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月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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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混沌沌的大雾中，什么也看不清楚，我四下张望着，彷徨不知所措。
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额。。娘。。
细小的声音几不可闻，我的心脏忽而激烈地跳动起来，张开双臂跌跌撞撞地向前方的孩子扑去。
承祜！！！！
承祜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听到我的呼喊。他顿了一顿，停了下来，却在下一刻，极快地往前移去。
不！不！承祜，你不要走！！
双腿沉重得像被钉死在了地上，任我用尽吃奶的力气抬着脚，却极难迈出步子来，急似火燎，我朝着承祜的方向死命地挪动着。
等等我，承祜，等等我！！！
承祜兀自走着，没有回头，他的步子越来越快，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我的心中也越来越慌乱。
承祜，求求你，额娘求求你。。。
满头大汗却怎么也追不上他，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孩子，在朦胧不着边际的大雾中，一点点消失不见。
灰色细长的云彩，像流水一样从我的头顶快速地掠过，我痛苦地跪倒在土地上，不可抑制地呐喊起来。
为什么要走？额娘来了啊，孩子，你为什么要离开我，额娘不是来了吗？
。。。芳儿。。芳儿。。。
。。承祜。。承祜。。。到底为什么？？
。。。芳儿。。醒醒啊。。
承祜。。承祜。。。你别走啊！
。。。芳儿，我可怜的儿，你醒醒啊。。。
“承祜，你不要走！”一直憋在喉咙里的声音终于喊了出来，我蓦地清醒过来，却对上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
“芳儿。。芳儿。。”额娘的脸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出来一样，湿漉漉一片，她牢牢地抓着我的手，拖着嗓子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隐隐的白发，从她的额头上凌乱地耷拉下来。下一个瞬间她看到我睁开眼睛，惊喜地高声叫起来，“你醒了！阿弥陀佛！祖宗保佑！你醒了！”
那时的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对着承祜说的呢？
心间骤然缩紧，似乎已经许久没有过的泪水，从眼角淌了下来，温热的感觉，滑过脸颊，滴到耳旁的头发里。
“额。。娘”我努力扯了一下嘴角，想要像平时一样微笑，“没事，我很好。。”
话说出口，才惊觉自己的声音暗哑而虚弱，病态十足。
“还说你很好！？”心中还没有想到该如何掩饰，我就听见额娘大哭道，“滴水不进，昏迷了整整两天两晚，太医院的太医全来了，针灸，汤药，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却怎么也不醒。我的眼泪都哭干了，就差没跳金水河了，你居然还说你很好！”
“额娘。”我急着欲起身，却头昏无力连动一动都觉得困难，只好又笑道“他们太小题大做了，我这不是没事吗？你别再哭了，哭坏了身子就不值了。”
额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复而却温柔地抚着我的额头，将我搂在怀中，小声呜咽起来。
满心酸楚，我想要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便干脆抬起手，艰难地环抱住额娘的背，拍了几拍，告诉她不用担心。
“芳儿，你醒了就好了。”也不知过了多久，额娘放开了我，一边用两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这些天额娘就在坤宁宫住着，等你好了再回去。”
“额。？”还没等我说完，就看见额娘站起身来，朝旁边退了一步，福道，“谢皇上恩典。臣妾方才失态了，请皇上赎罪。”
我吓了一跳，皇上？难道玄烨刚刚在这里？这怎么可能？
“福晋不必多礼。”熟悉的声音响起，玄烨一身骑马的行装，鞭子有些松散，却还是一贯的稳重，他双手将额娘扶起，“皇后的病，还得劳烦福晋多多担待。”
“皇上言重了，皇上特许臣妾留在宫中，臣妾已是感激不尽了。”额娘又福了一下，看了玄烨一眼再看了我一眼，“那臣妾就先退下了。”
额娘走后，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我绞着锦被，盘算着要说什么。
“芳。。。”
“皇。。。”
过了片刻，我与他同时开口，他苦笑了一下，在床边坐下，“你说。”
“皇上不是在行宫吗？”顿了很久，我暗自凝住气力，强撑着坐了起来，一时呼吸不畅，开始剧烈地咳嗽，“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别动。两天前。”玄烨小心地让我靠在他的肩上，一面揉着我的胸口，帮我顺气“好点了没有？”
“恩。。”过了一会，咳嗽渐渐平缓，我喘了一口气，顿了一下，“皇上为什么会回来？”
玄烨扶住我的腰，让我坐稳了一点，才缓缓地说“因为赫舍里芳儿病了。”
“那又怎么样？”像是被撞破了什么，我微微地颤了一下，大声说道“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行也。皇上奉太皇太后于赤城，怎可为此等琐事，中途折返？”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至始也。皇后，如涉孝道，现在的你似乎没有与朕理论的资格。”玄烨淡淡地说。
我瞠目，偏头不语。
“赫舍里芳儿在犯一个愚蠢之极的错误。”叹息了一声，玄烨将被子拉高了点，裹住我的身子，直视着我“作为丈夫，我必须留住她。”
心中渐渐泛起虚软，我停了许久，忽而有些悲凉的笑道，“那么你知道赫舍里芳儿想要什么吗？你凭什么觉得你一定能留得住她？”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赫舍里芳儿。”玄烨轻轻地抱住了我，“如果我留不住她的话，那么这个世间，再也没有其他人，能留得住她。”
是吗？我在心里冷笑了一下,你到底要如何留住我？
“是的。”玄烨平静的说。深黑的瞳仁里，隐隐透出点点波澜，“我会握住你的手，一生一辈子，绝对不放开。”
又是一年冬至，大雪纷飞，我盘腿坐在炕上，看着窗上的冰花发呆。
“小姐怎么起来了？”瑾儿端着一碗药走过来，“这天寒地冻的，小姐还不快躺回到床上去？”
“恩，整天躺着有些倦了。”我淡淡地说，“外面雪下很紧啊。”
“是呢，地上已经积了差不多有三寸深了。”瑾儿将药碗端到我的面前，笑着说，“娘娘，请您喝药吧。”
我皱了皱眉头，接过碗将药放到一旁，“我过会儿再喝，你下去吧。”
“难不成您又想偷偷将药倒掉？”瑾儿叉着手站到我的面前，“皇上说了，这药要瑾儿亲眼见着娘娘喝下去。否则提头来见。小姐，您还是现在就喝吧。”
“又是皇上。。”我叹了一口气，将药一饮而尽，“他究竟还安排了多少？你给我说说看。”
“皇上说，小姐畏寒，坤宁宫里要时刻生好火盆；每日膳食，需挑选清淡容易克化的送；棋局诗书类的，劳神伤气，至多一个时辰，便应该督促小姐休息，而最最重要的一条，是要多哄着小姐高兴，若是小姐还整日忧郁，坤宁宫的宫女太监，全体一率发往乌苏里台。”
心里涌上些温暖，我喃喃自语道，“每日朝政大事都忙不过来，又何必在这些细处上浪费时间？”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朕也不过寻常男子而已。”玄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在我对面坐下，笑道“皇后看来似乎面色好了不少啊。”
我扭过头来不看他，“皇上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朕来与皇后一同用晚膳啊。”玄烨摊了摊手，惊讶道，“难道张万强没有来报过？”
“来过。”我站起身来，“只是皇上这段时间如此频繁地驾幸坤宁宫，实在让臣妾受宠若惊了。”
“皇后太见外了。”玄烨笑了一下，“看来朕以后真应该多来坤宁宫才是。”
“寒风凛冽，臣妾岂敢劳万乘之君，来回奔走？”我走到桌前看，俯身看了看菜品，“怎么又是这些药膳？”
“你身体尚未康复，自然是吃这些比较好的。”玄烨也走到桌前，站在我的身边，“再说还有朕陪着你一起吃呢。”
“让皇上受罪，臣妾惶恐。”我福了一福，轻声道“皇上既然不喜欢，不如放之不管。”
“你明明就知道。。。唉，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玄烨无奈地叹了一声，忽然将我拉到身前，一字一句，语气不可抗拒“可是赫舍里芳儿，你记住了，无论你怎么走，我都陪着你，一直到最后一步！”
我猛地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两个月以来，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围着我打转。玄烨一道圣旨下，东珠与沁灵分担了后宫的一应事务，不要说内务府的例行滚单，就连坤宁宫的杂务，也直接报予皇帝，我连个手指尖都碰不到。太医们驻守在偏殿，每日轮番请脉，额娘搬到暖阁，悉心地料理我的起居。平时里我只要稍微露出一点不适之态，马上就会围上来一圈太监宫女，端药的，倒水的，嘘寒问安的，似乎生怕我又倒了下去。
在我故技重施想要偷偷把药倒掉的时候，一只手，拦住我的动作，玄烨的眼睛里是勃发的怒气，他说：“把药喝掉。”在我蹙着眉头将几乎没有动过的饭碗推开的时候，玄烨坚决地看着我，他说，“吃完那些。”在我靠着床柱念着承祜彻夜不眠的时候，他抱住我，将我圈在他的怀里，他说，"睡觉，芳儿，不准再想了，睡觉。"
这个男人。有的时候，我在想，也许他是对的，他可以那么轻易地看清楚我心中的每一处波动，有他拉着我的手，我的确没有办法，独自一人，再往其他的地方，走上任何一步。
因为他的手，是那么的温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让我连松开一点点，都不舍做到。
晚膳过后，玄烨便回到乾清宫去批折子了。我沐浴更衣完毕，披着头发，在铜镜前坐了下来。
承祜去后，我如同一潭死水，整日精神恍惚，一语一笑，都似乎是在借着别人的躯体发出的一般。
心里好久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我看着镜中女子苍白的脸，指尖在一尘不染的台面上抚过。。踏实，平静而又。。明朗。。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突然拿起口脂放在唇边，轻轻地抿了一抿，又拈起丝绵，小心地沾了胭脂，扑在颊上，再用青黛，描了描眉毛。
“芳儿，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看你坐在铜镜前梳妆的样子。”玄烨温润的语气似在耳边飘扬，“很美，真的，很美。”
是吗？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慢慢将珊瑚水晶簪插入刚刚绾好的发髻里。
额娘。。承祜的哭声乍然之间响了起来，他大声喊着，额娘！额娘！额娘你不要我了吗？
“不！承祜！”手猛地抖了一下，簪子掉到地上，我拼命地摇头，“额娘答应你了会到你身边来，你这个傻孩子，额娘怎会不要你？”
“那么我呢？你要离开我吗？”玄烨的声音随后也跟着响起来，充满了悲伤“我该怎么办，芳儿，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玄烨，我不知道。
“你的阿玛，你的额娘，你一定要把痛苦传递给所有的人吗？”玄烨继续说着，“不该这样，你不是这样的，皇后，芳儿，你难道不知道，如果你走了，我会。。”
不要说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别任性了，芳儿，回来吧。”玄烨的声音低了下去，轻柔地击打在我的心叶上，“我求求你，好吗？”
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我痴痴地看着镜子，坐了很久很久。
我的孩儿。。我的夫君。。。你们到底要我如何取舍？
“小姐，皇上已经到宫门口了。”瑾儿通报道，忽而看到我的样子，顿住了话头，结巴起来“小。小。姐。。？”
我捡起地上的簪子，“怎么了？”
“您终于肯打扮了！”瑾儿愣了一会儿，忽而哽咽着大叫起来，“太好了！太好了！”
“打扮不打扮的，要那么值得高兴的吗？”我勉强笑起来，“反正我向来都不怎么好看。”
“胡说！小姐是最好看的。”瑾儿飞速地取过正红的衣裙，帮我穿上，又压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拿着绢花发钗比了又比，“我就没有见过世上哪个女子，比我家小姐更好看！”
心中酸了一下，我怔怔地看着她欢快的笑颜，没有说话。
“皇上驾到。”过了片刻，中门大开，张万强尖细的声音，夹着冰凉的雪片，一齐飞入殿中。
瑾儿向后退了一大步，恭顺地跪伏在地上，我转过头去，看向那个笔直向我走来的明黄身影。
“皇后，朕回来了。”玄烨大步流星，就要走到身前，看着我，他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本来透着疲惫的眼睛里突然放出惊喜的光芒，“芳儿！”
玄烨，现在才发现。。。其实你也很傻呢
呼了一口气，我将手中的水晶簪放下，站起身来，对着他笑了一笑，然后我听见自己郎声说，“皇上吉祥。欢迎回来。”
承祜，我的好孩子，再等额娘一会儿，好吗？
额娘现在，还不能离开呢。
因为你的阿玛。。因为还有太多的人。。。他们还需要我。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月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