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风颇愁

23、第 23 章

　　23.
　　按照计划，春节去周边玩，潘等等问闫立什么时候回来，闫立在老家是孩子王，天天一群小孩儿缠着他，难以脱身。

　　“回不去啊弟弟，今年家里人齐，要待到初五呢。”

　　“可惜了，我们去玩了。”

　　“多拍几张照片给我！”

　　祁连海和周庆国两家人也加入，十个人开了三辆车，浩浩荡荡的，男人们一辆，女人们一辆，几个男生硬要挤到一辆车里，潘恩当司机。

　　晏彦不想夹在周行和祁逍中间或者旁边，感觉自己有电灯泡的嫌疑，率先占了副驾的位置，让毫不知情的潘等等去后座。

　　路上风景很好，太阳将将跃出云层，雾霭渐渐消散，露出近处的平原田地和远处隐约的山廓，车子迅疾地开过去，来不及细看就被甩到身后。

　　潘恩开的最快，领先十多公里，李颖给潘等等打电话，让他转告潘恩慢点开，潘恩不听，直到下了国道才放慢速度等后面的长辈。

　　潘海清把他们带到扶贫小组在县城的办公室，办公室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休息半个小时，潘海清带他们去吃这个县城的特色面食，饭桌上讲这个地方的历史和风俗，从一千多年前到现在，如数家珍，当故事听，很下饭。

　　饭后潘海清带他们去看还在建的旅游产业园，一行人下车步行，春节期间工地都停了，连保安都没有，潘海清走在前头领路，边讲这片地的规划，建成后是什么样子，以及后续的宣传包装。

　　长辈都听的津津有味，几个孩子跟在后面，越走兴致越小。

　　“怎么感觉咱们像是来视察工作的？”

　　“领导，你觉得满意吗？”

　　祁逍煞有介事的点头，“再接再厉，再接再厉哈。”

　　路上光开车就花了四五个小时，逛完旅游产业园已经到晚上，潘海清自诩东道主，一定要尽地主之谊，年后饭店开门的不多，他们去附近的市场买菜，扶贫办公室二楼走廊尽头有厨房，常有人在这里做饭，东西齐全。

　　县城有人听说他带了家人亲戚来旅游，热情殷切打电话来邀请，潘海清婉拒，推脱说下次一定。

　　第二天去看天坑，听说是陨石落下砸出来的坑，几个男生比较兴奋，却不知道这只是一种包装说法，真正的事实是地壳变动、下陷形成的，跟陨石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坑壁凿出阶梯式的落脚点，供游人走到坑底，一行人排队下去，站在坑底向上看，天高云远，只有一半阳光，与站在顶上是完全不同的一种震撼感觉。

　　几个人都拿出手机拍照，觉得天坑此行还算差强人意，潘恩还帮几位长辈拍了合照。

　　回程路上潘海清说等三四月来能看到油菜花，现在刚撒下种子，还不知道发没发芽，再问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潘海清答：还在建设中。

　　潘等等想回去了，来之前还以为多好玩，没想到老潘那张嘴，说的都是骗人的。

　　其他人也觉得没意思，抛下几位兴致高昂的长辈缩回旅店打游戏。

　　初五早上回程，潘海清留下，初八开工，已经有同事陆续回来，他还要主持接下来的工作，元宵节也不一定能回去。

　　春节倏忽就远去，没几天就开学了，前面几天假期一通疯玩忙乱，寒假作业还没写完，他们也都收心，话题从玩乐变成学习。

　　晚上晏彦在房间写作业，李颖来敲门，给他送切好的水果和金橘茶，问他要不要回去一趟，祭拜父母。

　　晏彦捧着茶杯一下子愣住，杯壁灼烫皮肤，能忍又不能忍，推开桌上纸笔，把茶杯放下。这件事他没想过，本能地抗拒再回去，不是不孝，只是不能释然，那座城市，晏家的人还在。

　　李颖又说：“舅妈陪你一起回去。”

　　“可是……过两天就开学了。”

　　“跟学校请假，舅妈帮你去说。”李颖大概知道他心里有芥蒂，找补一般，“要是你怕影响学习，那咱们就另找一个时间回去。”

　　晏彦乖巧点头，送李颖出去，“舅妈，谢谢你。”

　　平时攒了一笔小钱，加上过年几个长辈给的压岁钱，闫立终于买下人生中第一台相机，聂珍舒半真半假地说他不务正业，马上就要高三，还要玩其他的分心，高考落榜，可有他好看。

　　作势要去拧他耳朵。闫立摆弄着新相机，心里乐开了花，顾不上躲，被聂珍舒捏住耳朵，一再告诫，不准落下学习，闫立捧着相机求饶，一定好好学习，保证考上大学。

　　一撒手人就跑了。

　　街上春节的装饰还没完全撤掉，熙攘的主题从人们嘴里说出来换成元宵。他约晏彦出来玩，他买了单反，希望第一张照片的主角是晏彦。

　　晏彦还差几张语文试卷没写完，明天就要开学，收到邀请还在迟疑，想到确实答应做闫立的模特，晚上熬会儿夜应该能完成，不再纠结，跟李颖说一声就出门，不忘问小潘表哥要不要一起。

　　潘等等有点奇怪什么时候他们的关系变得这么好了，好像除夕夜那天还特意掐点打电话拜年，但闫立没约他，晏彦也不是小孩子，没道理去哪里都要人跟着，摆摆手让晏彦自己去，转头继续翻手里的书。

　　约好碰头地点，晏彦打车过去，在公园门口看到等在那里的闫立。

　　不记得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元旦还是期末考试之后？总之是有段时间没见面，只在微信上聊天，也不是每天都说，两个人保持着彼此互不侵扰、舒适的距离，又不至于冷淡刻意。

　　晏彦从车上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酷酷地走过去，闫立没看到他，他也没出声，直接在闫立身旁坐下来。

　　闫立先看见他的鞋，黑色的球鞋，抬起头，目光在他头发上停顿几秒，眼里露出惊喜赞赏，“你剪头发了？”

　　晏彦点头，听见他又说，“还挺帅。”

　　“我的头发有点自然卷，留太长不好看。”闫立叹了声气，“过段时间再剪吧，我妈不让我正月里剪头发。”

　　晏彦问：“你叫我来不是试你新相机吗？怎么突然说起头发。”

　　闫立被噎了一下，怎么说话还是这么不留情面啊？刚才觉得这段时间处的不错，都不扎手了，没想到刺还支楞着。

　　他收起想要跟晏彦随便聊点什么的心思，对方不接话，根本聊不起来。把相机递过去，晏彦又说：“我不懂这个，我是来给你当模特的，你希望我站在哪里？摆什么姿势？用什么表情？”

　　他诚实又直白，不做他想，答应闫立做他的模特，这一趟就只为这个。

　　相比之下，闫立心里就不这么坦诚了，他喊晏彦来，一是试相机，二是想见见他，以前插科打诨的骚话此时反而说不出口，难得有一种情怯在心里。

　　他自暴自弃地想：如果我现在亲他一口，直接告白，有多大概率成功？还是会被揍一顿，当成傻逼变态，以后连一起吃饭的机会都没有了？

　　显然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闫立站起来，领着晏彦往公园里走，思考着哪里适合拍照。他没想到晏彦会剪短头发，眉眼整个露出来，人变得精神很多，之前那种忧郁气质也就随之不见了，脑海里构思的画面无法完美表现出来，让他觉得颓丧。

　　晏彦也感觉到他情绪低落，往身旁瞄了好几眼，两人视线对上，他问：“你怎么了？”

　　闫立看着他发了会儿愣，期期艾艾地说：“……我不对劲，今天可能拍不出来我想要的感觉。”

　　这么多事儿呢？晏彦就要转身，“那回去吧。”

　　闫立及时拉住他，“要不……试一下？”

　　晏彦看他，闫立松开，双手合十拜托，“拍拍看，完了我请你去吃肉蟹煲，我知道金鸡湖那边有一家很好味。”

　　很快做下决定，就当是为了肉蟹煲，晏彦点头答应。

　　公园西北角有一个大湖，是之前周边工地建房子挖出来的，房子建好后，政府为了美观兼之给市民一个休闲的去处，把这边区域划分建了一座公园，大坑蓄了很深的水，填起来费力费资源，索性沿周边扩大成一个湖，种了一圈柳树围上，秋冬季节湖里有鸭子和天鹅和其他一些水禽悠游，身后拖出一条水波，不知是野生还是公园的人放养的，比来观赏的人自在。

　　湖上是一架木板桥，连通两边湖岸，离桥二十米左右，旁边有一架手腕粗细做成的木栈，延伸出去五六米，离水面很近，蹲下去弯腰就能撩到水。

　　闫立将镜头对准湖面上游水的水禽按下快门，晏彦凑过去看，“这是鸭子还是鸳鸯？”

　　挨的有些近，他能闻到晏彦身上淡淡的香气和洗发水的味道，晏彦也由气味察觉到了这一点，抬起头，闫立正在看他，他无知无觉笑了笑，闫立即刻撇开头看向水面。

　　“……看不清，可能是野鸭吧。”底气却不足，瞄了一眼取景框，其实是鸳鸯。

　　晏彦觉得闫立身边的气氛不太一样，一时说不出来是怎么回事，他向旁边走，踩着木栈走到尽头，湖面吹来冷冽带着湿气的风，掠过脖子露在外面的皮肤，他把羽绒服拉到最上面，蹲下去看最近的一只落单的鸭子，扁嘴白羽，他确定是鸭子。

　　闫立沿着湖岸走到侧面去拍他，挥着手让他调整表情和姿势，直到合适，声音在空旷的公园里带出一种寂静。

　　晏彦不说话，怕打扰这种寂静，也希望闫立能安静下来，但显然不现实，他像提线木偶被闫立摆成各种姿势和表情，被编辑成一张张静止不动的画面，把这一刻永远地保留下来。

　　相机电量即将告罄，关掉后他在晏彦身边蹲下，被风吹得瑟缩起来，轻声说：“我还是最喜欢夏天，还有每年夏天都有的大雨。”

　　他转头看晏彦，“到时候我们去骑行，带着相机。”

　　晏彦让他不要说话。

　　两个人蹲在木栈上，直到全身都被风吹透，又从骨缝里吹过去，他们像两张脆弱的纸人，腿脚发麻，像是鞋底有细密的针，抖抖索索地离开。

　　闫立请他去吃肉蟹煲，看那部除夕夜问起的国产喜剧，压马路，聊莫名其妙的天，像约会，晏彦之后看李维菁那本《老派约会之必要》才反应过来。

　　情人节那天，闫立分享给他一首歌，歌名很美。

　　再过些日子北方将回春
　　星群会更辽阔我们会更诚恳

　　——《我会在每个有意义的时辰》

　　晏彦想。……他想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