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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林雪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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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半的时间,说短也不短,说长也不长,似乎什么也没有做,可转念一想,即使重新来过,也不知,究竟该做些什么。
我在体育馆里住租了一张床,15元一天,每天除了回来睡觉,宿舍里究竟都住了谁我也不大搞得清楚,一个月下来,一无所获,从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后来的大失所望。
从知名保险公司到金融投资,总是不谋而合,如出一辙,聊到最后,不外乎:“你做销售吧,不然真有些大材小用了,拿着那点死工资有什么意思呢?做销售做业绩,挺锻炼人的,挣得也多。”
有时候,我满怀期待,以为这一次也许会不一样,早上六点顾不上吃早餐就匆匆忙忙赶公交,中间还要转两三趟公交,好不容易赶在10点前到达公司,结果人家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就打发了我,不好意思,我们暂时不需要其他的人才,要不试试销售?
我真是欲哭无泪,不需要你在网站上乱写什么?耍我吗?还有的时候,好不容易一路顺利抵达了公司大楼下,然后就接到所谓老总的电话,小李啊?哦,对对对,你是小林,小林啊,我在办公室接见两位重要客人,你先等会吧。
好,我等,谁让我是求职者呢?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来回踱步吹了半日的冷风,正打算放弃了,老总电话又来了,小林啊,你还在公司楼下吧?这样吧,你帮我买两个红包上来,我要给两人客户送礼,一时没找到红包。
好,我买,老老实实送了上去,然后,莫名其妙又被刷了。
每天回到体育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七点了,午饭时间不是在面试路上,就是公交车上,什么也来不及吃,到了晚饭就是毫无食欲,一个月下来,除了精神越来越恍惚脆弱,就是沉默不语。
掰着手指算了算,上个月食堂兼职的钱只够还机票的一半,本以为,等找到了工作,一切就会好起来,然而生活,从来都不会是我以为的样子。
左思右想,又不甘心就此放弃,只好转移阵地,也许,换个地方,去找小雪,会有转机。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当我垂头丧气下了火车,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垮着包包,顶着红底黑面高跟鞋的林雪,踮着脚,微微向我致意。
穿过一个长长的果蔬香气和生鲜鸡禽叽喳喧闹的菜市场,向左拐300米,然后走进右手边的一个泥泞凹凸着黑色臭臭小水坑的小巷子,头顶不时有瓦片上冰凉的水珠高高坠落,敲在脑门上,或轻或重,和着尘埃,直走200米,就到了林雪租住的小院子。
那是一个陈旧的小院子,院门上红色的贴画已经年久失真,画上雄姿英发的门神秦琼已经有些缺胳膊少腿了,却依然威风凛凛,映在淡黄色脱漆的门板上,上面挂着一副老式的铜锁,两个斑斑锈锈的狮子嘴里各含一个大圆环,风一吹,扣在门上,发出清脆悠远的响声,敲在人的心头。
小院子里住着7户人家,四周共三栋两层高的楼房,并着一面土墙斜坡上的几颗大树构成的天然屏障,形成一个封闭的四合院。南面的小楼,一楼是公共厨房,边上的小隔间就是林雪的房子,在她的上面,住着两个年青的女子。
浴室和卫生间在小院的北面,斜坡上垂着的青葱树枝,正好零零散散盖在上头。白天的时候,小院子里静悄悄的,欢歌笑语的小鸟伴着中年户主悠扬浑厚的美声,好不畅快。
院子的外围重重叠叠的,都是这样的一个个小院落,或高一楼,或低一层,绕成一个圆,砖瓦之间,满是岁月雕琢的痕迹,透着这座城市的苍凉和轻慢。
每天清晨,各种白领蓝领一起涌向这个并不宽敞却物美价廉的菜市场,杂乱的菜市场前面,是一条不动声色静静流淌的河流,河的对岸,就是林雪工作的地方,在那里,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人们或提着刚买的新鲜蔬果过了桥,或者走向小巷的更深处,听着电动车自行车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远,掂了掂手中的斤两,满意地笑了。
我白天就早早起来查地图、找公交路线、去公司面试、跑人才市场,黄昏时分回家投简历写总结,正好赶上林雪已经下班回家,一起去菜市场买了点下午的便宜菜品,共进晚餐。
十天过去、一个月过去,除了生活越来越捉襟见肘之外,一切并没有好转,林雪不断一边鼓励我,一边劝导我,实在没有合适的,就先找份简单的事情做着试试看,但每次都被我以这个没有五险一金、那个没有绩效加薪为理由搪塞了回去。
晚上八点,吃过晚饭,我趴在床上翻着面经,宝洁八大问、万科三十一问来来回回地思量答案,抓耳挠腮,百般愁苦,林雪穿着薄纱丝质枚红色睡衣,端着盘水灵灵的黑葡萄倚在门上,望着我。
我伸了个懒腰,准备也去洗个热水澡放松思绪,刚准备站起来,林雪就塞了一颗葡萄放在我嘴里,我和着皮吞了下去,笑道:“我想去洗个澡。”
她摇了摇头,告诉我浴室里有人。我看一眼浴室里亮着的黄色灯光,紧闭的房门,嬉闹的水声,抱着脸盆和沐浴露等在门口的8岁小妹妹,我正有些不自在,嘟囔着:“这都进去快一个小时了,别人还洗不洗啊?”说着就准备去敲门出催促一下,小雪吐了葡萄皮,说道:“何苦呢,你大老远来了,她们也是两个苦命人,算了吧。”然后又塞了一颗葡萄在我嘴里。
我点点头,苦笑道:“我也是苦命的求职狗呢,算了,我还是端着脸盆也去那先排着队等着吧,不然等那几位上夜班的回来了,我还不知道排到什么猴年马月呢。”
又过了半日,方见两个女子面色红润、娇喘微微的一起出了浴室,小妹妹正要把脸盆放进去准备洗漱,才拿起一只脚,就被刚刚赶来的母亲拉开了,哄着她等等再进去,让后面的大姐姐先去,我正想感激她的好意,天底下还是好人多啊,她把女儿带进屋,立马又赶忙出来拉住我的手,神色慌张,压低着声音,说:“妹子,要不,你也等等吧。”
我一时解不过来这话,呆呆望着她,她又仔细打量了我一会,说:“你这身打扮看着不像林雪的同事?”我摇摇头,说:“我是她妹妹,大学毕业来这找工作的。”她点了点头,似有赞叹之意,说:“好姑娘,难怪你不知道,刚刚那两个女孩子有些不干不净的,只怕在里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呢,等散散热气再进去吧,另外,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我深明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正准备谢了她的好心提醒进去洗澡,她一直沉浸在情绪中,也不管我是否在认真倾听,只是拉着我的手,说道:“好姑娘,论理,你是个大学生,见的市面学的道理比我多,嘴巴也能说会道,你有时间,就劝劝你姐姐吧。多标致的一个女孩子,怎么偏偏要走......”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了她丈夫的咳嗽色,低着头走开了。
我端着脸盆,准备去浴室洗澡,忽然听见耳畔林雪的笑声,抬起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抱着脸盆坐在床上发呆,我尴尬地笑道:“走岔了。”
正准备出门,想着近日的种种,我每天回来之前林雪都是百分之百已经回到了房间,从来都不愿带我去她的办公室看看,也没有同事来看过她,并且每次向她讨教工作经验,总是闪烁其词,言语飘忽,每天的手机电话从来都没有停过,每次接电话都是含含糊糊的三言两语或者直接走开,还有衣柜里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转过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小雪,我明天没有面试,你带我去你办公室看看可以吗?”
她怔住了,葡萄剥到一半,掉在盘子里,半响,云淡风轻地说:“你都知道了?”说着放了盘子,歪在床上,开始玩手机。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咽了咽口水,浑然不知该说点什么。
她打了个电话,整装收拾了一会,准备出门,末了,站在门口,逆着风的方向,背向我,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今晚不用等我回来了,我不一定会回来,这房子你想住多久都可以,衣柜下方的抽屉里有一个信封,里面有2000元钱,是那年在家我送你的礼物,我一直替你留着。你大老远跑来投奔我,我也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一直也没机会带你出去好好四处看看,你要是不嫌弃,就拿着它。找工作的事,不用太着急,你读了那么多书理,总是可以找的。”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着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看过太多电视,也听过太多故事,可是我无法始终无法想象,那些痛苦和无奈,真实地霸占着林雪的人生,她不过是一个青春稚嫩的少女,本该有着自己的梦想和追求,却湮没在灯红酒绿醉生梦死的风尘之中。
她掏了一支烟,咬在嘴里,说:“小糖,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你一样,从小就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一心只读圣贤书,你们那些高雅的五险一金、绩效奖金。我从来都没有奢望过。我不过是个初中没有毕业的新时代文盲,你以为我出来能做什么?卖衣服、洗盘子、搞卫生?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大冬天的,每天十多个小时泡在满是洗洁精的冷水里面,泡到双手发肿充血,又不敢请假耽误了全勤奖,只能晚上下了班一个人拿着手电筒摸黑快步穿过小巷去诊所挂水,每次一挂就是四五瓶,挂着挂着,就到了1两点,医生和我都不知不觉睡着了,疼着醒来一看,血液回流到了挂水瓶里,我看着那鲜红的血液,一个人哇哇大哭,连医生都吓坏了,第二天拖着昏昏沉沉的双脚赶到店里,还是被扣了300的全勤奖,我那点微薄的底薪哪里禁得起一扣再扣?迟到50,请假一次10元,且不再享受全勤工资,每周休两日,不得连休。那样的生活,你能想象吗?从小到大,我就活在你和苏静的光环之下,我知道苏静她一直看不起我。”
“她没有。”我忍不住插了一句。
“也许吧,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我刚来的那会,什么也不懂,搞过卫生,跑过业务,卖手机卡,一天天拿着客户名单打电话,‘老板您好,您需要手机卡吗?’很多时候都是嘲讽和恶意挑逗,人家本来就有手机号码的,而且一般做生意的老板不轻易换号码,我嘴又笨,说不来,有时候遇上女士接的电话,劈头就骂我臭婊子,挑唆她老公养小号去联络小三。一般的工薪阶级,好容易成交了,结果人家拿着卡不使用,工资照扣不误。记得有一回,我到施工现场给一个农民工大叔送手机卡,轰隆轰隆的起重机,灰尘扑扑的扑鼻而来,呛得我直咳嗽,我从一群人中艰难找到了我的客户,他站在我面前,粗糙爆裂的手掌向内掏出了皱巴巴的100元正要交给我,结果一个大架子散了,砸了下来,我看着一条鲜活生命就这样在我面前烟消云散,霎时间血流满地、脑浆迸裂,触目惊心,我连自己的双脚被砸了都感觉不到,我看着同处的穿灰色衣服的大叔拿着水管把他遗留下来鲜红的血液冲向下水道,从此无影无踪,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我再也不想让我的父亲继续去做搬运了,我从来没有那么渴望可以接过他身上的重担。”
“你知道的,我妈她身体不好,前些年躲计划生育,三年流了6个女孩子,身体落下了病根,这些年总是病一阵好一阵,每次我看着她躺在床上坚持不去医院的时候,我都是那样的渴望长大,那样的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我爸他老实巴交了一辈子,什么都不在乎,就是思想很传统,一直想要个儿子,为了这个,一直在人前抬不起头来,我也没什么能帮得上他们的,我就是啊想让他们过得好点。”
“可是,为什么不试试其他办法非要这条路呢?”
“其他办法?什么办法?去偷去抢?我没读什么书,就连电脑都玩不来,你让我去哪做什么?你以为我愿意?我虽然不如你们金贵,我也有梦想有尊严有血有肉,也是个会难过会受伤的弱女子。有一回,我给客户送手机卡,他说在唱歌,让我送上去,一进去,里面灯红酒绿的,开着DJ,他正吞云吐雾举着酒杯,和同伴打赌,可以玩弄我于手掌,他拿着1000元给我,说‘小妹妹,和哥哥唱首纤夫的爱,让哥哥摸摸你的小手,滋润滋润你。’如果是你,一定会把钱摔在他的脸上啐一口再潇洒离去吧?”
“我没有,我接过话筒,他顺势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开始在我的身上游移,我红着脸,强忍着唱完了那首歌,伸出手等着他付钱,我出来半年了,每个月交了房租水电再给家里400,几乎身无分文,一穷二白了。他色眯眯地看了看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100的扔在我手里,然后把我揽在怀里,另一手在我的臀间游离,嘴里醉醺醺地说着‘小妹妹,别急,刚刚那歌唱的不错,待会哥哥带你去的更好的地方逍遥快活,别说是1000了,就是一万,你要是让哥哥下面舒服了,十万哥哥都给你,哥哥整个人身子都是你的,还怕钱跑了?’这话一出,旁边正在扭着啤酒肚跟着公主跳舞的一个拉着胡茬的中年男人扭了过来,看着他说‘老刘啊,有那闲钱花的,不如多玩几个公主,万一这妹子早开过光了,不是个处,你不就亏大了,你不就是图个新鲜吗?现在的学生,初中就懂那点子事了,哪还有处?你要是实在喜欢嫩的,改明儿弄个大学生来也差不多就是这个价了,你可要想清楚了。’”
“小糖,你知道吗?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刹那,我竟然真的有一丝丝害怕他会放弃要我,我知道我应该感到羞耻愤怒,但是我骗不了自己,也不想骗你,从小到大,从来就没有人喜欢过我,没有男人愿意为我花钱,哪怕是送一个小小的礼物,我从来就不知道被男人需要是什么样的感觉,所以当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心里竟然不知羞耻地有一些期待,我好奇地想知道我曾经在电视里看过那么多次的男女之欢究竟是怎样的一种销魂,值得那么多人脸红心跳、不顾一切,我从来都没有被男人爱过。”
“可那不是爱,各取所需罢了。”我忍不住回了嘴。
她笑了笑说,说:“那是因为你的眼里只看得见阳春白雪,见不得这些下流的情欲,可那样不是人生呢?你总是折磨自己,要求自己,固执着自己,却又不得不忍受生命中的那些不完美,何尝不是一种自私的情欲呢?可是你以为,只有你苦吗?你出去看看,这片贫民窟里,谁不苦呢,可谁都不说,因为我们都得活着,你们的古语怎么说来着,众生皆苦,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那,他呢,他知道吗?”我试探性地指了指衣柜里那间白色龙型图案的T恤,我不止一次夜间醒来看着林雪抱着它发呆,甚至垂泪,故而私下猜测,只是不知道是否。
她有些惊讶,目光顿时温柔了起来,笑了笑,说:“他不会知道的,他和你一样,是个呆子。”
“可是,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知道真相的他眼泪掉下来,狠心把我来出卖?”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该欺骗他的,你有没有想过彼此坦诚相待呢?也许他介意的不是你的工作,而你的刻意欺瞒呢?”
她靠着门,点点头,看着我,说:”小糖,我不怕。”
正说着,一阵晚风吹来,有些凉意,我禁不住打了个喷嚏,林雪看了看我,说:“大冬天的,穿了那么久的拖鞋,也不怕冷就端着盆站在这关心这关心那的,怪冷的,快去洗澡吧,放心,我就在这等你出来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