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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相顾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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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席间,暗夜开始飘起了细雨,湿湿哒哒的,却总也不见雪花。小孩子们伸出手翘首以盼着什么时候小雨珠更够破茧成雪,绕着妈妈追问个不停。
“妈妈妈妈,为什么还不下雪呢?”
“因为现在还没有到零度啊。”
“什么是零度呢?”
“就是很冷很冷了,池塘里的水都结成了冰。”
“那现在也很冷很冷啊,池塘里的水为什么还不结冰呢?”
我同三个小孩子同坐一席,每上一道菜,数秒之内,必定一扫而空,无论小孩爱吃与否,身旁的家长总是恨不能把桌上所有的菜品统统抢入他的碗里,爱吃不吃,那是后话,只尽情堆成一座小山。不时颇为礼节性地含菜,说道:“吃吧吃吧,小糖,别客气啊,都是自家人,我们就不讲客气了啊。”我还没来得及应和几声,眼前就光盘了。
林荣叔叔带着8岁的林赟同我在一桌,席间不时向我了解了些林雪的生活细节,我一一回复了。菜上了一半,我有些坐立不安,推脱着想要离了席,忽然听见“砰”的一声,碗筷摔了一地,幸而是一次性的,只是可惜了地上脏了的那些冒着热气香喷喷的油炸腐竹和清炒黄瓜。林赟红着脸,怒气冲冲的,吼道:“又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小菜,我说了不吃不吃,你还夹,这次不给20,你别想让我吃。”说着跳下了席,屁颠屁颠地跑开了,掏出口袋里的鞭炮,拔了根燃着的檀香,点了,猛地扔向正在嬉戏的小人堆里,“轰”的一声冷不丁就炸开了,登时吓得林梓和其他几位小女孩哇哇大哭了起来,四下惊慌逃窜,自己吹着香,独自咯吱咯吱笑开了。
我一路向里走,寻着苏静的踪影,四下望去,她并不在席,从前厅到后厨都找遍了,还是没能见到她,于是左拐右拐一个个内阁卧房找去,什么也没有。
我靠在门上,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受,她就那么不想见我吗?无论有什么委屈、难受,为什么不可以告诉我呢?她知道这样子把自己关起来有多让人担心吗?正暗自神伤着,忽见一个背影出现子啊眼前,正弯着腰盘点着物品,原是被转角的衣柜挡了,竟然没能注意到。
我认出了那个落寞的背影,沙哑着声音,气噎喉堵的,轻声细数着每间席上的盘子数目是否齐收了,长长的背影有些消瘦,行动处似弱柳扶风,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用这样的字眼去辨识那个朝气蓬勃的苏小霸王。
我站了会,若有所失,准备离去,也许我一开始就错了,我总是后知后觉,当她像一只雄鹰一样遨游天空的时候,我躲在地上观望着她,我以为这样,当她飞累了,我伸出双手就能接住她,可是她飞远了,迷路了,我再也找不到她了;当她千辛万苦飞过险象环生的沧海丛林,躲过枪林弹雨,遍体鳞伤,坠落深海的时候,我撑着小木筏摆渡寻觅,可是她沉沦了,被锁进了黑暗无边的海底,哀号着、悲戚着独自舔着伤口,我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我从来就没有问过她的想法她的感受,没有陪她并肩遨游,也没有陪她共度风雨,既然在她最孤独最需要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有出现过,那么现在,我站在这里,又有何意义可言?
“誓言幻作烟云字,错付千般相思......”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我有些措手不及,害怕她发现却又希望她知道我一直就站在她的身后的矛盾心情。她的身子一惊,微微有些颤抖,但很快又极力恢复了平静,静静地站了,一动不动,不再言语。
我有千言万语想要告诉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我有成千上万的问题想要问她,话到嘴边,却又仿佛什么都不那么重要了。
她一袭素衣,长长的头发零散着,我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是喜是怒、是愁是怨,但我知道那都不重要,因为她的背影,已经说明了一切,至少,她现在还好好地站着。
我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了。
手机还在响着,我接了电话,是思琴打来的,她说后天初四是她的婚礼,希望我和苏静有空能够过去坐坐,我答应着挂了电话,阔步走出房间。
第二天下午,我顶着寒风来到邻县,一路颠簸来到思琴的家中,按照当地习俗,女方的酒宴设在婚礼当天的早上八点,用过了早饭后,女方亲眷及送亲的队伍上了前来接亲的车辆来至酒店,余者众乡邻皆散了。
第三日,我随着迎亲的婚车来到了婚礼的主办场,挨了张座位就坐下了,里头人声鼎沸,欢乐满堂,中年微胖的男主持滔滔不绝地在台上唾沫横飞:“各位来宾,各位领导、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大家好!在这欢声笑语、歌声飞扬、天降吉祥的日子里,我们迎来了一对情侣杨超先生和许思琴小姐幸福的结合,在这里首先请允许我代表二位新人以及他们的家人对各位来宾的百忙之中的光临表示衷心的感谢和热烈的欢迎......”
随着婚礼进行曲的奏响,思琴在父亲的陪伴下缓缓走过红地毯步入主持台,主持人连忙接住了,说:“俗话说:水有源、树有根,儿女不忘养育恩,今朝结婚成家业,尊老敬贤白发双亲,感谢新娘的父母含辛茹苦的养育着这么一个亭亭玉立的佳人楚楚,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铭记于心,一朝嫁为人妇,拜别父母,在这里,爸爸妈妈还有什么好要叮嘱新娘的吗?”
许叔叔站在台上,颤颤巍巍的,拿着话筒,说了几句,只是没见声音,主持人热情地笑了笑,把自己的话筒递了过去,许叔叔的脸上略显尴尬,他满脸不舍噙着泪光,说:“思琴啊,这些年来,你跟着爸爸妈妈受了很多苦,爸妈也没什么能力把你送上大学,从今天起,嫁人了,要听公公婆婆的话,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也希望杨超父母能多教育教育她。思琴,嫁过去了,就和做姑娘时不一样了,倔脾气要改改,知道吗?”
说完,连忙放下话筒,泣不成声,主持人试图缓解气氛,进入下一个环节,让思琴和丈夫给父母敬茶,思琴挺着5个月的身孕,刚一低头要敬茶,许叔叔早已上来捧过了茶杯,一口气喝了,临了,茶已喝毕了,思琴端着盘子,还是没能说出那句简短的台词:“爸,喝茶。”只是一个劲抑制不住地哭,现场一片寂静,只有后台欢快的进行曲在整个宴厅回荡,吹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悲凉到了极致。
婚礼还是得照常进行,主持人毕竟是久经沙场了,见惯了悲欢离合,人间冷暖,三言两语,很快就把婚礼引入正途,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有条不紊,尽在掌控之中,一项一项井井有条地进行着。中年胖主持脸上堆满了笑容,说道:“好,各位来宾、亲爱的朋友们,今天的新婚庆典仪式就暂时告一段落了,接下来是点歌时间,今天咱们的老东家准备了一些薄酒淡菜不成敬意,那么在点歌之前呢,送我们在座的所有来宾一副对联。上联是:吃,吃尽天下美味不要浪费,下联是:喝,喝尽天下人间美酒不要喝醉,横批是赵本山的一句至理名言:吃好喝好!那么最后呢也祝愿我们在场的所有的来宾所有的朋友家庭幸福、生活美满、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接下来时点歌时间,吃好喝好的同时,主持台随时接受点歌,欢迎在座的各位来宾用歌声向这对新人传达你们最诚挚的祝福。”
不一会,思琴褪了婚纱,换了身大红的棉衣裹着,一路敬酒下来,来到了我们这桌,我看了看她,红肿的眼睛,挺着肚子,以茶代酒,一口闷,然后把我和苏静的红包交在她的手中。席间主持人不时的登台,喜不自胜地说:“主持台又收到一首点歌,是来自新郎杨超先生的弟弟,杨跃先生,好,杨跃先生您在哪,请举手示意一下,好的好的,谢谢,谢谢您,一首《花好月圆夜》送给哥哥嫂子,祝愿他们永远团团圆圆、幸福美满,同时也祝愿杨跃先生万事如意!”
歌唱了一遍,主持人就喜气洋洋地停了音乐,说道:“好。主持台又收到一份祝福,是来自新娘许思琴的妹妹,许思琪女士点的一首《最浪漫的事》,祝愿姐姐姐夫幸福浪漫、长长久久,好的,许思琪女士在哪?请举手示意一下,好的好的,谢谢谢谢您,同时也祝愿许思琪女士健康快乐!”
隔着好几桌,摆在靠近主持台的宴桌前,我远远看见了思琪,扣着黑色的贝蕾帽,黑色的斗篷大衣,黑色的丝袜,旁边站着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看上去颇为成熟稳重,自成一种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