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灯的自我修养》清浊对半

8、第八章 偶然遇泰王

　　翌日，《顾氏闲常》最终还是被水清给找到了，是夹杂在一些文学典籍之中，放在最矮的架子上。水清有几分欣慰地看着这本书，除却封皮泛黄外，保管得很好，内页甚至还很新。她小心翼翼地把书揣到怀里，撑了一下书柜，借力站了起来，不料却眼前发黑，有些头晕。是蹲得太久了。水清顺势靠着书柜滑下去，坐到了地上缓缓。

　　“参加惠妃娘娘。”水清刚缓过来，就听到楼下隐隐约约地传来了嘉应的声音，是惠妃来了。水清急忙把怀里的书放回书架上，然后小跑到上楼的地方候着。

　　果然，不多时，惠妃娘娘就由人提着裙摆上来了，水清右手叠在左手之上，置于腰间，微曲膝，行了个敛裾礼，“奴婢参加惠妃娘娘”。

　　惠妃抬抬手，示意水清不必多礼。然后把视线挪到了层层书格之上。

　　惜柳整理好惠妃的裙摆，才对水清说道，“我们家娘娘要寻几本书，这是书单。”惜柳的声音有些尖，像是故意提高了调子，刺得水清耳朵疼。水清双手接过书单，瞟了一眼，上面有十多个书名。

　　尖尖的嗓音继续交代道，“你仔细着找，一本不差地找全了，然后送到承锦宫去。”

　　“惜柳。”惠妃不咸不淡地唤了惜柳一声，惜柳马上噤声了。又对水清讲，“你只可尽力寻罢了，找不到的书也不打紧。”

　　“是。”水清低声应道。

　　惠妃点点头，“本宫去看看书，女官不用管我。”惠妃面前既然不需要侍奉，水清也就自己寻书去了。

　　果然惠妃没待一会儿，从转了一圈便下楼了。

　　“恭送惠妃娘娘。”水清行完礼就只看见惠妃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倒是她身后的惜柳拿了一本书，书名正好对着水清。水清抬眼瞥见书名似乎是《诗三百》。

　　惠妃要的书什么类型都有，找起来确实有些费劲。《氾胜之书》、《蚕桑织物》、《水战兵法》之类，水清上上下下跑遍了瀚海轩这三层每一个角落，才好不容易找了个齐全，一看日头，都快过了一个时辰了。水清在簿子上登记好借出的书目，便叫了嘉应抱着书和她一起匆匆往承锦宫赶。

　　“水清姐姐，这些都是什么书啊。”虽说只有十多个书名，但每本书都有个几卷，合起来就是厚厚的一摞，嘉应体力不太好，没走一半的路程就喘起气来。

　　水清瞧也没瞧一眼他，“都叫你平时没事学学五禽戏，这么几步路就累了。”对于嘉应，她向来是当弟弟看的，教训了他两句，这才解释道，“这些事都是惠妃娘娘要的。农、兵、医、商、星象什么书都有。”

　　“没想到，惠妃娘娘志趣颇广啊。” 嘉应憨憨地笑道，“这么杂七杂八的书都爱看啊。”

　　“得了，别说了，你管惠妃娘娘的事作甚。主子们自然是爱看什么书便看什么书。”水清有些无奈，明明记得那晚她遇到的是个孤高冷傲的少年，但后面熟悉起来才知道原来是个没半点心机的傻里傻气的孩子。

　　“哎哎，对了，水清姐姐你爱看什么书？”嘉应又问。水清此番却不答他了。

　　到了承锦宫，出来取书的是惠妃身边的惜柳。只是嫌弃了送来得太晚，也没刁难水清。这差事才算终了。

　　回来的路上，没了差事，嘉应便可着劲地和水清闲话，天热得紧，水清懒懒散散地往外蹦几个字答着嘉应，又有点嫌弃耳边聒噪的声音。还好回了瀚海轩便能得个清净，嘉应继续守门，恋恋不舍地瞧着水清进去了，有几分哀怨。水清倒是松了一口气，上了第三层，又去寻先前的那本《顾氏闲常》。

　　“还以为瀚海轩内无人当守，没想到此处藏了个小丫头。”水清刚触到书面，这调笑的声音就乍然钻进了她的耳朵。水清的手颤了一下，又自然淡定的从书面上扫了过去，拭去表面的灰尘。

　　泰王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流转，又见水清把手收回腹前，站起来向他行了礼，“泰王殿下安好。奴婢奉命于此当值十日，平素瀚海轩内是无人的。”

　　“哦？”水清又感觉泰王的目光在她脸上走了一圈，“皇兄让你来的？”

　　“是。” 水清轻轻地点了下头，“奴婢惊了圣驾，故于此受罚整理藏书。”

　　“哈哈。皇兄倒是有趣。”听到水清的话，泰王像是忍俊不禁，大笑两声，还没等水清回过神来，便吩咐道，“好，你下去吧。本王自己看会书。”

　　水清退了出去，有点愣。

　　刚刚泰王是看到自己去拿《顾氏闲常》了吧？是看到还是没看到？宫女不得借阅书籍，更何况是这第三层的呢？若是被看到了，虽泰王不追究什么，但日后肯定是个隐患。水清拧了眉头。要是日后被细细追究起来，自己在瀚海轩看了一年书的事肯定瞒不住，又少不得牵连嘉应。水清感觉自己乱了阵脚，像是忽略些事情。走到三层中间隔出来的那个小间，站到紫檀书案面前整理东西。一手碰到砚台才发现，墨迹未干。

　　水清颤颤巍巍地把手抬起来，指尖沾上的，是墨。水清瞳孔微张，目光扫到笔架上，一只紫毫笔水迹未干，笔尖上凝了一颗水珠，啪的一声滴在桌上。水清受惊，一个没站稳，就往身后踉跄了几步。

　　皇上鲜至，瀚海轩从不备墨。水清一下子就明白了。

　　惠妃和泰王接连来了瀚海轩。惠妃先前过来取书不过是心猿意马。心思聪慧，水清三两下想清楚了缘由。把书案上收拾过的东西一一恢复原样，脚步轻轻地下楼去了。

　　泰王在三层待了挺久，最后走的时候正好看见在楼下凝神把书叠得整整齐齐的水清。泰王感慨道，“你确实适合来整理藏书。”

　　水清这才发现泰王，忙转过来，看到他举步要走的样子，立马俯了身子，“恭送泰王。”

　　泰王又多看了几眼水清，才拂袖走了。水清这才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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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窄袖青衣，叠穿了淡色黄白的交领半袖，下搭了浅紫、米白的间色十二破裙。虽然埋着头，但不能想到白皙的小脸上的黛眉朱唇。在回王府的马车上，泰王又想起了瀚海轩的那个宫女。分明是宫女统一制的宫服，样式也没什么分别，只是她的那套比起一般小宫女来说，颜色略不同了写罢了。怎么就觉得她穿起来这般有灵气呢？

　　是了，灵气。人也灵气，思也敏捷。要不是看到她衣袖上沾污了一处小小的墨渍，他也要被瞒过去了。泰王抬手撩起帘子，往窗外看去，正逢路过绿川河，水光潋滟晴方好。

　　“王爷？”随从不解地问问。“无事。”贪看了一眼河中芙蕖，又勾了勾唇角，泰王放下了帘子。窗外的绿川河依旧缓缓流淌，像一匹绿绫罗覆盖在皇宫之上，又像一片草原，上面有群马奔驰，唯独边上有一匹小马悠闲地吃草，不怒不争。

　　那个宫女，泰王记得。如琴提起过，是叫做水清。除了这次，上次在琼华园看到自己与如琴讲话的，也是她。也算是有几分缘分。只不过不知道，她是不是皇兄护着的人呢？毕竟听了之前瀚海轩的老太监讲，她有落云令。

　　待到傍晚，闲云悠悠，紫霞留光。水清才从瀚海轩下值，脚步匆匆，嘉应都没得及招呼她一声，她便走远了。一回屋就脱下半袖上襦，换了一身衣服。她拿起上襦逮着袖角，使细细用手与布料摩擦了几下。半晌才回过神来，拿了衣服去洗了，使劲用皂角擦了好几遍，那墨渍才稍稍淡了一点。

　　水清又想起今日之事，泰王走后，许久，她才发现了自己袖角的墨渍。所以泰王临走之前多看她的那几眼，定然是发现了。生长帝王家，又有哪个不是玲珑心思剔透。

　　水清心里乱极了，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回了瀚海轩。以为又有小半年不用值夜的想法落空了，她要去值夜，而且还是自愿去的。再到瀚海轩的时候，正巧是嘉应下值之前。嘉应听她来值夜，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只是放她进去了。进了瀚海轩，刚合上门，便听了嘉应落了锁。

　　水清一面上楼一面缕清自己的思路。

　　今日先是惠妃来取书，借由把自己支开。然后是自己叫了嘉应一同去承锦宫送书。后来就在瀚海轩碰到了泰王。泰王不仅用了瀚海轩的笔墨，还伪装出了一副未曾用过的样子，只是未干的砚台让自己猜了出来。泰王离去后，她又上了三层去看了《顾氏闲话》那本书，并无不妥。只是旁边恰是《诗三百》的第二卷。她小心的翻了翻，内页夹了一页信笺。她没敢看，按照原样放了回去。

　　惠妃与泰王竟然是这般暗通书信，放在《诗三百》书内，按日来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泰王今日也应当发现了她知晓了这一切，宫妃与王爷私通，知晓了这样的事，除了主子身边心腹，还有几个人是能活下来的呢。

　　水清靠着书架静坐了半夜。她的心凉得比夜色还快，今晚有乌云相蔽，不见弯月，水清轻轻地叹了口气。最后拿起了《顾氏闲话》，走到书案面前，燃了两盏灯，开始研墨，铺纸，翻书，提笔蘸墨，开始抄录《顾氏闲话》。虽然很有可能是保不住自己的小命了，但说不准泰王放她一马，不与自己计较呢，再说了还没到那一天，暂且不用忧愁。先把自己想看的书抄回去看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