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罹难的琉璃灯》那只快乐的小家伙

54、解脱

　　看着卫山澜的尸体，沈荷眼底的流转被雨水所掩盖。巨大的痛楚游荡在四肢百骸，但是她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痛苦。
　　“天啊，卫家主，卫家主！你！你！”卫家的家仆觉得家主在门口逗留时间实在是长到不正常，壮着胆子来询问。谁知，看到的却是一具在雨水中迅速冰凉的尸体。
　　“卫家所有的人，现在都离开吧。”
　　“你！你！”
　　沈荷没有压抑喉头的异样，在卫家家仆面前呕了一口又一口鲜血。虽然是示弱，但是那比血还要猩红的眼，实在是让对方忌惮。
　　“滚！”
　　“来人啊！杀人啦！”家仆明显不会听她的，飞快的向院内逃去。
　　想来，卫山湮也不会留下容易被别人唆使的仆从吧……
　　沈荷捡回那把红色的雨伞，撑开来放在卫山湮的头侧。
　　“其实你也是想结束的，不是么？”不然，我怎么可能杀得了你呢？
　　现在好了，和你弟弟慢慢聊吧，生前说不明白的，就好好在死后说清楚。
　　绕过卫家最后一个子嗣的尸体，沈荷慢悠悠的踏入卫家的院落。路上，不知道被多少围观，却又一个个被她吓跑。
　　如果有人能看到的话，只怕她现在周身笼络的是死气吧……
　　正常人，是不会愿意靠近这样的自己的。沈荷笑笑，一步步踏上卫山澜曾经住过的楼阁。说实话，她来之前并不清楚卫山澜生前所住之地是哪里。但是看到那用封条和铁索锁住的门，一切似乎就了然于胸。
　　“这里大概是伯母死之后你住的地方吧？不过，其实你最怀念的，还应该是那间和兄长、母亲一起住过的小平房吧？”沈荷的手抚在栏杆上，“卫山澜。”
　　“卫山澜！”
　　“卫山澜？”
　　“卫山澜。”
　　“按照爹爹的意思，我来嫁你了。”
　　空旷的楼阁绝情到连回音都吝啬给予这个痴儿。
　　沈荷倒是没有介意，轻笑两声，将一直捧在手里的琉璃灯放到一张没有落灰的椅子上。她推开窗，眼中是辉煌的卫家全景。
　　她眼中再次明灭，兴许是沈家的瞳术最后一次在这个世界上出现。阵法消失的同时，胸中又是一阵无法忍受的剧痛。沈荷终于支持不住瘫坐在椅子边上。与之相对比的，是她脸上浮现出的肆无忌惮的笑容。还称不上疯狂，但是也实在不像是一个已经心死之人会有的表情。
　　或者说，这是她终于解脱之时，掩饰不住的悲哀。
　　“走水了！走水了！”楼外传来一声声的叫喊。
　　刚得知家主殒身的消息，就迎来这样的噩耗，沈家的仆役也是够糟心的。既然一直压抑他们的人已经不在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待在这里呢？
　　卫家的老家仆更是已经心死，卫山湮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们看在眼里，当年的事情也能猜到不少。他的死，他们悲哀，但是也不会为了这个家再做出什么忠仆该做的事。
　　“快跑啊！这火扑不灭的！”
　　“天啊！这是报应！报应啊！”
　　“跑啊！”
　　“……”
　　地下乱作一团，沈荷毫不担心会滥伤无辜。
　　“少侠，我知道你把这个八音盒交给我就是为了让我好好活。是不是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决定要放弃了？我怎么就忘了你是个多迂的人……怎么就那么简单的相信了你……”
　　沈荷说话的时候，大火已经蔓上了她所在的地方。纯粹的颜色如同吞噬一切的审判者，可一身大红嫁衣的人却比这火焰更加艳烈更加难以动容。
　　“如果你动用了这个赵大哥给予的琉璃灯，宁城上下绝对都会前来相助。就算是十个，一百个，一千个卫山湮，也绝对活不过那个夜晚。”
　　“但是你没有。因为你最后还是觉得他是你哥哥，就算他要杀你，就算他杀了你们的父母。他终究还是你哥哥。你，下不了手。”
　　“其实雾峰崖那次我就觉得蹊跷，但是一直没想明白。明明少侠那般厉害，为什么在卫山湮手下却比平时要弱上不少。我起先以为是他对你的压制导致了我判断的失误。但是实际上，是你一直无法对他使出全力。”
　　你们这对兄弟还真是奇怪啊……
　　沈荷按照乐凡教她的方法打开了琉璃灯。灯火幽暗，乐音未断，灯上的图案不停变幻。
　　沈荷的衣角已经被火点燃，而她全部的心神都没有放到这场大火和自己身体里翻江倒海的痛意中。她的眼里，都是那琉璃灯幻化出的画面，因为那一出出竟全然是她们的从前。
　　一次次靠近，一次次试探，一次次逃离，最后还是站到了一起。
　　第一次见面，第一次重逢，第一次争吵，第一次拥抱，第一次表白，第一次亲吻，第一次欺骗……
　　不，其实他们一直在互相欺骗。
　　沈荷从画面中恢复神智，那琉璃灯似比之前明亮几分。
　　原来，是个吞噬神识的怪物？
　　沈荷没有再次沉沦，但是依旧把目光留在了那盏琉璃灯上。
　　其实，他们真正表明心意甜甜蜜蜜的时间不长。但是之前的每一分，之后的每一刻，在现在的她眼中都无不珍惜。
　　这是这些年来。她头一次敢启动这个琉璃灯。
　　或许借着这灯给予的假象天天怀恋，她还真不愿意就死了？少侠，你想的倒是挺多啊……你掌控着这盏灯那么多年，不也还是没有留恋，不也还是离我而去了么？
　　“我还没有真真切切的对着你叫过那个名字啊，少侠。说真的，乐凡这个名字其实比卫山澜好听不到哪里去。你说，是不是从我小时候抓到你的玉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了？虽然我们都在刻意回避，但是我们都知道除却自己的意愿，家族的意愿也是我们走到一起的必然。”
　　“我马上也去找你了，你千万不要再说你拒绝了，好吗？”沈荷伏在琉璃灯旁，满满合上了眼睛。
　　焚烧的业火吞噬了世上最美的笑靥，那惊世的容颜就这样消逝，也就这样永远定格。
　　只可惜，知道这份美丽的人除了她的姐姐姐夫都已不在。
　　中秋之夜的大火焚烧了整整三天，城里的人从怕被殃及的惶恐不安到后来的好奇围观。
　　卫家大火焚尽了这里所有的建筑，也焚尽了所有人存在过的痕迹。
　　然而隔壁的院落，却连院墙都没有一丝一毫被灼烧的痕迹。可以说被烟熏的迹象也未见半分。
　　“这是老天降罪啊！”
　　“只可惜卫家前几代家主都是……唉，不说也罢……”
　　“这代卫家主不也是每周都会发粥接济穷人吗？”
　　“哎啊，这都是面子上的事……”
　　……
　　卫家的风风雨雨，就这样沦为大家口中的谈资。偶尔也会有人提起沈家那曾许给卫家的沈二小姐，但是红颜毕竟不是人们关注的重点。
　　说到底，不过是谁的故事有爆点，人们便在意谁。至于开始与终点之间的千回百转，若不是他们想听到的，他们便听不到。
　　隔月，沈家将二小姐下葬。对外只说是从小积弱，偶感风寒。
　　一切都极为低调的完成了。没有太多人知道，更没有太多人会悲伤。
　　沈瑰与曲钦诗抱着孩子在那合葬的衣冠冢前久久伫立，却都是一言不发，保持着默契的沉默。
　　“那天，她必然是笑着离开的。”曲钦诗终于还是先开口安慰自己的夫人，“若你还是……且放肆一回又如何，我和孩子又不会笑你。”
　　“她不值得我哭。可怜？可恶才是！”
　　“夫人……”
　　“只是这些话，她生前我从未对她说。我只想着成全，却忘了也许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拉住她。虽然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爹也……但是，还有我啊……我是最后一个有资格一试的人，但是我没有。她把这种愧疚感留给我，自己到倒是潇洒了？”
　　“夫人何苦如此。其实，你不必用这种方式转移痛楚。二妹的确已经不在了，但是她解脱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们都更改不了。”
　　“是么？”沈瑰的冰山脸又回来了，“是啊……”
　　你个小混蛋，终于还是不顾一切的活了一把。不过给你收拾烂摊子，我不是早就应该习惯了吗？
　　大概只是因为这一次，你把自己也陪进去了吧……
　　“前两日你太伤心我忘了告诉你，宁城消失了。苏禾镇压住了消息。不过依着她的性子，大概是会嫁祸给最近不老实的国家，顺便名正言顺的打一架。”
　　“折腾这些，也不过是在百年之后变成谁的话本。”
　　“谁说不是。”
　　只是，关于沈家和卫家的话本里，会不会有人能窥见真相的一角？在他们这些最后的见证者死后，会不会有人记得，在卫家的废墟上，曾有一个破碎了却依旧不知在为谁鸣唱的，黯淡的琉璃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