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事罢 ...
-
当然，对于这一切，这个时候的她不会有丝毫预感。
犯愣中的沈荷正做着这样一个不太吉利的想象——如果姐姐因为一种怪病马上就要死掉，而救她的方法会导致更多的人死掉，自己会救吗？
沈荷的答案很简单，她不会。
这倒不是圣母，反而是种可怕的理性。沈荷的爹爹和姐姐看似严厉实际上还是宠溺她的，所以她虽然没有养成骄纵的性子，但是对待某些问题她常常有种易于常人的困惑和认识。在她这十几年的生命里，不论碰到什么事情，不论她表面上表现的情绪是如何的，她的大脑总是在非常客观的分析这一切，作出某种反应后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
绝大多数人都会在做出抉择时在心中权衡，但是可怕的是，她自己完全无法阻止潜意识里的分析——这种不分亲疏的冷漠，断绝情义的算计啊……甚至面对鸿楼里整日照顾她的婶子，她都不能简简单单的相信，甚至连跟沈瑰玩闹时她说的话都在脑子里绕了好几遍。
后来她渐渐意识到，这种特质大概和她继承了家族传承的秘技相关，所以为了家里人能安心，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对于这种冷漠的厌恶，但是打心底里，她因此厌恶自己。甚至厌恶到，希望让自己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烂掉，省得再去面对人情，省得再去不由自主的算计。
可以说，对乐凡的追寻，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她想阻止自己这种自暴自弃的阴暗心理。这个让她脱离沈家小院的人是谁真的不重要。
她只是单纯的在催眠自己：你看，你可以的，可以做很多很冲动的事情，说很多很没头没脑的话，现在，你做的就是一件完全不划算的事情，一件你这个身份的人完全不应该做的事，你可以的，你可以战胜自己的，你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既能理性思考又有七情六欲，你可以的！
是吗？真的可以吗？可是她现在看着那具尸体，为什么一点该有的波澜也没有呢？
畏惧、怜悯、恐惧、厌恶、如释重负？
她的世界，只有一片死寂而已……
“你还小，不用想太多。”好听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沈荷回魂，看到乐凡的眉眼微微蹙起。
她可以理解成，这个人在关心她吗？
“如果你很想知道……除非是死于非命，否则我不会去做多余的事。”乐凡又补了一句。
他的师父虽然在武学上有他的固执，但是在这种问题上，却教会了他放下。
人终究逃不过死生大限，但是亲眼见证所爱之人的逝去，很少有人能冷静吧！若是寿终正寝还则罢了，如果不是的呢？如果有人有回天之术呢？如果能找到害她死掉的人呢？不过，理解这种疯狂是一回事，纵容这种行为又是另一回事，他虽然不是名门正派，但是手执无衣所带来的责任就不可能让他对萧振忠的疯狂熟视无睹。所以他替萧振忠选择了断。
“少侠，我不小了。”沈荷突然冲他笑了，只是眼角挂着的泪珠，却在乐凡没反应过来时落了下来。
“少侠，拜托你一件事，虽然听起来很任性，但是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乐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不要对我太好，不要给我机会信赖你，好吗？”她笑得越发灿烂泪水也滚落的越发汹涌，“我知道这种话，还有说这种话的人很无赖，很作，很自恋，很不招人喜欢吧！但是求你了，答应我好吗？”
虽然真正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她有种预感，她终究会把自己隐藏了十几年的弱小暴露给这个人。这是她再次见到乐凡前没有料到的。这种情况对于她有多被动，她很清楚。但是反常的是，在这最紧要时候，在潜意识里操纵自己的力量却失去了作用，没有驱使她离开，也没能让她冷静。
少侠，这是为什么啊？你是我的克星吗？
“小荷花……你是脑子进水了吗？”
“少侠，这么好听的声音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还有，不要叫我小荷花！”
“哦，我拒绝。”他说完，很没有风度的走了，看样子是准备处理一下院子里的尸体。沈荷也知道这是正经事，三两步小跑跟上，嘟着小嘴不再说话。
当然，一直依赖潜意识来分析人情世故的她，更没有考虑，乐凡这个“黑洞”的拒绝，是否只针对了她的一个请求而已。
离开遇梅山庄是几天后的事了。
萧振忠死后，庄里的主人便只剩萧夫人。
原来，之前萧振忠说夫人虚弱根本就是在骗他们。萧夫人发觉了自家夫君竟要用几十个孩子的命“换”自己夭折的儿子，曾奋力劝阻过，但是却不料萧振忠已经走火入魔了，将她软禁起来。庄里剩下的仆人也受他要挟，对庄内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山庄转交到了萧夫人手里，山贼的位置上交给了官府，村里的孩子归还了村民，也算是圆满了吧！”卢曼曼坐在沈荷身后，一只手随意地握着缰绳，一只手搂着沈荷，看起来十分不靠谱。
“小荷花，你真的已经十八了吗？看着真的不像啊！”说着，这个痴女还收紧手臂并用脸蹭了蹭她的头发，“啊啊啊！好可爱啊！”
“曼曼姐姐……我……要被……勒死了……”
“啊！小荷花！你没事吧～”
“没……事……”
“小荷花！小荷花！”
在卢曼曼归队的日子里，乐凡和杨朗已经完全习惯了诸如此类的情况。虽然之前就知道卢曼曼特别喜欢可爱的小姑娘——大概是因为她自己没怎么经历娇小可爱就迅速长高成为泼辣美女了——但是，之前没见过她对任何一个女孩这么“痴迷”过，想来……也只能用猿粪来解释了。
三天后，他们终于到了一个像样的城镇。这里虽然没有设立鸿阁，但是多少能住到好一点的客栈，现在的沈荷，不睡在地上，不用被人紧紧抱着就已经很满足了。
这次他们要寻找的天陵碎片本来是在一个乡绅手里，对方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觉得材质特殊才收藏的。说实话，本来这种难度不该乐凡出手，鸿阁的下层就应该能暗中搞定。但是不知道是什么人走漏了消息，碎片被人截胡了。
好在对方并不知道乐凡与鸿阁的关系，只是要求“无衣公子”到雾峰崖赴宴，想来应该是冲着“无衣”之名或是贪图所谓“宝藏”的人所为。如果他们没有猜错的话，对方不见到乐凡是绝对不会有什么大动作的，所以这一路上他们也并不着急，该吃吃该睡睡，甚至有点游山玩水的性质。他们迟到的时间可不短，想必那些人的耐心也耗得所剩无几，如果是几路人马的话更好，恐怕已经开始内部斗争了。
纯粹因为利益聚到一起，最容易结成，也最容易不攻自破。
是夜。沈瑰的人将话传到了沈荷这里。
姐姐大人最近似乎遇到了棘手的事情啊……
沈荷回味着传来的信息，却觉得这件事对于沈瑰不一定是坏事。不过，她也应该一时半会儿没精力来干涉自己的行动了吧！想到这里，沈荷给爹爹大人竖了一个大拇指。
心情爽朗的小姑娘向客栈借了厨房做夜宵，说不上是绝世美味，但是卖相和口感应该都还不错。将四份茶碗蒸点缀好一点红色的火腿头和翠色的薄荷叶，沈荷蹦蹦跳跳的去敲剩下的三间客房。
卢曼曼的房间：没人
沈荷：？
杨朗的房间：没人
沈荷：？
乐凡的房间：没人
沈荷：？
沈荷的房间：三个人
沈荷：！！！
“啊～小荷花～”沈荷没来得及询问便被卢曼曼截了话，“你没出事真是太好了！”
……这些人不会以为自己又被绑票了吧？
沈荷觉得自己上次被那么笨的贼掳走的事情已经将她自己的小形象完全破坏掉了，其实，她真的没有这么没用好吗？
“呃……”一声充满痛苦的低吟引起了沈荷的注意，哦，原来袭击的人还躺在地上呢！
“那个，你们要不要先回去尝尝我做的茶碗蒸？”沈荷笑笑，“把这个人交给我，你们吃完了，该说的他也会全部交代了。”
对于小丫鬟进化成小厨娘后火速进阶成审讯官这种事情，一般来说是不应该报什么希望的，但是由于在这帮藐视对手的人眼里，这个人能否吐出有效信息对结果影响并不大——当然，他们也同样自信小荷花并不知道任何能影响结果的我方信息。
于是，房间里很快只剩下了一个被乐凡点了穴道，被杨朗五花大绑，被卢曼曼下了毒药的悲剧刺客，和一脸人畜无害的小姑娘。
沈荷笑着，眼中显现出了瑰丽的法阵，和当年帮助乐凡时不同的是，这一次浮现的不是蓝色，而是紫色。看着眼前妖精般美丽的姑娘，悲剧的某刺客却没有心思欣赏，心里想的只有怎么才能活命而已。眼前的一切太过诡异，因为太过惊讶，他竟然已经不能控制自己喊出“救命”。
“刺客先生，不要紧张”沈荷直勾勾的看着他，“很快就结束了呦……”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事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