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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离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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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准备去洗澡,还没迈出房门,手机就响了,是奶奶的电话。
她让我连忙回家一趟,说是苏静的外公去了,再者也近年关了,越性就等过了年,再出来好好找工作。我曾听奶奶说过,算起来,苏静的外公与我爷爷也是堂兄弟,这些年来,村里大小事情,一应都是他出面调停,年轻时当过大队干部。
其膝下育有三个子女,林文、林武、林玉梅,长子林文甚是聪颖,可惜不幸早夭,次子林武是公务员,逢年过节偶尔独自回来看望,虽有儿媳、孙子,却素未谋面,一直住在城里,剩下林玉梅,也就是苏静的母亲,大学毕业后远嫁北方,虽然今时不同往日,交通工具甚是发达,然而一年到头,终难团聚几回,一别之后,直到苏静8岁那年,才有带着苏静返回故土。
在我幼时的记忆里,林爷爷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每天忙都忙不过来,谁家的鸡又啄了人家晒的稻谷;谁家又把鸭子赶到了人家的池塘里咬了小鱼苗;谁家又把自己家田亩的出水口堵了,下方田亩没了水;等等等等,不一而足,一样一件的,都要林爷爷去叫上两户人家过来座谈,一块调解。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板着脸,严肃地把闹哄哄的我们请出房间,关上门,在里头约谈半日。
一办完了事,就坐在门前的大树底下乘凉,哄着我们这群不谙世事的小朋友给他比赛捶背,看谁坚持的时间久,他就抱起来,贴一下脸,作为奖励。有时候他乏了,就让我们去里头合力搬出一张椅子来,躺着观看这片他热爱的土地,有时候捶着捶着,忽然看见门口路过赶集熟人了,就遣散了我们,力邀至家中,好就好茶奉着,开始激扬文字、指点天下,述说着起起伏伏的人生中的点点滴滴的心得,再探探人民群众对新任村长的一些评价,遥想当年。
我有些犹豫,正不知如何是好,林雪握着包包,双手搭在我的肩上,正视着我,说;“你放心。”
我有些疑惑,望着她。
她笑了笑说:“你回去吧。处心积虑瞒了你这一个月,我原本也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坦白了,因为我真的要上班了,不过我答应你,你先回去,等到这个月23我就回去,我同他约好了,这次回去了,就再也不出来了,安安心心在家结婚生子。”
当我日夜兼程赶回家中的时候,隔着老远,就听见左手边300米处林爷爷的家中传来的乐队的声音,年轻躁动的声音正在不痒不痛地走着调呐喊着“爸爸的草鞋”。
来不及整理行李,换了鞋我就要出门赶往林爷爷的家中,奶奶一把拉住我,说:“等会,你的孝帽我给你领来了,拿着,好歹过去了就带上,回来了就脱了照旧放在口袋里。”我点点头,接过帽子,白色的帽子是用一块四方的丝巾扎成的,一边扎着两个角,另一边散着,扣在头上,边上封着一块拇指大小小的零碎红色方巾。
我一路循着音乐的方向跑去,檀香满院,只见两个黑色的立式音响置于院门两旁,震耳欲聋的。林荣叔叔立在左侧的音响旁,身旁摆着一张酒红色的高脚方桌,上面摆着些大红的圆形鞭炮,零散着13瓶矿泉水,腰身清一色绑着白色的毛巾,另有两箱未开封的矿泉水。
寒风凛冽中,林荣叔叔不断搓手跺脚取暖,一边东张西望,害怕没注意到每一个来客,没能及时地放炮礼迎,一来工作失误,二者无法及时通知释放信号,一般礼仪上,鞭炮一响,林武就要迎出来,一身孝服,跪在稻草捆成的垫子上,拄着白色剪纸缠绕的手杖,直待来宾相扶,方归了座。
我上前和林荣叔叔聊了几句,告诉他林雪在外头一切都好,不用挂念,还给他找了个准女婿,就是本地人,只等23辞了职,就回来了,一家团聚过了小年就商量着定了婚,安安心心在家结婚生子,明年就不出去了。
林叔脸上堆满了笑容,拿了瓶矿泉水递给我,我笑了笑,说着都是自家人,我就不用这个礼了,正要走开,林婶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挡在我的前面,问道:“这话当真是小雪说的?那男的家底怎么样?父母是做什么的?明年就不出去了,这以后,她弟弟还小,我们一家靠谁去?”
我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忽然瞥见了正房大厅里隐隐约约闪过苏静的身影,连忙追了上去,嘈杂音乐中的徐徐诵经声和锣鼓二胡声越来越清晰,我走到门口,一眼就认出苏静,迫不及待想要走上前去看看她,只是里里外外由亲到疏围了三重人,我顾不上那么多,内心实在焦急躁动,只好顺手从旁边的香炉里抽了一根香,慢慢挤上前去,好容易靠近了苏静,正要说话,只见上头手持经书的诵经先生突然喊了声“跪”,然后以身示范朝上跪了,随后众人纷纷跪了,我愣了半拍,忙不迭跟着跪了。
厅中无一人言语,哪怕是窃窃私语着亦无一人。只静静地跟着老先生的指引,或起或跪或拜,前后左右,一应事例,只需效仿老先生即可。
正散了经,想和苏静说说话,一抬头就不见了她的踪影,四下张望了一会,只见她已经被乐队的人拉走了,我叹了口气,索性等晚上再单独过来找她吧,突然就感觉手很疼,火辣辣的,原来是只顾着找苏静,散了经,连烧到一半的檀香都忘了插回香炉,一时燃烧着的灰烬落在手上,烫得手立刻就红了,褪出一层白色的皮来。
我找了张外边空着的宴桌,靠着凳子坐了。
原是乐队五个人唱的有些乏了,来来回回那么几首老歌,就起哄着力邀亲朋好友们轮流唱几首时兴的曲目,撑撑时间和场子,苏静有些不大乐意,又不太好发脾气,就只是抿着嘴,我看着她,心里止不住的难受,一向风风火火的苏静,曾几何时,变得那么委曲求全,那么逆来顺受,记忆里,她总是那样的活力四射,说风就是雨的,她总是笑着,肆无忌惮着,敢爱敢恨,爱的不留余地飞蛾扑火。
我是多么想冲上去丢掉硬塞在她手里的话筒,拉着她的手回到无忧无虑的小时候,可是我看见她眼里的拒绝,我不怕千万人阻挡,但是我不愿她有一丝一毫的勉强,也许,错的一直是我,我总是在拒绝成长,我总是用自己的方式去照顾她,从来都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每次都帮倒忙,完事了就把一摊子烂事留给她,我总是那样的任性不顾后果,自以为是地闯了祸就像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
当伴奏缓缓响起的时候,她站在棚子下面的水泥地上,等着乐队把唱了一半的《为了谁》先唱完。她握着话筒,冻得通红的脸蛋在白色的孝服的映衬下,更为楚楚动人,婀娜多姿。
几个大婶端着热气腾腾的洗菜水从侧边厨房出来倒水,盆里飘着几片绿色的菜心,倒了水,偷空挨着我就坐了,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音乐聊了起来。
一个搓了搓手,暗暗指了指苏静,说:“这丫头苗子长得不错,身材也压得住,就是腕口细些,倒也不碍事,可惜就是没读出书。”
另一个叹了口气,说:“女孩子读不读得出书倒也不是很要紧,最主要的是要嫁个好老公,这是一辈子的大事,一次没嫁好,再嫁名声就不好了,瞧着这丫头的模样,也到年纪了吧?可惜家里这个光景,没个什么拿得了主意做的了主的男人顶家。”
“可不是吗,林玉梅也急呢,前两年就开始给送点小东西到我们那,让我们平时帮忙留意着看看有什么好的小伙子,介绍介绍,难道就单你们说?”
“你说苏静这丫头吧,虽然家里条件有点不齐全,家庭不完满,但就她的模样长得也正气,至于就急成这样了?”
“难道你没听说?我有个侄女高中的时候和她的同班同学,我倒是听她提起过,说苏静那时候是班上的风云人物,爱充神气,经常和班上那些不正气的男同学出去鬼混,夜不归宿,谁知道她晚上搞什么乱七八糟的去了,被人睡了多少次都不知道了,流产流的谁要是娶了,有没有孩子生都是个问题了。玉梅怎么管都没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瞧她那精神样,灰恹恹的,保不定就染上了性病也说不好。”
“唉呀呀,怎么会这样,这女人要是生不了孩子了,还有个什么用?就是个废品了,谁会娶个花瓶回家,花瓶还能看,可是她这摸都摸不了了,哪个男人能忍住不偷腥?”
“玉梅也是苦命,一个女人夜夜孤独,拼死拼活拉扯女娃长大,好容易长大成人了,又不懂事,真是个冤家啊,我还听说啊,她已经放了狠话,宁愿把女儿买了,也不允许她嫁到外地去了,将来老了连个依靠都没有,临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们听说了吗?老爷子,就她外公,好端端的,总闲不住,玉梅劝也劝不住,老了老了也不知道享福,总爱整着那半亩地,前天去松土,一不小心从高处的田埂上滚了下来,等下午玉梅从林武那里回来,总也寻不见他的人影,一家子着了急,等发现的时候,整个人蜷缩在田埂和菜地之间,身子都冷了,没气了,多半是爬不起来又喊不应,活活给冻死了,死的时候眼睛都睁着,不甘心啊。”
“唉呀呀,快别说这个了,玉梅的眼泪就没有断过,谁能想到老爷子好好的,身子硬朗的很,说没就没了。你说玉梅吧,也真的怪可怜见的,虽然守着一大堆钱,哦,对了,你们都知道吧,当年她被那个富家子弟抛弃的时候,得到了至少这个数的钱呢。”说着伸出了7个手指。
“要我说,有再多的钱也不如身边有个男人来的可靠,不讲搬搬东西,抬抬重物,这些倒可以请保姆,不过退一万步说,就是请了保姆,也不见得有自己人来得尽心尽力,毕竟也是个女的,其气力有限。有些事啊,还是得靠男人来顶着,咱们女人还真就不能硬撑着,哪怕是个残疾也要这么个男人在家,家里自然就热闹些。像我家里,哪年抛谷子打谷子不都是孩子他爸?我怎么都上不了手。这会子,玉梅自己吃了亏,正想着给苏静这丫头找个知根知底的好人家,她外公突然又没了,热孝当头的,只怕一时我们寻着了好伙子,也难介绍,原也不急,我怕再搁一两年的,这丫头还不知道在外面飘个什么样子。”
“这你就不知道这其中的巧了吧?热孝怕什么?路是人走出来的,办法是人想出来的,玉梅要是不聪明,能拐过来这么多钱?眼下玉梅已经找好了人家,只等老爷子过了上了山,头七一过,也不声张,就请两家人一起上了席,吃了饭,交了首饰,礼就成了,过了年,生了儿子,就和满月酒一块办了。说起来也登对,那户人家家底根基也相当扎实,就是小伙子......”
一语未完,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叫声:“罗大婶,厨子让我过来问您一声,煮水豆腐用的芹菜洗净了搁哪了?待会就要用了。”林梓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色的靴子,蹦蹦跳跳地站在跟前。
罗大婶连忙起身,招招手,说:“好的,我知道了,你玩去吧。”一面说着,一面向里走,几个人就散了,我一个快步抢上前去,拉着她的手,热情寒暄了几句,问道:“罗大婶,你侄女是不是个子小巧秀气,浓眉大眼的,左边脖子上有颗黑色的痣,很主财气的?高中的时候我和她是最好的朋友,虽然有时候小吵小闹的,但感情一直在,那时候我们住一个宿舍常常挤在一张床上,就是后来上大学她换了号码,我一直没联系上她,大家都忙,就渐渐生疏了,你可以把她的号码给我吗?”
罗大婶眼前一亮,说:“我怎么从来没听她提起过你呢?这丫头人前也太没话说了。你要号码我有,只是一时也没带着手机,这样吧,你去我家里让我儿子把号码抄给你。你们关系这么好,你要是联系上了她了,只怕还能劝劝她,这丫头这几年也有些不晓事,家里人也是操碎了心。”
我点点头,心下已经明白了八九分,宽慰了她几句,就不耽误她忙去了。
伴奏起,苏静的歌声款款入耳,我心中思绪万千,那是一首我们曾一人一个耳机,在教室、在宿舍、在食堂,一起听过无数次的歌曲,我注视着她,情不自禁地轻声和唱了起来:
往事不要再提
人生已多风雨
纵然记忆抹不爱和恨都还在心里
真的要断了过去
让明天好好继续
你就不要再苦苦追问我的消息
爱情他是个难题
让人目眩神迷
忘了痛或许可以忘了你却太不容易
你不曾真的离去
你始终在我心里
我对你仍有爱意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因为我仍有梦依然将你放在我心中
总是容易被往事打动总是为了你心痛
别流连岁月中我无意中的柔情万种
不要问我是否会相逢
不要管我是否言不由衷......
一曲未了,几度哽咽,歌不成歌,调不成调,风雨潇潇,满怀愁绪,恰便似那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幽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