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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安安然度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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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清一抄书,就接连抄了七日,也在瀚海轩歇了七夜,抄累了就趴在书案上睡一会。虽说表面上平平静静的,但水清心里不免胆战心惊,是怕极了泰王过来寻她麻烦。好在,泰王似乎实在是不把她放在眼里,竟也真的没管她,放任她尚且继续蹦跶着。其间,惠妃和泰王也各来了一次,丝毫没有找她麻烦的样子。
水清这才把在嗓子眼提了七日的心放回肚子里,安安心心地进行自己的抄书大业。
今日,已是水清当值的第九天,暮色如约而至,水清再一次听到嘉应落了锁,然后上了楼。明日便是最后一天了,也没有理由再留下值夜了,今晚必须把《顾氏闲常》抄完。还好,约莫只剩五六页,水清写字快,顶多一个时辰就完事了。
当坐到书案前执笔时,水清再一次庆幸到,瀚海轩的纸墨多得很,被自己掐了这么厚一叠纸也看不出被人动过的痕迹。水清抿嘴一笑,开始动笔了。
皇帝来的时候便是这么副景象,青衣小宫女端正地坐在书案后,神采奕奕地抄书,眼睛都在放光。皇帝有些晃神,想起方才在附近的园子散步看到瀚海轩内有灯烛闪烁,问了刘德贵才知道是水清已经连着在这儿值了七夜了,没多想久抬脚过来了。还让刘德贵专程去后面小殿的守夜太监那儿取来了钥匙。
皇帝打发了刘德贵去绮兰殿,不想过去徐昭容那儿歇了。刘德贵看了一眼皇帝,发现皇帝凝神盯着司灯,再没有了开口的欲望,便不再劝了。可怜徐昭容了,前些日子刚才丽妃降为丽昭容,后来又被夺了封号,今日好不容易皇上想过去歇息了,却被一个小宫女截了胡。
截胡的小宫女却不知,心无旁骛地又抄了一刻钟,终于完成了。水清放下笔,露出一个浅笑,把纸提起来对着灯盏看,虽然写的是不熟悉的簪花小楷,但好在字不算太丑。
透过宣纸看过去,隐隐约约有团黑影。
“呵。”皇帝看着水清飞快地放下了纸,又受惊似的站起身来,他忍不住笑了声,才缓缓向她走过去。
水清一时间脑子千思百转,又是万般悔恨,“皇上大安。”以为深夜来抄书本是妥当,没想到却被抓了现行。心里有亏,水清这行的就是大礼,迎着皇帝上前来,跪在地上头也拜了下去。
“朕……”
“奴婢擅动圣上笔墨,罪该万死,请皇上责罚。”只要一见皇帝就是跪,跪得麻木的水清已经习惯了。请罪也感觉有些家常便饭的意味。先前暮辰殿一次,后来琼花园小路上一次,这一次水清依旧是怕的,但心里却没有那么惶恐了。至少还能花个心思打个岔,得想出个什么由头圣上才会不追究。
被水清抢了话的皇帝,撇了个八字眉,有几分抑郁绕到书案后,展开衣摆,坐下,开始和水清算账,“事不过三,你这次还有什么说法,可能全身而退你最好能编个像样的理由。”
水清额角冒了一颗冷汗,越发觉得心虚,理由正编着呢就明晃晃得被点了出来。皇帝果然擅于解意,这般会度人心腹,在朝堂上是个明君,于后宫里却真真让人细思恐极。朝堂上看穿大臣的心思,可以平衡左右,但后宫中的任何小把戏他都能看穿,后妃争宠的小心思,使的小手段,甚至是背后做的腌臜事,他都能知晓。
“《顾氏闲常》?”皇帝瞟到案上的那本书,拿起来乜了一眼书名,“是本好书。”再看了看水清抄的纸张,“簪花小楷?当真有愧‘婉然若树,穆若清风’之名,不堪入目。”嫌弃地挪开了视线。水清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皇帝又看了几眼水清,见她似乎还没有开口的打算,又走到小间右侧的几盆兰草那儿去逗花弄草。水清视线倾斜,刚好看见皇上伸手掐了一片兰叶下来,水清心里微微发颤,于心不忍,踟躇地说,“皇上,奴婢以为如今瀚海轩内的藏书甚广,但诸如《顾氏闲常》此类孤本保存不易,年生久了就难免字迹不清、书页脱落。”
水清坦然地向皇帝望去,果然见他放过了手下的几盆可怜的兰草,继而又道,“奴婢值夜无事,便抄录此书,希望可以多个拓本,也尽可避免孤本变为绝本,日后损坏不至于失传。”
皇帝接着水清的话说下去,“那这所有藏书中有多少孤本?司灯是打算全都抄上一遍?倘若如此,朕心悦诚服。”
“皇上说的是,藏书孤本甚多,奴婢以一己之力难为之。奴婢素来太过鲁莽,竟然未请示圣上就擅自用了这儿的笔墨,开始抄录。刚抄了一晚就发现奴婢之为太过微渺,只是一本书就竭尽心力,便想着抄完这一本就是了,不曾上禀,就妄想如此瞒过。请皇上赐罪。”水清这一番话说的满是诚意真挚,确实有几分道理,就是不太像她的秉性。往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怎么会多做闲事呢?但,总归皇帝不知道她的性子,所以这一番话她说得坦荡加诚恳。
当然皇帝能够知道水清的话中真假,但这么个有趣的宫女,他也乐得放过她,“既是如此,也算情有可原。”皇帝慢慢踱回了水清面前,“你是为瀚海轩才有了这个想法,又是朕叫你来的,你还算勤勤恳恳。虽然事出有因,但有罪却不能不罚。恩,朕就命你再为瀚海轩之藏书提议几条。”
“谢皇上隆恩。”水清严肃地拜了一拜,礼毕提着裙角站了起来,又算是躲过一劫,。还好还好,只是费些许脑力,不过提议这种事情倒是简单,虽然受皇上的命令才在这儿待了九日,但先前有着一年多的光阴,水清自然清楚这阁中的弊病。
思绪翻飞,随后张口就来,“回皇上,瀚海轩中书籍排序极其混乱,虽大体分类,但细细寻书来实在不易。因而,奴婢以为在文、农、工、商、兵、礼等书籍的大类之下,以书名首字序列,可便于查找。”
“可。”皇帝点下头,应了。
“此外,奴婢听闻每岁末清理藏书之时,许些善本往往遗失。如若每本书编序排号,一书一个序号,总而记之,自然不易遗失,也好清理起来方便。”
“也可。”
“最后,瀚海轩可制若干大小竹片,大者,于书架之上写明此架书籍之分类,小者,用麻线穿引,悬于书册之外,写明书名。如此,便于查书。” 水清觉得自己有作弊之嫌,这些方法是她上世看来的,那个世界比大梁先进得多。许是过忘川河的时候,哪玩孟婆汤里掺了水,水清记忆里总隐隐约约有着前世的一些事情。作弊者有点心虚,说出来的话也是不踏实得紧。
但皇帝思索良久,露出笑意来,“不错,是为良策。”照着水清的方法来,瀚海轩的藏书定要搬搬捡捡动上大半,重新整理,但整理之后却可以一劳永逸,不用每岁末大动干戈了,“你写下来,明日交给刘德贵。”
“是。” 皇帝把这事交给刘德贵,便是正正经经地要采纳水清的建议了,水清这一声应得也挺开心的。
不过,刘德贵倒是让水清想起另一茬子事,水清从怀中取出一个玉坠子来,递到皇帝面前。“奴婢明日便是当值最后一天了,此进出瀚海轩之信物呈还圣上。”
皇帝一看到落云令,不由得眯了眯眼,阴恻恻道,“谁告诉你这是进出瀚海轩的信物的?”夹杂着几分薄怒的一句话霹下来。皇帝拿过玉坠子,放到手心里细瞧起来。
难道不是?水清把手收回来,双手交叠虚放垂于腹前,“此物是刘总管亲手与奴婢的。太监见此玉坠便放奴婢进来。”
一听到是刘德贵干的糟心事,皇帝的那点怒意就烟消云散了。这个老太监惯来喜欢揣测他的意思,这回想差了。当时罚水清来瀚海轩不过是自己一念之为,且不是收为心腹之意。不过,现在他有这个意思了。
“此为落云令,确是信物,朕的亲信之物。”皇帝抓起水清的右手,抬起来看了看,圆圆小小的五根指头,看着很是可爱。
被这个回答惊讶得瞳孔微张的水清竟也没发现皇帝抓了她的手,皇帝的亲信的物件,为何给了她。
皇帝把还带着丝丝体温的落云令塞回她手中,合上她的手掌。“既然给你了,断然没有还回来的道理。收好。”
“啊”这才反应过来的水清,猛地一下抽回手,紧张得握紧了五指,又似乎被染了皇帝体温的落云令烫到,又张开手。飞快地把落云令塞回怀里,“谢皇上。”
不在后宫站队的水清,就这么被皇上纳到麾下。除了木然,水清心里摆不出其它表情,但好歹面上还是要笑着,做出一副祖上积德才有幸被皇上看中的欣喜模样。
“很开心?”水清表演得过头了,皇帝都有几分疑惑了。“奴婢不甚欣喜惶恐。”满满的感谢皇恩之情。
“也是,你在琼华园就已经向朕表过真心。”皇帝又大发慈悲地给了恩赐。司灯照礼度,是可以近身伺候皇帝的。“既然如此,那你明日之后就到暮辰殿任命吧。”若真是皇帝亲信,近身伺候才是理所应当。
水清心里拧成了一团麻,面上又高高兴兴地谢了恩。水清对这个安排挑不出一点错来。成了皇帝近侍,以后再无安然度日之可能。
皇帝在瀚海轩待了一夜,合了眼在雕花细木贵妃榻上假寐,叫水清给他念书,念的是《顾氏闲常》。他叫除去药方子不念,把那些江湖病人的趣事全都听了遍。水清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尖锐刺耳,也不黏腻烦人,更没有低哑沉闷,有些细软,有很温柔,不像个十六七的小姑娘那样清脆,却很耐听。皇帝这一晚过得倒是很舒心。
直到次日清晨,水清的嗓子冒烟了,刘德贵才来接御驾回暮辰殿洗漱,准备上朝。
“恭送圣驾。” 水清站在瀚海轩门口,看皇帝大步大步地跨了出去,心里终于可以松松气了,不料,皇帝一个回眸,“记得明日到暮辰殿上值。”
“奴婢谨遵圣旨。”不用看都知道她是哭丧着脸。
送走了皇帝,水清这才回到第三层,把自己抄了八日的书好好的整理起来,装订成册。虽然被调遣了差事。但还好,看到这本书,总归是留住了,水清多多少少有点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