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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家进京 ...

  •   “妈,我要去打工。”
      沈常如端着矮板凳坐在街沿上搓着包谷米儿,跟旁边翻晒菜心的李丽淑说道。
      李丽淑拿起一个菜心在筛子沿上轻轻甩了甩,把多余的灰尘抖掉,听到小儿子的话,她手下的动作顿了顿:“你跟我说莫用,要跟你老汉儿说。”
      “我晓得,先跟你说一下。”沈常如低着头搓包谷米,眼睛盯着自己翻动的发红的大拇指。
      李丽淑收拾完菜心转头看了自己小儿子一眼,端着筛子走到门槛前,停住了脚步,无声地叹了叹:“要是我跟你老汉儿真有能力哪里又不舍得送你接到读嘛?”
      说完,看沈常如没有丝毫反应,又叹了口气,进屋去了。
      下午,沈兴华回来,从妻子那得知了儿子的想法。
      他坐在堂屋的躺椅上,从衣服口袋里掏出烟布袋子,从里面掏出半截撕碎了的烟叶子卷起来,塞进自己用指头细的竹子做成的烟杆里头。沈兴华把烟嘴放进嘴里,又从烟袋子里拿出火柴盒,点燃火柴,“嘶——哗”,沈兴华深吸一口,又浅啜几口,烟点燃了。
      几口吞云吐雾,屋里瞬间充斥着叶子烟烧焦的味道。
      沈兴华重重咳了一声,将喉咙里的痰啐进脚跟前用石头凿出来的火盆里。沈常如坐在饭桌旁边的长条板凳上,低着头等着自己老汉儿发问。
      “想好了?”
      沈常如抬头,听见沈兴华问他,说:“想好了。”
      沈兴华把烟杆子咬在嘴里,含糊着问:“去哪儿啊?”
      “我想去京城。”沈常如挺了挺背脊,“我们班有同学的哥哥就在京城打工,我可以跟到他一起。”
      一阵沉默后,沈兴华才开口:“你是个有主意的娃儿。”
      这时候李丽淑灶屋走出来:“你姐儿在羊城,你去羊城找你姐,两个人互相还有个照顾。”
      沈常如皱了皱眉刚想反驳,就听见他老汉儿发话了:“娃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莫管那么多。”
      “我莫管那么多?”李丽淑声音突然提高,“个娃娃十六七的就要出去打工,你喊我莫管那么多?我是他娘啊,我是他娘,哪个不心疼他,我心疼啊!”
      沈兴华腾地一下站起来:“我不心疼啊?我有啥法嘛!”
      沈常如走过去扶着他妈妈的胳膊,李丽淑转头扑在儿子的肩膀上呜呜地哭了起来。沈常如一只手轻轻拍着李丽淑的背一边哄她:“妈妈呀你莫哭了,我晓得你心疼我,我都想好了,跟我同学的哥儿一起去京城,这个哥哥靠得住,我个家也能照顾得住我个家。”
      李丽淑边哭边用手锤沈常如的肩,道:“你个讨债的龟儿子,是我跟你爸莫本事,供不起你读书。”听到这句话沈常如眼睛突然就红了,又涨又涩,他晓得家里的情况,连上学期的学费和书本费都是老汉儿去问村里的人借了粮担去街上卖换来的,现在还没还。沈兴华佝偻着背看着比自己低一个头的小儿子,说:“爸爸莫本事,莫怪爸爸。”
      沈常如眼泪一下就留下来了:“我晓得,我没怪,我没怪……”
      贫穷,贫穷。
      贫穷有多可怕?在1996年中国西南部落后的山村里,从沈家到崎岖不平泥泞颠簸的车行土路,靠着双脚需要走两个小时,从土路走到最近的集市需要一个小时。父辈们因为种种原因,摆脱不了这种靠天吃饭的存活方式,面朝黄土背朝天,苦苦挣扎在这一亩三分地里。而除去两个孩子的学费和书本费,家里一年日常的开支甚至超不过30元。
      沈兴华的两个孩子,沈常宁和沈常如,在这靠着种植生存的家庭里,两位长辈用佝偻的背脊和粗糙的双手支撑着沈常宁一个姑娘高中毕业,成为周围几个村子里学历最高的女孩。因为父亲的坚持,她得以读到高中,而未像村里其他小伙伴一般,在十六七岁的豆蔻年华就被议亲,被嫁出去,得到的彩礼和人情成为家里兄弟娶妻的资本。
      供姐姐上学已经向村里的人一借再借,村里笑话沈家。
      在这个落后的山村里,放牛种地比上学念书更值得推崇。沈常宁去羊城的时候沈常如还在读初三,两年多过去了,她往家里陆陆续续寄了一千多,这些钱一部分被沈兴华拿去还了债,再加上沈常如上学的费用,早已花去了一大半。还剩一些,是为女儿存下来的嫁妆。
      逢年过节,村里的大喇叭就会提前放送喜庆的歌曲。这一年也是如此,从《财神来到我家门》到《贺新年》。过年的时候沈家没有杀猪,头一年家里买的仔猪还小,膘也不够肥。李丽淑去村口杀猪的家里割了十斤猪肉,要了一个猪腿剁了打算和干豇豆一起炖着。
      沈常宁依旧待在羊城过年,为了省来回的路费。
      这个年过得很冷清,可能是因为年后小儿子也要离家远去,沈家的气氛便少了过年那份喜气洋洋。
      匆匆过完了一个充满离别意味的年,沈常如就马上收拾东西准备跟着同学的哥哥去京城。趁着这个年节,既能错开春运的高峰期,也可以提前去,趁着年假少人找个活路干。李丽淑用家里的旧床单给沈常如缝了一个大布包,里面装了一些衣物和家里的咸菜和陈猪油,又用一个蓝白条纹的尼龙袋子套在外面。她将家里所有积蓄都拿了出来,五百,整的全部给了沈常如,零下的几十块留在兜里当做家用。
      走的那天,三个人早早就起来收拾,二老将沈常如送到土路上,沈常如高中同学的哥哥赶了一辆马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李丽淑拉着沈常如的手:“如儿啊,到了往公社里打个电话,要照顾好自己,看好钱莫弄丢了。”沈兴华拉了拉李丽淑的袖子,道:“周娃儿等得久了你莫说了。”李丽淑背过去用袖子抹掉了眼泪,走过去拉住被叫成“周娃儿”的人的手道:“周娃儿辣,你要辛苦老,你常如弟娃儿第一次走呢么远,多照顾到点他哈。”说着又把身上背的一个布包袱递给了周家大哥,“屋里也莫啥稀奇的这是我们过年弄的点烟熏肉,你就莫嫌弃老!”
      周大哥摆摆手,不准备收,他也知道沈家的难处。
      沈兴华吸了口叶子烟道:“你不收你婶儿也不安心,收到就是老!”
      那包袱里的正是过年剩下的五斤肉,沈常如眼眶热热的,站在马车旁边,咬了咬牙,忍住眼里的热泪,道:“爸爸妈妈你们快点回去嘛,我跟周大哥要赶车老。”
      “行,行,你们走你们的。”李丽淑站在沈兴华身边,靠着他,转头抹眼泪,一只手一直挥着,示意他们赶紧走。
      周大哥和沈常如把身上的行李都架在马车上,周大哥在前面牵着马,沈常如在后面推着车,沈常如回头的时候,看见沈兴华和李丽淑如两尊雕塑一般站在小路口那里看着他们远去……
      沈常如和周大哥两个人走到镇上时天已经大亮了,周大哥将行李卸下来,叮嘱沈常如在原地看顾好,他去将马车安置好,差不多两刻钟周大哥就回来了,手里捧着用纸包着的包子。
      “我们现在在勒里等会儿他们。”周大哥递给沈常如两个大包子。
      沈常如咬了一口,是酸菜肉渣馅儿的,早上起得早,又忙着收拾,家里没来得及生火做饭,他囫囵着吞了好几口才接话:“我们还要等别个?”
      周大哥看着年龄跟他弟弟一般大,却又更加清秀懂事的沈常如问话,心中顿生怜爱,笑着说:“对头,镇上莫得班车,我们要跟别个一起包车去县城坐班车到省城去,再从省城坐火车到京城。”
      “哦。”知道大抵怎么走以后沈常如就蹲在地上吃包子了,也不再跟周大哥闲谈。
      等人都到了以后车也来了,十一个人,一辆银色的大箱车,既能载人也能拉货。车里一股子酸臭味儿,沈常如因为个子小被安排到车子后面蹲坐着,后面挤了五个人,手脚都伸不开,人挤人难受得不行,行李被司机想办法用绳子固定在了车顶。车子在路上晃晃悠悠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县城,沈常如难受得要命。
      他刚下车就冲到马路牙子上吐去了,周大哥走过来拍了拍沈常如的背,问:“莫事嘛?小娃子家家还晕车?”
      沈常如吐完以后感觉好多了,从旁边地上捡了一片干净些的枯叶子,把叶子上的灰往衣服上蹭掉,拿着叶子擦了一下嘴:“莫事。”
      他是个穷讲究的,沈家人在村子里都是些穷讲究的人。
      “行,等哈我们就要去车站等车了。”周大哥拍了拍沈常如的肩膀。
      沈常如惊讶:“这么快?”
      周大哥道:“还有几个小时,先去占位置。”
      等司机把行李卸了,周大哥眼疾手快一手拎一个,把他和沈常如的行李都抢了出来。
      “常如娃把你行李拿到!”周大哥把沈常如的行李递给他,就快步往车站方向走,“快跟到我!”
      “哦哦要得!”沈常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看周围人跟周大哥一样快步往车站方向走。
      “十陆号十陆号,你往十陆号走!”周大哥看沈常如速度比自己快就马上冲他喊,“你往前走就是了,十陆号!”
      沈常如往十六号班车走的时候见人还不多,周大哥在后面一直催促他快点走,他想了想加快了些速度在十六号班车门前站定。不到半分钟,后面的人就挤了上来,周围一下吵闹起来。
      “不要挤我嘛!”
      “哪个狗娃儿日的踩我脚!”
      吵闹声中他听见周大哥的声音响起:“劳驾让个路嘛,我弟娃儿在前头!”
      “我弟娃儿在前头啊!他头一次出来,走舌了你赔哇?!”
      等周大哥挤进来后,沈常如感觉人群中有人又把他向前推了几步,回头一看正是周大哥。
      周大哥整个身子贴在沈常如后背,他道:“等哈车门开了你就往上挤,把行李拿到起,给我也抢个座儿。”
      “要得。”
      车门开的时候沈常如才后知后觉这场抢座有多凶残,本来他已经被周大哥暗中推到了第一个的位置,没想到车门开的时候居然还有人能从侧面挤进来。
      他咬咬牙,拎着行李就往车上冲,一看第一排就没人,立刻就坐了下去,顺便把手里的行李放在了邻座上。
      周大哥挤上车的时候还没看到沈常如,直直往后走,沈常如眼尖,立刻叫了一声:“周哥!我在勒儿!”周大哥挤着人返回,道:“嘿,你娃儿坐第一排嗦!”
      沈常如嘿嘿一笑,也没解释。他上车的时候看大家都往后面冲,前面没人坐,所以当机立断决定坐前面了。
      从县城坐车到省城花了三个多小时,到了省城的火车站下车天已经黑了,沈常如肚子都饿瘪了,时不时在咕咕叫唤。
      周大哥也饿得够呛,他跟沈常如说:“行咯,到省城了就不着急老。”
      两个人在火车站旁边的拉面馆里点了两个大碗的牛肉米粉,沈常如先去给两个人结了账,五块钱。
      沈常如虽然小,但也知世事,早上的包子就是周大哥买的,而且一路上都是周大哥照顾着他,一碗粉的钱也该出。
      周大哥知道沈常如的心思,也没推辞,怕推辞了小孩儿心里不好受。
      吃完饭两人也没休息,立马动身去售票处买票了。这个点剩下的只有些站票了,周大哥俩眼睛轱辘转,买了一张站票。
      “周大哥我……”沈常如看周大哥只买了一张票急得眼睛都红了,以为他不想带自己了。
      周大哥忙把沈常如拉到一边低声道:“你莫急,你莫急。”
      等好不容易把沈常如安抚下来周大哥才说:“我也晓得你屋里情况,你一个小娃娃勒哈去京城也不晓得以后咋个样子,一张票八大八十块,我就想你莫买票,偷进去。”
      那会儿沈常如和周大哥都没有逃票意识,周大哥出来得早听人说过也亲眼见过,他心疼这个小娃娃小小年纪就出来打工,所以也想帮他一把,尽管他知道这种做法是错误的,但也能感受到周大哥的善意。
      1997年还没有像现在检票这么严,所有人都可以到站台上去送人。那年的火车还是绿皮火车,车窗也可以随意开关。
      沈常如跟着周大哥走到站台,周大哥拎着沈常如和他的行李拿着票给列车员看了就上了火车,示意沈常如在窗户口那儿等着。这会儿车厢里还没几个人,周大哥示意沈常如把手给他,他把头探出去看了一眼查票的列车员,双手抓住沈常如的胳膊就往上面拉。沈常如双腿蹬着车厢,有些费劲,就在这时,一个过路的过来双手撑着沈常如的大腿,肩膀往上一顶,就把沈常如送进了火车里。沈常如张着嘴有些惊讶地往外看,一个穿着皮革大衣烫着蓬松头的年轻男人朝他挥了挥手。周大哥站在车厢里面一只手挥了挥手,表示谢意。
      途中列车员来查票的时候,周大哥把手上的粉红色站票给了沈常如,他躲进了厕所里。第二次查票的时候,周大哥又示意沈常如去厕所里躲着。在洗手间的其他人看到两兄弟的行为,等查票的过去后都发出善意的笑声。从聊天的内容里知道他们也是进京打工的,大家都是做体力活过活。生活不易,处处奔劳,那会儿的大家也愿意对素不相识的人释放善意。
      周大哥拿着不知从哪里寻的报纸铺在了车厢地上,从兜里掏出冷馍馍和水,叫着沈常如一起坐下。吃饭,和睡觉,就是这半张报纸上。
      三十多个小时,沈常如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出远门,进京城。
      他进京不是为了梦想,只是为了赚钱。
      下了火车,沈常如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若不是周大哥提前在火车上提醒他加衣服,这时候非得冻成雪人。
      周大哥提着两人的行李仔细叮嘱他,让他趁着人多的时候偷偷溜出车站闸门,在车站外面的广场等他,沈常如认真地应了周大哥。
      天气不错,沈常如溜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广场上半湿半干。道路两旁还有厚厚的积雪,偶尔能看见路面结的几块透明的冰块。沈常如脸颊冻得通红,吸溜着鼻涕望着周围的风景,眼里充满了好奇。
      “哇……”他小声地赞叹着,看到不远处路面行驶的汽车,穿着洋气的男人和女人,“这里就是京城啊。”
      在路上他曾幻想过京城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像县城一样,摆摊的很多,很热闹,偶尔有车在路上行驶。而到了以后才发现,这里远远超乎他的想象,有红白相间的两截式公交车,有黄色的出租车,还有各式各样的私家车。
      周大哥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小孩子似的对什么都好奇的沈常如,他笑了笑,走过去,把行李放在地上,用粗糙有力的大手使劲揉了揉他裸露的脑袋,摩擦出的静电让沈常如的头发像个鸡窝似的炸了起来,他大声笑了起来,引得其他人也向这边投过来好奇的目光。
      又做公交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沈常如终于在周大哥现在住的地方落脚。周大哥目前在一家蓉城人开的搬家公司里当工人,里面的工人大多数都是同省的老乡。周大哥现在住的地方是公司老板给工人们租的一个大杂院,分给周大哥一个十平米左右的单间,里面摆了一张床,挨着床和墙的夹角放了一张狭窄的木桌,木桌下面放着一个炉子和两口锅,锑锅和炒锅。
      “屋里有点小,你先跟我挤一下,过几个月再说。”周大哥是个实在人,知道沈家困难,能帮则帮。他让沈常如把行李放在角落里,又问:“你饿老没?”
      沈常如摇了摇头。
      周大哥便道:“要得,你不饿的话我就先不弄饭老,先把东西收拾一下,我带你出去逛一下。”
      正月还未过半,街上的行人不多,沈常如跟着周大哥来到著名的广场。彼时广场还没有装护栏,广场中间偶有一两个摆摊照相的人,零零散散几家推着自行车扛着稻草垛卖自家做的冰糖葫芦的老大爷。沈常如看着冰糖葫芦出神,周大哥看出他的馋嘴,拍了拍他的胳膊:“要吃就去买!”
      他看了一眼周大哥,又看了一眼冰糖葫芦,舌头舔着干燥的嘴皮,摇了摇头。
      周大哥看了一眼这个懂事的半大孩子,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离家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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