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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水清值夜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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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清晃晃头,不再想这些。怎么说也是皇上的家事,她一个小小司灯想这些做什么呢?日思夜梦,保不准哪天说梦话就漏了口呢?又觉得自己好笑,弯了弯嘴角,最后到库房中数蜡烛去了。
烈日炎炎,微风里都掺满了热气,也不是风,就是热气团在空气里从这儿慢腾腾的挪到那儿,闷人得紧。一阵疾走,水清额上冒出了一溜儿的小水珠子,遂停在长廊下歇息一番,抬起袖口擦擦汗。
旁边就是个池子,这时节,荷花开得正好,粉嫩得惹人怜爱。花心是黄色的蕊,花瓣白白的,只在尖上蹭上几丝粉意,丝丝缕缕的粉色倒是说不出的好看。不过美中不足的一点是,这荷叶太小了竟遮不住荷花,又或许是这花开得太盛从荷叶底下钻了出去,在这日头的曝晒之下,荷花反倒看起来病恹恹的。
盛极必衰。就跟丽妃似的,娇羞的花儿本是依靠着根深叶大的家族养起来的,宠冠六宫之后,反倒忘记了家里的恩情,只想着不为家族所牵绊。但哪有这么容易呢?无树滋养,花儿如何长红?
水清只看那荷花两眼就没了兴致,继续往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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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日子波澜不惊,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至少对于水清是这样的。
一晃眼便过去了十余日。宫女可比不得主子,每天干什么活都是定了的,平日的工作也不怎么繁复,水清四平八稳的过了两年多了,自然不差这几日光景。
缃儿搬进了领司的屋子,这十日功夫也算弄清司舆的工作琐事,缙玉姑姑也很满意。
倒是那日如琴回来使了点小性子,当时水清忙着帮缃儿搬搬捡捡大小物什,如画拉了如琴出去。到院子里,哄了半天才好。虽说当时是哄好了,如琴这也是抑郁了十日,心情才渐渐好起来。
“水清姐姐,”这日如琴刚下值,回了屋就热烈的喊了声水清。眼睛眨得大大的,眸子中有光一闪一闪的,看着是比前几日活络些了。水清朝她笑笑,“怎么了?今日遇到什么趣事了?”
“呵呵,可有趣了。今日我碰到丽昭容,她就带了一个大宫女,自己亲自提了个食盒来给皇上送补汤。”如琴掩嘴偷笑了下,就连忙眉飞色舞地讲起来,“结果皇上派刘公公出来端了汤,把她给撵回去了。更好笑的是,刘公公这头刚端了补汤进去,没一刻钟又端出来给了殿门口的小太监们,说是皇上赏他们喝了。”
想想丽昭容,水清倒是有几分敬佩,心宽如此的人已经很少了。水清不语,倒了杯水递给如琴。如琴接过来喝了口,又乐滋滋地谈到,“丽昭容也是厉害,皇上都降了她的嫔位了,还敢去触霉头。”
“闲谈莫论主子是非。你倒好,一天到晚净捡着这些事情来讲。”
如琴朝水清吐吐舌头,“我就同咱们几个人讲讲,才不会到外人面前说道呢。”
“知道就好。”水清看着眼前这人眼角抵挡不住漾出来的笑意,甚是无奈。然后伸手指了指桌上,“对了,这是缙玉姑姑差人送过来的蜜桃,我给你削一个?”
“啧啧,缙玉姑姑可就疼你一个,什么东西都往你这儿送点。”如琴看到桌上水红的这么一小篮蜜桃,不由得撇了撇嘴。水清可不由她胡闹,“姑姑谁都心疼,分明是给咱们一屋子的份,哪就成了姑姑送我的了呢?”
如琴不信这番说辞,嘴角仍像挂了个油壶似的,眼神坚定的看着水清,“你可别狡辩,你说尚寝局还有谁不知道缙玉姑姑就是最看重你的?”水清没说话,拿了个桃子兀自削起来。
尚寝局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尚寝姑姑最喜欢的就是司灯水清,不仅是什么重要的差事都交给她,平日里也是颇为照顾的,上面的赏赐都会私底下送一份给水清。看着姑姑在宫中这二十多年的资历,不出一年便会调到哪个娘娘身边去当嬷嬷了。尚寝这位子,十有八九就是水清的了。如琴如画的身后大有来历,自然是不在乎一个尚寝的位子,正五品罢了,却也信了这番推论。
水清倒是觉得冤枉得不行,姑姑哪是看重她。不过是难办的事情都扔给她而已,宫中像她这种没有后台,来路干净的人显然不多,做很多事情,自然也轻松一些。没人来吩咐她在哪个娘娘灯烛中添点不该添的香。
本朝的女子比前朝女子更为谨慎,后宫嫔妃手底下不可能没一点人,她们办什么事情都会用自己人。像水清这种,她们都是不会用的。缙玉姑姑是华妃娘娘的人,下一任尚寝自然也是琉云宫那边的。水清也只愿做个司灯,混个十余年,出宫去做个小买卖营生就好。就像她爹说的那样,她不是个干大事的人。如今,十年才过两载,除了觉得时日漫长些,水清也无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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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一值,今夜又轮到了水清。皇上今儿个宠了华妃,而且是亲临琉云宫。据刘德贵说是皇上在晚饭后散步消食,不留意就走到了琉云宫去了。饱暖思淫欲,当即就决定留宿了。
水清领着五个小宫女去了琉云宫。根据典制,在长乐殿当值应是十二人,在东宫当值就为八人,到了三夫人这人就缩减为六人了。至于九嫔以下,都为四人。
皇上在长乐殿时不怎么昭宠,往往是留宿某宫而且都是九嫔以下。想想也是,有谁乐意房事时被那么多人听去呢,少点人总比多点人来得好。
果然,刚到琉云宫,水清便见了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刘德贵。刘公公甩了甩拂尘,吩咐道,“遣四人回去吧,皇上说留两个值夜就得了。” 语毕,瞥了一眼水清。水清应道,“是。”留了个性情稳重的和自己一起,叫其他几个回了。
四日一跪,水清猜她爹一定想不到,他最傲气的小女儿现在已经毫无棱角了,对这宫中的各种规矩典制从善如流。宫女跪着值夜,这是从前朝的前朝就有的规矩,水清在家时还曾不屑这规矩。到如今四日一值,早已经逆来顺受,心静如水。
皇上今日似乎有些不寻常,水清二人在这儿已经跪了大半个时辰了,殿内的烛火却一直不见熄灭。明日还得早朝,迟迟不歇息,估计等会儿是没有睡前活动了。皇上这大概是清心寡欲了。水清也挺庆幸的,少听一场情事自然好过听殿内一夜笙歌。
“嘎吱” 深夜之中,兀的一下推开门的声音格外的明显。水清抬头,正好见了皇上独自一人推门出来。“皇上……” 水清身边的小宫女利落的起身,向着皇上行礼,却见皇上摆了摆手,“免礼,华妃睡下了,莫要吵醒她。”
待皇上说完话,水清这才站起身来,跪得久了,有点脚麻,自然比不得旁边人的利落。皇上奇怪的看了看水清,认出了她是那日的宫女,皱了皱眉。
“朕去琼华园逛逛。”皇上走了俩步,向殿外走去,想了想又交代了下自己的意图。水清戳了戳旁边小宫女的手臂,小宫女明白了,赶紧去找了刘德贵,顺道提灯笼去了。
但是皇上他没懂啊,皇上转过身来,一脸鄙弃的看着水清,“还不快跟过来伴驾?”
水清错愕,遂福了福身,“皇上稍后,刘公公还未曾过来,奴婢已经派人去提灯了。”
“呵。” 魏昀泽看了看水清一本正经的脸,半晌笑了一声,“等他个老太监做什么?月色正好,走吧。” 他桃花眼一挑,眸中满满的都是笑意,看得水清心里心神动荡了一番。
水清老老实实地跟了过去,腿还是麻的,步子挪得很慢。魏昀泽又看了眼水清,觉得她走路挺好看的,只是略略的带了些不自然。“腿麻了?”
水清没回话,这种主子关心奴婢的话,没什么可回的。魏昀泽也不需要她回答,继而自己继续说,“宫中规制的确不好,跪行侍奉。始终是前朝的东西,当该废了。”
这么一句,让水清诧异地看向他,废典,在他看来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的确,对他来说就是一件话的事。只是,这一句竟然是为水清这些奴婢所考虑。水清觉得,魏昀泽可能会是继开朝圣祖以来的第二位明君了。
魏昀泽却不知道水清在看他,在他面前,水清是个极其守规矩的人,从不犯上。确实,这一眼,是水清越矩。魏昀泽在看月亮,下弦月隐在夜色当中。月色不若他说的那么好,站在这儿,着实看不清月色。他大步大步的往殿门口去了,水清忍着腿麻,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