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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京城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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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六前脚还没出大姨家的大门后脚就接到郑三的电话,他穿着皮衣皮裤皮鞋,回头朝坐在客厅跟大姨夫寒暄的自家二老挥了挥手还没等对方有反应就跑了出去。
二老看着远去的背影直叹气:“这倒霉皮孩子,一刻都坐不住!”
关六大名关应冬,初冬生人,所以家里长辈按着字辈起了应冬这个名字,在堂兄弟里排第六,所以人们又叫他关六。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有手机的都是体面人家。像关六和郑三这种年纪轻轻就能人手一个板砖,足以见得他们家里有多富裕。
郑三叫了一群人在三里屯一家新开的酒吧等着关六,手里拿着被称为“板砖”的诺基亚5110在酒吧外面的空地上来回走动,看着就是一个财大气粗的模样儿。
“对,你往这边儿开,拐进来有家叫‘伯艾斯安歌偶斯’的酒吧。”
新开的店名叫“Boys&Girls”,是他们一伙人里面一个留洋回来的哥们儿出资开起来的。这个年代来酒吧的除了老外就是一些公司白领,他们下了班穿着西装制服就来到酒吧喝两杯,听听歌儿,除了放松,更是一种身份的体现。
关六开着大蓝鸟在满是自行车的大马路上风风火火,行动之间很是潇洒。
酒吧的位置很隐蔽,里面别有洞天,人不多,放着舒缓的蓝调,灯光暗沉,偶有几个穿着衬衫打着领带的职场白领坐在吧台啜饮闲聊。
刚进门,迎面奔来一个人,头发蓬松高耸,赫然是郑三那孙贼,关六抖了抖敞开的皮衣,冲那人喊:“孙贼!叫你爷爷来干啥?”
郑三骂道:“边儿去你!丫净喜欢给我添堵!”
关六咧着嘴笑:“那我可走了昂?”
郑三见关六真的往外走,一把拉住关六的胳膊:“成成成您是爷……”好说歹说把关六请进了他们之前的那个位置。
座儿上都是相熟的发小,打小儿就在一起玩儿。
“今儿又什么事儿啊?”关六脱了皮衣,露出里面穿的水蓝色棉T恤,从衣服兜里掏出芝宝的电打火,娴熟地点燃了郑三递过来的卷烟。
关六斜倚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深吸了一口烟,白色的雾气从关六鼻子和嘴里缓缓冒出,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更加糜烂。
郑三笑了笑,整个人放松地躺在沙发靠背上,缓缓道:“我看上四环那片地了。”
“借钱?”关六哼了一声,把烟夹在手上,从桌子上拿起瓶子倒了一杯酒,慢腾腾地喝了一口,“怕不是肉包子打狗?”
郑三咧了咧嘴巴,笑嘻嘻地凑了过来:“哪儿能啊,我琢磨着是不是二哥您跟我们一块儿?”
“我们?”
“对,在座的……”郑三有点气弱,其他人也心虚地转了转头,躲开关六如炙的眼神。
关六“呵”了一声,道:“就你们,能凑够零头么?”
不是关六小瞧他们,而是这些人有的还在念书,最大的不过刚毕业,能用的资金不见得有多少,四环那边虽然还荒凉着,但凡有点商业头脑的都知道,以后贵着呢,现在价格已经炒上去了,可不是以前那点白菜价能拿过来的。
“这不有六哥您么?”坐在郑三旁边的一个开了口,道:“六哥您总是有法子的。”
“唷,这是把注意打在我头上了?”明明是问句,倒让在场的人心里都突突几下。关应冬心里合计了一下,道:“看在钱的份儿上,干杯。”举起手里的杯子。
其他人见关六这模样,心道这位爷算是答应了,心里一块大石落地,纷纷举起杯子跟关六碰杯。
酒过三巡,郑三眯着眼凑到关六耳边,说:“冬子,有胆儿跟我去另一个地儿么?”
郑三满嘴酒气,冲着关六耳边,痒痒热热的。关应冬有些嫌弃地朝后躲了躲,道:“你都敢带路,我有什么不敢的。”
牡丹园是这几年新起的会所,赶潮流,实施的是会员制,一般没点身份的人想进都进不去。
郑三偷了他哥的卡过来充大爷,听说是园子里有些新鲜玩意儿,想要过来见识见识,只领了关六一个人来。
里边儿的服务员拿了会员卡到前台记了编号,领着二人到了一包房,大概十来平米,棕红色的木质门,上面带三保险的从里锁的插锁。包房里面放着三座长的软座的黑色皮质沙发,三面环着摆放,中间放着长方的木制茶几,上下两层,正对着一个24寸大电视,电视柜下面放着一套连线的麦克风。
关六先走了进去,坐在正对着大电视的沙发上。
郑三进去坐在关六旁边儿。一个穿着制服系着小丝巾,头发梳得贼顺贼亮的男服务员站在旁边候着。
郑三点了酒后跟那服务员说:“叫你家管少爷的过来。”
服务员在这里干得久,又签了合同,脸上也没露出什么丢份儿的额外表情,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恭敬地道:“您二位在这儿稍等片刻。”说着就退出了包间。
关六瞥了一眼郑三,心中一转,大概猜到郑三这是干嘛来了。他身子倾向郑三那边,举起手环着郑三的脖子,手肘一收,郑三的脖子就卡在关六的胳膊里:“丫胆子挺大啊!”
郑三双手扒拉着关六的胳膊连连求饶,道:“没说非得玩儿啊,就来见识见识。”
“呵。”关六斜睨了一眼郑三,打定主意只在边上看着郑三玩儿。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紧身皮衣,梳着油头,系着黑丝带的小年轻领着一群穿着差不多的小年轻们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两个服务员将郑三点的酒食有序地放在桌上后就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候着。
关六皱着眉打量着进来的这群小年轻儿,耳边是领队的人尖锐又做作的略显女性化的声音,正聒噪地介绍他身后这些人多么乖巧,受了训练,服侍人多么体贴。
关六眼睛一一扫过这些明显稚嫩但脸上带着成熟妆容的脸庞,突然定在角落里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身上。
那孩子穿着黑色的西裤,白色的衬衫扎进裤腰里,肩膀和胸那里都显得空荡荡的。小孩儿低着头,不像其他人都抬着头微笑着任即将成为恩客的人打量着。头发服帖地躺在头上,很让人有揉一揉的冲动,两条裤腿显得空荡荡的,就好像只要是个人,轻轻一捏,这孩子就折了。
关六心里倒是意外得很,这孩子看起来年龄不大看着倒像是个初中生,没有旁的人一副社会的样子,估计脸上只扑了些粉,看着很是干净。
郑三随手点了一个看得顺眼的人叫过来坐在身边,很是上道地抬起手搂着对方的腰,转头问关六:“你有看上的么?”
他不过随口一问,知晓关六的性子,也不奢求他今晚能一起玩儿,不过是来见世面的。
“就他吧。”
听见关六回答,郑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是角落里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
那孩子低着头还不知道他被人点了。
郑三兴趣盎然地“唷”了一声。
领队的见被点的孩子没反应,立马出声:“哟,先生真是好眼光!”说着就走到那孩子身边,推着那孩子就走了出来。
那孩子抬起头,脸上一片茫然。
“我们小原呀今天可是第一次出来,真是有福了。”
沈常如被推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来之前领队只说让他熟悉流程。
虽然签了合同,也接受了半个月的培训,自愿来做少爷,但没想到这么快。
刚刚领队来找他的时候说让他来体验一下,就站在边上,不会被人注意。
他茫然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领队站在旁边说:“只是小原今儿是第一次,恐怕伺候不周,先生您是不是考虑换一个人。”
关六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沈常如,直到把沈常如盯得脸色发白,浑身忍不住颤抖,才缓缓道:“甭换了,就他。”
沈常如脸色发白地望着领队,祈求他的帮助,领队隐晦地朝沈常如使了个眼神,几乎看不见弧度地摇了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领队很喜欢沈常如这个孩子,为人乖巧,聪明懂事。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常如,又笑着对关六道:“先生,我们小原头一次,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您见谅。”
像他们这种人,本来就为了钱,被人唾骂羞辱的贱玩儿,早就在一次次的轻视中凉了心,谁又多管谁的闲事呢?
大抵真的是心疼这孩子吧。
关六微微一笑:“当然。”
等其他人都退下去后,沈常如僵硬着身体做到了关六身边,坐在郑三身边那个少爷特别会来事儿,见气氛有点尴尬,便主动倒酒喂郑三。
关六看着沈常如,也不吭声。
沈常如便照着另一位少爷的做法有样学样,也倒酒喂关六。
如果忽略掉僵硬的肢体动作的话,倒是能打个八分,哦,是百分制。关六在心里默默这样想着。
沈常如最开始确实是跟着周大哥的,他跟着周大哥在搬家公司干了一个月,中间周大哥帮了他很多。他还是太弱了,尽管农村出身,力气比一般的学生大,但始终比不过那些卖力气的人能干,引得其他人对周大哥也颇有怨言。
他想赚钱,干苦力活来钱太慢了,他没时间去耗,不然他会遗憾一辈子。
在沈常如最绝望的时候,有一个人出现了。
在蓉城火车站的时候,周大哥带着沈常如逃票,有一个人帮沈常如从车窗翻进火车车厢里。沈常如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跟这位好心人见面,没想到他们会在京城里碰到。
而这个人间接促使他一生的轨迹朝着 截然不同的方向发展……
“叫什么?”
一道声音把沈常如从记忆之中拉回了现实。
关应冬见沈常如仍处在僵硬的状态,有心使他放松下来,便闲话几句。
“小……原……”沈常如坐在关应冬身边儿,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
关应冬见沈常如喂了酒后便不再动作,心里只觉有些好笑,这么个青涩的孩子也不知从哪儿找的。
郑三那头已经去开了电视,开始唱卡拉OK。
关应冬见郑三搂着他点的男孩子在那儿唱歌,玩儿得倒是挺嗨,便努了努下巴,对着沈常如道:“呐,你坐那座儿去。”指着包厢一角的位置,见那孩子有些拘谨地起来小步挪过去。
关应冬从后头看,只觉得那腰细得他一只手便能握住,白衬衫黑西裤的打扮显得这孩子腿特长,抬起头看那孩子的后脑勺,浅浅的头发温柔地耷拉下来,脖子长长细细的,隐约能看见凸出的脊骨。
关应冬低低地笑了一声,暗道自己魔怔了,怎么看这孩子怎么觉着好看。起来也跟在沈常如后面,趁沈常如还未注意,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摔进一边的软座沙发里。
沈常如惊叫一声,又惊觉自己目前的身份,于是仓促地收了声。
瘦弱的身子和雪白的脸颊在黑色的皮沙发上显得异常的柔弱和诱惑。
关六压在沈常如的身上,心道这孩子太瘦了。他又伸出手在沈常如的胳膊和腰部的位置来回又摸又捏的,毫不意外地听到沈常如压抑着的呜咽的声音。
“你太瘦了,身上都没几两肉。”关应冬起了身,又拉起沈常如,说了这句话,看到沈常如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一双眼睛水汪汪红彤彤地望着他,反倒让他觉着自己是不是欺负狠了?
见沈常如不说话,关应冬又问起来:“小原是你真名儿?”
沈常如抬起头看了一眼关应冬,有些犹豫:“不si……”
关应冬挑了挑眉,之前这孩子不怎么吭声,倒也听不出来口音,如今一听,猜测是不是shi和si不分,有心逗逗小孩儿。
“看你这么害怕,咱先来玩儿个游戏吧!”关应冬脑子里冒出一个鬼点子。
沈常如见关应冬没有什么出格的动作,心下松了一口气,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关应冬见小孩这么乖巧,忍住想要揉揉他的小脑袋的冲动:“咱来玩儿绕口令,慢慢加速,不能错。”见沈常如呆呆的,关应冬忍住笑继续道:“谁输了就罚谁一杯酒。”
旁边唱卡拉OK的郑三注意到这边,搂着人凑了过来:“加我一个!”他又看看了身边的人,问道:“你呢?”
那人抿着嘴笑了一下,道:“我就在旁边看着先生们玩就行了。”
“成!”
关应冬道:“先来个简单的吧,‘四是四,十是十。四十是四十,十四是十四。’”
郑三立马接上,语速要比关应冬快些:“四是四,十是十。四十是四十,十四是十四!”
等郑三语毕,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沈常如看,沈常如楞了一下,也开口道:“四四四,十(si)四十(si)……”说完两句也意识到自己的口音,抬头看到三双忍笑的眼睛,立马烧红了脸颊,连耳朵都变得红彤彤的。
郑三终于忍不住大笑,拍着关应冬的胳膊说:“冬子你点的可真是个宝贝。”
沈常如羞愧又自卑地低着头,感觉脸上热得发烫,就听见点他那个人低沉的声音:“成了,你俩接着玩儿去吧,看来绕口令他玩儿不了了。”
如果仔细听,准保能听出来话语里的笑意。
沈常如低着头恨不能咬断自己的舌头,就会出丑!
关应冬低头凑在沈常如耳边儿道:“怎么,害羞了?”
沈常如摇摇头,没吭声。
关应冬倒是不在意,道:“别放心上,图个乐子。”
郑三二人笑够了后又接着去唱卡拉OK了,唱到一半,二人搂搂抱抱,跟个连体婴似的进了包间里面的小卧室。
关应冬见人进了里间,开始不动声色地打探沈常如的其他消息。
“你真名叫什么?”关应冬看着沈常如。
沈常如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
关应冬仔细观察着沈常如脸上的神色,道:“我想包你。”
沈常如突然抬起头,看着关应冬,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嗯?”
“我……我叫沈cang如。”
“沈藏如?”
“不不,不是。”沈常如小脸儿热度还没退下去,温度又升了起来,“常常如愿的cang。”
关应冬忍住笑笑意:“哦——原来是那个‘cang’啊。”
见关应冬打趣自己,沈常如颇有些不自在。
关应冬笑了笑,起身在里间的门前敲了敲,没得到回应,便冲着里面喊:“我带人走了,记着结账啊。”
说完,搂着沈常如就出了去。
“你们这儿怎么包人?”出去后关应冬跟沈常如并排着走,没什么亲密动作。
“我……我不知道……”沈常如有些局促地回了话,“我是新来的……”
关应冬听到这话,眼里的笑意更深:“那真巧了,我也头一次来。”
二人到了前台,跟人前台打了招呼,又签了字,关应冬领着沈常如,奔着他那大蓝鸟就来了。
沈常如坐上副驾驶,一双眼睛左瞥右瞥。关应冬见沈常如一副好奇的模样,道:“你随意些,想看就看。”
沈常如见被人瞧出自己的心思,有些害羞,低声道:“我第一次坐这样的车。”
一口软软的带着乡音的普通话,把关应冬的心的软化了。他终于不再克制自己,伸出手揉了揉沈常如的脑袋,软软的头发在掌心里,十分舒服。
于是,也不急着启动车子,就坐在车里跟沈常如闲聊。
“那你都坐过啥车?”
“火车,班车,公交车,还有那种大箱车,里面加上开车的能挤12个人!”这时候沈常如也有些放开了,兴致勃勃地跟关应冬介绍他坐过的车,“我来京城的时候就是坐的那种箱车,挤在后车厢里,把人都挤耙老!”
大概是聊开了,言语间不自觉带上了一些方言。
关应冬笑道:“好,你先把安全带系上。”
沈常如小脸一红,呐呐道:“怎么系……”
关应冬一怔,笑了笑,道:“这次我来帮你系,你看好了,下次就自己来了哦。”
听关应冬语气跟哄小孩儿似的,沈常如的脸又红了一度。
沈常如倾身过来,帮沈常如系安全带,两人呼吸交织,沈常如的嘴离关应冬的脸颊只有不到两寸的距离。
嘭、嘭、嘭、
沈常如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缓慢,有力,然后慢慢变快。
“系好嘞!”
关应冬起身,又起了几句头,想引沈常如说话,沈常如却没了刚刚的兴致,又变得沉默起来。
关应冬有些纳闷,但没去深想,只道回了住处再跟他聊聊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