欢快,遂不去打扰他们,只静静地坐着看着身边已经抓了桌上东西吃的小丫头,倒不是怕她礼仪有失闺仪,而是防着她吃多了撑着。小丫头最近胃不太好,半夜总说肚子疼,程先生给她开了几服药也不愿意喝。
“安阳君。”忽听旁边传来一声轻唤,他抬头,见一片象牙白色衣襟不知何时已落在眼前,少年手指一支酒爵,正含笑看他,“今日安阳君气色不错。”
廖常青淡然一笑,“太子殿下谬赞。”说着,见小丫头吃得脸上沾了些油渍,伸手取了块帕子给她擦去。
“哥哥,阿如想解手。”小丫头忽然悄声对他道。
廖常青起身,对他道,“臣失陪一下。”
“安阳君只去便可。”公子闻笑着点了点头,见他人已牵着小丫头走了出去,垂眸看几案上廖常青的酒爵,上面还是满的,他没有饮酒。他适才,是想过来敬一爵酒。好像的确从来不见他饮酒,最近一次宴聚,他推说风寒刚好,不宜饮酒,以茶代酒来着……
廖常青带着丫头走出宴席。刚走出大殿,见四下无人,小丫头忽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廖常青脚步顿止,看着她微笑道,“怎么又不走了?”
“阿如只是想给哥哥解围。”小丫头道,“那个太子殿下适才就一直盯着哥哥瞧,一定不安好心。”
“背后莫言人是非。”廖常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好气地笑道,“更何况本君又不是奇珍异宝,除了你,谁会盯着本君瞧?”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一轮明月远远挂在天际,映照得整个齐宫如同染上一层霜华。
“哥哥,你看,这廊下灯笼长得好像哥哥你送我的那盏啊!”小丫头忽然道,廖常青这才注意头顶还挂着一排灯笼,其中几盏正是模仿的他那盏,上面画着的几条锦鲤随着纱面慢慢转动而游动,恍若活了一般。小丫头爬上栏杆,一手扶着漆柱子,一手想去够,半天够不着,只能金鸡独立在栏上看着。
廖常青见她姿势不雅,便将她抱了下来。
小丫头被她抱着,还想伸手去够那灯笼,忿忿地道:“没想到才过几天,宫中那么快就用上了。”
廖常青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眼底的情绪变幻莫测。
与小丫头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夜风有些冷,廖常青忍不住掩唇咳了几声,小丫头见了想到廖常青不能见风,顿时后悔,想着里面那个讨厌的六指太子应该已经走了,便拉着哥哥回到殿中。
殿中的宴席已近尾声,齐君饮罢最后一杯酒,就言自己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他一走,众人也就陆续散去,廖国尉见廖常青面色有些发白,也担心他病情复发,便也带着一双儿女先走。
走出宫门时,廖常青抬头看了一眼廖国尉,想了想,没有把心中的猜想告诉他。这齐君,可以说是廖国尉一手扶上位的,如今看来,田弁似乎对父亲开始有异心了。
齐君寝殿依旧亮着灯。
公子闻服侍齐君喝药,齐君摇了摇手,“先将药放着,寡人问你,那安阳君如何?”
“安阳君自是好的。父王为何有此问?”
齐君的脸掩在帐里,看不清表情。
“寡人欲将妍儿许他。”妍儿,也就是齐君的长女田妍。
公子闻一惊,手中的药碗差点打碎,好不容易收敛心神,顿了顿,道,“王姊比安阳君长三岁,不妥罢?”
“若是安阳君中意,也未免不可。廖卿对王妹一片痴情,想来安阳君也不是三心二意之人。”
他面色黯然,咬了咬牙,又道,“安阳君体弱多病,若是不幸早逝,王姊不是守寡?”
“更何况,国尉如今在朝中势力如日中天,再将王姊嫁过去……诸位大臣,怕是有非议。”
“此事,寡人也细思……也罢,左右廖卿未提安阳君亲事,再看罢!你,你也早些去歇息罢!”
公子闻走出齐君寝殿,回到自己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