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一梦莫相忘》天真An

28、一生天真无邪

　　两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我抱了抱思琴的女儿，然后挥手告别。
　　当我风尘仆仆站在现实中的大学门口，一眼就认出了正在校门口的莫离。他见了我，并不十分惊讶，只是自然而然地拿过我手中的行李箱，默默走在我的左手边，陪着我报名缴费、领水卡、拿被子、领军训服，东奔西跑，一言不发。
　　有时候我转晕了，他就默默停下来，向前走两步，然后等着我跟上来。
　　开学已经不知不觉一个月，军训也已经结束了大半个月，我却还是沉沦在理想和现实的差距中无法自拔，自己用了12年的青春寒窗苦读换来的大学殿堂，就算不是象牙塔，也不该是这样的模样。
　　所以只要一有机会，我就开始抱怨，抱怨这闭塞的交通、落后的工业、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呛鼻的印刷厂、尘土飞扬的马路、泥泞的道路、连垃圾桶都没有的市区、道路旁被染成褐色的树木，等等等等，走路的时候抱怨、吃饭的时候抱怨、逛街的时候抱怨、打电话的时候抱怨、睡里梦里都忘不了抱怨，莫离从来都不答应我，他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无论我是生气还是抓狂，他从来也没有只言片语的宽慰，就像个一个不会说话的木偶。
　　苏静学医，距离我们只有一个小时的高铁，每到周末，无论刮风下雨，都会过来陪着莫离，每次三个人一起出去吃饭、逛街、我都觉得是在赤裸裸的变相虐狗，但无奈苏静每次一定要我在场，哪个款式好，哪个颜色比较亮色，她总是要听听我的意见，尽管很多时候，她往往并不采纳我那些自圆其说的好建议。三个人的道路、三个人的午饭、三个人的电影，我心里总是隐隐失落，因为我总觉得，站在这里的，本该是四个人。
　　有时候苏静挽着莫离走在前面，我小步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看着路边的风景，牵着蓝色机器猫氢气球蹦蹦跳跳的小女孩，趴在地面上啃着光溜溜骨头的白色小狗，口里不时哈着气，不知如何下嘴，我看着看着就看呆了。后来，莫离每走了一段，就会停下来等我，他也不叫我，苏静就紧紧挽着他，小鸟依人地诉说着各种蓝天碧海。有时候，苏静进了试衣间，半天不出来，我抱着小山似的五颜六色待试的衣服站在门口等他，莫离就坐在试衣间对面的沙发上，俨然就像一座雕塑。
　　我和程安依然每天着保持联系，但我们的话题，从最开始彼此的ABC栋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教学楼、来自五湖四海的宿舍、每节课都变换的同桌、落后的原始生活到入党名额、奖学金等级评定、综测成绩统计、团干竞争提拔、入选贫困生库等等等等，每次聊到这些，程安就开始沉默不语，我一步步逼问，他横竖不说话，也不挂电话，我就越是火大，叫嚣着，你既然不想听这些，你就挂电话啊，挂啊，反正挂了你就不用忍受我了，可无论我怎么无理取闹，他总是不置一词。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的无名火就越是无处发泄，是的，你大度，你不屑一顾这些勾心斗角的你争我抢，就你崇尚与世无争、逍遥自由，那我呢？你想过我们的未来吗？你有为我们的未来努力过吗？你知道将来的就业压力有多大吗？你有什么信心能够让简历脱颖而出？
　　久而久之，我根本就不想再听他的解释，我知道他也不会解释，一说完我就挂断了电话，任他继续打几十上百个电话过来，横竖我不接，任凭手机铃声响个不停，直到手机低电量自动关机，也不充电，过了一两天，紧张地捧着手机开机，还在启动中就已经心都提到了嗓门口，万一他真的不理我了，关机期间一个电话也没有打过，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是不是真的被我闹得累了，不要我了，可是，他怎么可以这样呢，他不是说过，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他心里那个不可替代的无价之宝么？可是万一，他真的真的不要我了，我要怎么走下去呢？他要怎么走下去呢？天冷总是忘添衣的程安，喜欢趴桌子上打瞌睡的程安，睡觉前总喜欢听我唱歌的程安、感冒从来不吃药的程安，以后的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正想着想着，电话就进来了，我接了电话，心里又难过又开心，我难过的是，为什么我们那么努力地想要在一起，却总要吵吵闹闹，可是，不管我怎么吵闹，他又从来都不会真的不理我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你就不可以为我改变一些呢？种种复杂的情绪纠结于心，不觉落下泪来，程安一个字也没有说，末了，我轻轻叹息了一声，再也无话。
　　事情发展到后来，我直接就把电话卡拔了出来，锁在柜子里。一来可以阻止自己手贱忍不住开机盼望着他的电话，又惊又怕又喜又怒的，二来，拔卡不同于关机，关机是我主观意志不愿意被他联系上，而一旦拔了卡，将是无法接通，可能是手机掉了，也可能，遇到什么不太好的事情。我想不知道我到底要刺痛什么，证明什么，也许有时候，只有刺痛，才能证明。
　　第一次，他4个小时内立马飞到了我的宿舍楼下，第二次，第三次依旧如此，日子久了，彼此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明镜似得。
　　圣诞节前夕，我没有事先通知他，熬了20多个小时的火车出现在他租的小房子前面，见到我的出现，他有些愕然，笑了笑，陪着我一起去蒸菜馆吃了些家乡味道。回来的路上，两个人并行走着，他抱着我一路上买的各种小玩意，走在我的右手边。
　　我进了一家精品店，店主送了我一顶红色的圣诞帽，我厚颜无耻、嬉皮笑脸地讨了一顶更大些的帽子，什么也顾不上买，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来给程安带上，一走出门，只见程安正掏出十元钱准备放在地上，上面跪着一个中学生模样稚气的女孩子，脸上红彤彤的，穿着蓝色的校服，低着头，清汤挂面的乌黑长发被微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前三两根长发飘在唇上，膝前的灰色地板上用白色的粉笔赫然写着：“钱包被偷，求五元搭公交。”
　　我一个箭步抢上前，夺了他手里的钱，拉着他走远了，然后掏出口袋里的火红圣诞帽子，垫着脚尖，准备给他戴上，他一动不动，任凭我傻笑着摆弄他头上的帽子，不说好看也不说不好看。
　　我心下立刻明白了过来，冷笑了两声，继续边走边说道：“街上这样的骗子一大把，你就是给她一百元，等你一转身，走远了，她就立刻藏了钱继续行骗，像他们这种人，又不缺胳膊少腿的，就是好吃难做，你以为......”话音未落，只觉一阵风从耳边吹过，已不见了程安踪影，回头一看，才发现他并没有跟上来，站在我身后几米远，眼神冷漠，他看着我，许久，说：“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坐了一天的火车，马不停蹄地回到悄无一人的宿舍，舍友都出去欢庆圣诞了，我把自己关在被窝里，哭了很久很久，有时候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一醒了，眼泪就下来了，有时候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也不吃饭也不睡觉，躲在被窝里，泪眼朦胧地来来回回翻通讯录，反复碎碎念着那几个名字，苏静在陪莫离，赵彬忙着校队篮球赛，胡蝶肯定去看望他了，思琪是学生会干事，正在排练元旦晚会。
　　想着想着，自己又忍不住伤心起来。
　　半睡半醒之间，听见寝室的门上钥匙孔里似有若无的开锁声，已经是黄昏了，寝室里暗了下来，外面的北风刮得更紧了，窗户开着，挤着被窝缝儿呼呼地直往里面被窝里面钻，伸出头，瞧了半日，却并不见人影，我心里又惊又怕的，阳台的上衣服早已被卷的乱起八糟，散落在地上，正六神无主之际，只见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我立刻就抖擞精神爬了起来，倒在她身上，抽抽搭搭哭诉着我的害怕，我的委屈，哭着哭着，头越发昏昏沉沉，脸上烧的厉害，隐隐作呕，猛地一口气，就把早上三下五初二勉强用来打发胃的八宝粥了吐出来，只觉再也没有气力抬眼，朦朦胧胧地睡去了。
　　元旦前夕，天气越发冷了，能够坚持参加早自习的人越来越少，我依然每天早起，站在风口里，等待着收发室的老大爷开门取信。
　　但是，我已经整整七天没有收到程安的来信了。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可心里又有些发慌，无论我们怎么吵架，他从来都不曾这样反常，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尚未痊愈，也顾不上请假，我买了当日最早一趟的机票狂奔程安的世界。
　　路途中的每一分每一秒，公交移动电视上的每一条当地新闻、耳边每一个道听途说的事迹，无不牵动着我那敏感的神经，我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我会失去他，什么奖学金、入党名额、综测成绩，统统见鬼去吧，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不计较，我只要他好好的，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哪怕他从此忘记了我。
　　一下了公交，我心急火燎地狂奔到他的小房子前面，那是我第一次相信，一口气上五楼，腰不酸、腿不痛，是真的。
　　我脱了手套，摸了摸门口盆栽底下预留的钥匙，摸索了好一会儿，除了冰凉粗糙的地面，什么也没有，难道是小偷发现了这下面的钥匙，趁着夜黑风高入室抢劫？那可怎么是好，那些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我来来回回踱步，越想越后怕，仔细重新观察了一遍小房子，选定窗子，摩拳擦掌，拿起一块大石头就准备砸了窗再解决里面那层细细的钢丝网，确定行动方案以后，我抬起一只脚踩在窗台上，忽然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身子一惊，重重摔在了泥土上。
　　透过没腰的小树丛之间的缝隙，看见了两个人影正漫步走来。连忙把头一缩，仔细瞧了，看见了程安，我兴奋得差点尖叫了出来，谢天谢地，上帝保佑，程安好好地，我真想立刻弹起来跳到他的身上，但是我忍住了，因为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比我优秀比我漂亮比我能干的王炎，我只要拉出去往她身边一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要身材没身材要脸蛋没脸蛋要能力没能力，凭什么霸占着程安那么多的岁月？
　　但是我知道王炎打动程安的，绝对不止是这些，还有她那张纯洁无暇的思想，透过程安眼睛，我看到了他的犹豫。
　　是啊，他喜欢我的天真无邪，可惜，我不能永远天真无邪，他亦无心护我永远天真无邪。
　　我没有哭，也没闹，来的路上，我曾向上苍祈祷他平安，如今他毫发无损的站在我面前了，我复何求？我十分平静地踏上了返程的火车，一路上，我拿着手机，挂着□□，一条一条地翻着我和程安的聊天记录，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是那一句话出了差错？一字一句反复思量考究，是我的表达歧义，还是我的措辞不当导致了他的误会？我百思不得其解。
　　记得刚开学那会，虽然我一直调侃距离产生的不是美，而是小三，但是我们每天都聊到很晚，有时候明明依依不舍互道了晚安，过了一会又忍不住打开手机，看看有没有留言，然后就惊喜地发现，原来他也同我一样睡不着，翻着手机给我留言。
　　我们学校大一不用上晚自习，但是程安他们学校要上整个一个大一，我每天晚上早早躺在被窝里，掰着手指数床头的闹钟，总觉得两个小时的晚自习格外的漫长，好容易强撑着不然自己睡着熬到九点，却迟迟等不来他上线，我拿着手机，开始坐立不安，五分钟了，十分钟了，半小时了，他从来不是这样的，就算真的有什么事耽搁了，也会事先通知我早点休息，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越想越慌，一个劲打他的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等到电话那头终于通了，听到他的声音，万千思绪堵在心口，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剩下两行清泪，谢天谢地，他好好的。
　　回到学校，我把□□里、邮箱里、空间留言板、情侣空间里头我们之间所有爱的证据打印了出来，连同他给我的那些眉清目秀的信件放在一个小箱子里面。
　　每当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在拥挤人群中忽然沉默的时候，受到挫折难过的时候，我就把它们捧出来，模仿着程安的样子，一字一句反反复复念给自己听，然后告诉自己，丫头不怕不怕，我和我心里的程安，谁也抢不走，那双清水般温柔清澈的目光，会一直住在我的心里，我们曾一起走过的三年间的点点滴滴，足以照亮我未来的路，支撑着我走过所有的风风雨雨。
　　而我唯一遗憾的是，在一起三年，我们居然连一张合照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