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风颇愁

8、第 8 章

　　8.

　　天气一天天的越来越冷了，早上起床的时候晏彦注意到窗户上结了一层白色的霜花，不禁庆幸还好自己买了羽绒服，不然怕是要冻成狗。

　　然后就想到今天要骑车去学校，好像没有手套……

　　周六那天买完衣服晏彦就问了，附近有没有市场是卖自行车的，因为公交车老是不准时，他好几次差点迟到。

　　潘恩没让他买，说浪费钱，回家就从楼道底下放杂物的地方推出了一辆自行车，给车胎打上气还能骑，洗干净也还是很新的样子。

　　这辆自行车本来是给潘等等买的，但他在二高住校，用不上，就放在楼下积灰了。

　　早上他跟潘恩一块儿出门，潘恩特意叫住他，“徒手骑车容易冻伤手，去你姥爷的小卖部拿双手套戴。”

　　晏彦想说不用了，但潘恩没给他这个机会，坐上他自行车后座就让他骑去小卖部。

　　潘济堂的小卖部门口还有早点摊，早起上班上学的正坐在那里吃早餐，整个摊上白气弥漫。

　　晏彦捏住手刹让车子在小卖部门口停下，潘恩跳下车，跟早点摊的老板打了声招呼就进了小卖部。

　　“冬天的手套有没有，我给晏彦拿双戴。”

　　潘济堂老态龙钟、沉闷地哼了一声，既没说话，也没看潘恩。

　　潘恩早习惯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跟他说话就是例行通知，也不会在意他到底会不会回答，就自己去翻东西。

　　周行的小电驴悠悠地停在早点摊前，他看见晏彦，就跟他打了声招呼。

　　周康跳下来去买了两杯豆浆，四个肉包，外带两个麻球，跟他哥平分。他爸好几天没回来了，看来是忘了自己还有个家，这俩无人看养的可怜孩子早饭只能随便买点。

　　周行喝着豆浆把车开到晏彦面前，问他，“吃了吗？”

　　“吃过了。”

　　晏彦是那种一天能只说一句话就只说一句话的人，觉得没必要，而周行，他也就跟祁逍能贫两句嘴。这俩人相顾无言了两三分钟，潘恩就从小卖部里出来了，将一双崭新的还带着味道的手套递给晏彦。

　　“戴着吧，早点去学校，别迟到了。”她看到周行跟周康，哥俩儿正在啃包子，她问：“你爸又没回来？”

　　“没有。”周康说，“都三四天没回来了。”

　　“下次他回来把门反锁住，别让他进来了。”潘恩摸了把周康的脑袋瓜。

　　早点摊上有个人插嘴，“是外边有人了吧？”

　　“吃你的饭吧。”潘恩扭头骂了那人一句，“我走了，你们快点上学去。”

　　这哥俩儿也都吃完早点了，周康都已经爬上小电驴后座坐好了。晏彦低头戴好手套，看了周行一眼，右脚踩在脚蹬子上，示意可以走人了。

　　周行也看了他一眼，但像是没理解他的意思一样，慢慢悠悠地把手机掏了出来，然后开始玩手机。

　　晏彦等了一会儿，看周行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问：“你还不走吗？”

　　“哦，我等人，祁逍，这懒货得再过五分钟才能出来。”周行瞄他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去看手机，过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那个……你要是着急，你就先走？我估计还得再等一会儿。”

　　晏彦心里有点窝火，也不知道自己大早上的这股子不痛快是从哪儿来的，人家不就没看明白你暗示，至于吗？

　　“没事，我不急。”晏彦说完就闭嘴了，低头盯着车铃，上面掉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漆，露出里面的铁皮。

　　他看着看着就想起了网上看到的在东北的冬天舔铁的后果，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想笑，忍了好一会儿，把舌尖都咬疼了才憋回去。

　　祁逍是个非常准时的人，周行说他五分钟后才会出来，他真就在五分钟后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还单手骑着，另一只空闲的手里抓了两个包子。

　　他一来就让周康从周行车上下来。“来，周康，你骑我车，我坐你哥车后边，手套在我书包里，自己拿。早上起得晚了，饭都来不及吃，哎晏彦，早，吃了没？”

　　“吃了。”

　　祁逍“嗯”了一声，把书包甩到周康面前。周康不情不愿地从车上下来，从祁逍书包里掏出一双手套来，戴上后从祁逍手里接过了他的车。

　　“你们都在等我呢？”祁逍坐上周行的车后座，一边吃一边说，“罪过罪过啊！床这个磨人的小妖精就是不让我起来。”

　　“你别哔哔了，坐好走了。”周行说。

　　祁逍照着周行的肩膀拍了一掌，“出征！拔营！”

　　周康冷着脸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第一个窜了出去。

　　晏彦脚上用力，也把自行车踩了出去，风拍在脸上又冷又疼，他也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了。

　　祁逍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个包子吃完了，他搓了搓手，两只手捂住周行的耳朵，贱兮兮地说：“来，宝贝儿，看我对你好不好。”

　　“滚。”周行冲着前方翻了个白眼。

　　“哎不行，太冻手了。”祁逍没捂多久手就冻红了，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圈地把自己跟周行围在一起。

　　围巾在周行面前绕了两圈，柔软的毛线挡住了他半张脸，也挡住了冷疾的风，周行在围巾后面无声地笑了笑。“挡着我看路了。”

　　祁逍又伸手帮他把围巾往下扯了扯，然后双手放在周行上衣口袋里，环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周行头后，借着挡风的姿势用嘴唇抿了抿周行后脑勺的头发，像个隐秘的亲吻。

　　然后乐得像个开心果，转头问超他们半个车身的晏彦作业写完了吗。

　　晏彦当然写完了，所以当教室里一半的学生在狂补作业一半的学生在聊天吹水的时候，他早就把各科作业交上去了，趴在座位上两只手握着手机打字。

　　——颂哥，在吗？

　　等了两分钟，许西颂没回复，晏彦就知道这天大概是聊不成了，因为对方没秒回。

　　晏彦兴趣缺缺地点开了潘恩推荐给他的围棋游戏的app，趁着老师没来的这段时间玩一局。

　　到现在他还是个新手，不仅一分没拿到，还负了几十分。他觉得这游戏好像没什么难度，潘恩就告诉他两个字，围和截，他每局都盯着对方落子的地方，结果每局都输，跟开玩笑似的。

　　晏彦下的还是9*9的棋盘，这一局刚下了个开头对方就提他一子，晏彦不明白自己怎么又没截断对方的包围，而且他有一种感觉，这局还得输。果不其然啊，晏彦对怎么赢没概念，对输却很敏感，对方陆续提掉他八个子后，他就看出了赢棋无望，果断选择了认输。

　　教室里还是闹哄哄的，抄完作业的学生也加入了聊天大军中，两天没见仿佛积攒了无数的话要说，就连他的同桌也眉飞色舞地跟祁逍聊练拳时候发生的趣事。

　　突然，不知道谁叫了一声卧槽，紧接着又喊了一句。

　　“二高有人跳楼死了！”

　　“怎么回事？”

　　“真的假的？卧槽！”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间，聊天的补作业的都停了下来，不少学生都一窝蜂地往许亮的座位上围过去，还有坐在位置上没动的也是拿出手机开始探听消息。

　　许亮又叫，“发班群里了，发班群了，自己看。”

　　一堆人开始掏手机。

　　晏彦也看了一眼手机，所谓的班群平静如死水，一条消息都没有，估计是另外建的群，专门用来防老师、聊八卦和传递□□的。

　　“卧槽！劲爆，俩男的，还是殉情！”有人拿到了更详细的消息。

　　“你他妈的别叫了，发群里啊！”

　　“别急，网速不好。”

　　郑启明看了一眼他的同桌，“你没在我们那个私密群里是吧，我邀请你。”

　　七班一哥给他发了个邀请，晏彦进群一看，里面除了聊天截图，还有人已经扒出了跳楼殉情的两个人的姓名、年龄、班级，甚至包括情史和跳楼原因。

　　信息时代，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人尽皆知。

　　大家八卦完了又开始感慨，什么爱情，社会，世俗眼光，一个个老气横秋的口吻，像已经踏进社会的大人。

　　郑启明看完群里的消息，挺有深度地发表意见：“别看现在社会包容度挺高的，同性恋还是不为主流人群所接受，大环境还是不允许。”

　　隔壁的眼镜凑过来拍郑启明马屁，“明哥说得对。”

　　晏彦没说话，只看了几眼就把手机关了，他前面，祁逍正趴在桌子上，一点一点地翻聊天记录，一反常态地没有参与到话题中去，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祁逍拿胳膊碰了碰周行，“哎周行……”

　　“嗯。”周行应了一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转头看过去，祁逍还在翻聊天记录呢。

　　上课铃还没响老师就来了，可能也是听说了二高跳楼的事，提前来安抚学生的。

　　七班周一的第一节课本来是语文，但来的却是朱豪若，估计是临时跟语文老师换课了。朱豪若今天也没打算讲课，他连书都没带，空着手就来了，坐在讲台上，一副要跟大家促膝长谈的样子。

　　“我估计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吧，二高有两个学生跳楼……”朱豪若语重心长地开口。

　　七班学生都不太敢跟朱豪若嬉皮笑脸，大家也没有开小差，都认认真真地听朱豪若说话。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敏感，叛逆，开始了解明白许多道理的时期，却还保有一点可贵的不谙世事的纯真。朱豪若没想那么快就让他们接触到这个社会的残忍，死亡这样的话题也不该在他们生活中出现，尤其是被世俗舆论逼迫而不得已的死亡，这跟生老病死是完全不一样的。

　　朱豪若斟酌着跟他们讲一些不太美好的但是真实的故事，男生们都不说话，有些女生则开始低低啜泣。

　　祁逍碰了碰周行的胳膊。

　　周行转过头看他，祁逍的脸色很不好，眼里涌现出强烈的茫然和惶恐，让周行心里很不舒服。他抿了抿唇，握着祁逍的手臂捏了捏。

　　太阳还没出来，天是灰的，今天是个阴天。

　　朱豪若还在说：“……这个社会、这个世界，我们要对抗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可哪怕前路黯淡无光，只要心里还有一丝念头能支撑着我们走下去，那我们就没有输。……作为人，单纯的相信也好，深刻的信仰也罢，只要是热切的、美好的希望，都是我们永不服输、永不放弃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