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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月下谈柳色 ...


  •   廿六的月亮确实太细太小,刚出了灯火通明的琉云宫,在迷离的月色下,水清就只能看到十尺之内的路,再远些在她看来就是黑黝黝的一片,如浓墨般,滴入一点白就能片刻将它吞噬。

      “皇上,需提灯否?”水清没来过几次琉云宫,不熟悉这边的路,看了看前面那个挺拔的君王的身影,还是问了问。“怎么?怕黑?”那身影顿了顿,遂放慢了脚步 “那你跟着朕走。”

      水清不由得又多瞧了一眼魏昀泽,真是一个和蔼慈悲的君王。水清自是不怕黑的,也没跟得太紧,就低着头,盯着皇帝的衣摆保持着在皇帝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

      没感觉到后面跟近的身影,皇帝回头望了望,穿着青白衣裳小宫女稳稳的停下了脚步,正好六尺的距离。魏昀泽嗤笑了下,转身继续前行。知分寸懂进退,若是宫中的大小嫔妃都像这个小宫女般,后宫定然能清净不少。

      琼花园后面有个小池子。说小其实也不小,大概琉云宫的一半面积,假山,庭阁样样不少,还有一舫小船。就是可惜了是死水一潭,需得每年换一次水,不然这水得浑浊得难以入目。来琼花园的人很少到这处池子,因为这池子不栽花。就连上次阖宫上下栽了芙蕖,都没人理这儿。只有岸边的几树杨柳伴着小船看着不至于那么凄清。

      水清之前听闻过此处,也略有听闻此处名为镜湖。月华洒落在镜湖湖面,泛起银光点点,本是依旧闷热的夏夜,站在这湖边倒是自来微风,不甚清凉。皇帝在这湖边站了约莫两刻钟,一动不动,也不抬头看月牙儿,单单只望着湖面。

      水清站得远些,邻着一棵柳树,稍稍打量了下镜湖周围的景色,就不敢再动,也跟着皇帝一起当木头桩子。站在这儿跟跪着值夜一样无聊,两刻钟功夫,水清终于游神了。但是,皇帝两刻钟的功夫,也终于站够了。

      当魏昀泽回首时,就是看到水清杵在柳树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树看。认真,且细致。他一步一步地朝着水清走了过去。几乎是皇帝身影一动,水清就发现,立马游神回来。

      “皇上有何吩咐?”水清妥妥的行了个礼。魏昀泽不答反问,“告诉朕,你刚刚在看什么?”水清被这么一问,有点懵,没有作答。

      当然,魏昀泽知道她在看树。他走到了这小宫女身边,负手于身后,一本正经地问,“这柳树好看吧?”

      “呃”水清有点被噎住了,这么明晃晃的戳穿了她走神的事实,还是在皇帝面前侍奉之时,这简直是大大的不敬之举,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了;“回皇上,这柳树不好看。”

      “哦?”皇帝平静的声线勾起了一丝波澜,“说说哪儿不好看?”魏昀泽走到柳树面前开始上上下下打量起这树来。

      “皇上您瞧这树的根部,被水腐蚀了,里边大多是空了,只留下外面这黑沉沉的壳,上面还有黑斑。再看这柳叶,叶黄似衰,看着病恹恹的,着实称不得好看。” 水清想,果然是镜湖,平湖如镜,无处有生机,连树都这般死气沉沉。

      “可朕不以为然,这树一半临水,一面靠岸。这临水的一面自是被水腐了根,可这靠岸这一面却看着生机茁壮。万物皆有新旧交替,你看大多的柳叶是黄了败了,这新长的柳叶你可曾看见了?”皇帝侧过头来看水清,用手指着指了指柳枝,水清顺着他的手的方向看去。

      青色的芽儿正从枝头冒出来。“可分明时已七月,柳枝为何还会抽条儿?”可能是氛围太过融洽,水清心直口快的一下子问出了心中的问题,丝毫没有介蒂眼前这人的身份。

      皇帝敛瞳看她,只看得眼前女子的脸一半在月色中,一半荫于柳影里,半明半暗,能看出她眉心微皱,鼻子还算挺拔,嘴唇有些薄,抿着的样子很好看。皇帝心不在焉地答道,“你看水面。”

      水清两三步走到了先前皇帝站得那处湖岸,凝视水面。

      皇帝站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微风吹起了水清的裙摆,皇帝看着,突然觉得伊人月下临风,这小宫女真好看。

      须臾,皇帝收敛了心神,问刀,“可看出了什么名堂?”

      湖面平平,月光在上面流淌着,披了薄薄的一层银辉,有点波光粼粼的感觉。水清有些疑惑,“似乎,这是活水?”活水染柳新绿,倒也说得过去。

      “嗯。”魏昀泽低吟一声,算是应了。想想又添了一句,“前段日子镜湖与绿川河之间挖了条暗渠。”

      水清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绿川河曲曲折折的绕过了大半个皇宫,从玄武门流到了正德门,与护城河相连,可偏偏离着这琼花园远得很,想要挖暗渠,这是多么大的一个工程,竟然没漏出一点风声来。

      “这后宫格局朕看了不甚如意,自然要改的,先改水,再挪园子。”皇帝的语气十分的自然,确实这是他家后院,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朕还年轻,还要住个大半辈子,还是改得顺眼一点的好。”语气像极了京城里的纨绔子弟。

      “皇上说的是。”水清行了个礼应和皇帝,又说,“已过子时,还请皇上早些休息。”

      “得了,回吧。”说完,举步往琉云宫走去。水清跟上去,却见路的那头闪烁着几个纸灯笼。应该是刘德贵带着一帮子人来寻他了,魏昀泽皱皱眉。回身往相反的方向去了,“朕回寝殿。”水清跟了上去,有点心疼忙活了大半夜的刘公公。

      ※※※

      丹晨宫,暮辰殿。

      丹晨宫是皇帝衣食起居的地方,暮辰殿就是皇帝睡觉的地方。水清看着寥落无人的暮辰殿有点不敢相信,感情皇帝寝殿伺候的人这么少。其实也容易理解,皇帝宠幸后妃一般是在长乐殿,那是皇后宫的寝殿,未立后,皇帝就把那儿当成了一个窝。这慕辰殿倒是真真没人来过,只为皇帝独居。

      魏昀泽今日去了琉云宫那边,慕辰殿这边自然也就没安排太多人值夜。

      “奴婢参见皇上。”走到暮辰殿门口,终于看到四个宫女了,看到皇帝半夜回来,来不及惊讶就跪得在地。水清抬眼瞧了瞧,都应该是外殿扫洒的宫人,不似近身伺候皇帝的。

      魏昀泽没理会这乌泱泱跪的这一地,自顾自的进了内殿。

      “你们四个去打些热水来,再送些茶点过来。”水清规规矩矩地吩咐了这四个宫女。好歹她还是个正五品的女官,吩咐些小宫人还是可以的。随后又追上了皇帝,毕竟皇帝身边不能没人伺候。

      寝殿内,水清燃好了最后一盏灯烛,茶点已经送了过来。水清把点心都摆好,倒了一杯茶,放到了皇帝那边去。“皇上请用。” 又规规矩矩的站到皇帝身后去侍奉了。

      魏昀泽不急不缓地浅啄了口茶,“把朕的折子拿过来。”他抬手,指了指寝殿的那一侧,垂帘那边是一墙的书,摆置着一套梨花木的桌椅,还有张软榻。

      “是。”水清屈屈膝,不急不缓地去了那侧。桌上小香炉烟熏袅袅,纸墨笔砚放得齐齐整整。简单得不似京城内任何一个公子哥的书案。水清抬眼一扫案上,却不见奏折。于是又看了看后面的书格,亦是不见。

      水清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迟疑地看了下那边的软塌。软塌上有薄薄的丝绸的小毯子,没有叠起来,看着有些乱,而那澄黄的奏折就横放其上。水清不由得抽了抽嘴角,这实在是不像一个君王的应有的作风,特别是这个君王还格外贤明。

      接过奏折,皇帝淡淡瞥了一眼,语气倒是听起来有几分头疼,“史太傅的折子啊。”最后还是懒懒散散地看了起来。

      灯烛燃得很烈,火光的影子的窗上跳跃。静默无声。

      水清瞧着皇帝看得差不多了,就利落地开始收拾茶壶杯盘。“奴婢告退,皇上早些休息。”水清曲膝行礼,躬身往后退了几步,这才转身往丹晨殿走去。

      皇帝的衣食起居都是有专人伺候的,今日圣上本该歇在琉云宫,自然暮辰殿没人。但水清她只是个司灯,本就只需要值夜,此时告退是最正常不过。至于谁来伺候这就不是她考虑的范围了。

      水清小心地腾出了一只手,刚把手放上镂空雕刻的门,门就轻轻地开了。水清一看,外面四个宫女站得规规整整。最前面的小宫女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水清手上的物件。水清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后面的另一个小宫女就端了热水递给她。然后门就被带上了。

      魏昀泽好笑地看着水清,看她灰溜溜地退回来,默默地把热水端到御榻前面。“告退而不退,欺君之罪。”皇帝就这么开始数落起她来,水清的脸上有些烧,立马跪了下来。“奴婢知错。”

      “得了,起来吧。”魏昀泽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她认真,自然不治她的罪。“谢皇上。”水清磕了头才站起身来。

      魏昀泽自顾自地去了床边,倒也没有理会水清。

      水清把皇帝看过的奏折收好,放到了寝殿那侧的书案上去了。一回头,皇帝已经在浴足了。果然,魏昀泽是个不难伺候的皇帝。

      “熄灯吧。朕歇了。”皇帝淡淡地吩咐着,又看了眼站在他书案前的水清。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你就歇在那处软塌上吧。”

      水清一愣,眼睛睁的大大的,不可思议地望向了殿内另一侧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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