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灿烂年华

42、病危

　　“娘娘，方才恭亲王府已将小格格送到宫里来了，应当如何安置，还请娘娘示下。”内宫总管张万强躬着身子奏道。
　　“恩。皇上走之前说了，以后小格格就是亲女，要按照皇女的惯例好生伺候着。至于安置在哪宫。。。”我淡淡地笑了一下，“沁娘娘一直都喜欢孩子，看到格格必定欢喜，不如就交给她来抚养吧。”
　　“嗻，奴才遵旨。”张万强打了个千，却没有走开，将怀中一直抱着的书册捧到我的跟前，“启禀娘娘，这是内务府新制的后宫半年用度以及各宫月份表单，请娘娘过目。”
　　我点了点头，“知道了，先放在这里吧，我过会再看。”见他仍然还是站着不动，“张公公，还有什么事吗？”
　　“这。。”张万强颇为犹豫，过了一会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小心翼翼地说，“娘娘，二阿哥的灵柩，今日就要送到殡宫去了。奴才多嘴，但是娘娘是不是要去大殿里再看一看。。？”
　　“不看了。。我不看了”我顿了一顿，平静地说，“不用再看了，承祜。。就让他好好走吧。”
　　“是，奴才告退。”张万强磕了一个头，便离开了。

　　站起来走到窗前，我的目光交凝在外面树木盎然的嫩绿新芽上，一动未动，心中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我的身上，还穿着复杂精致的皇后朝服，我的头上，还戴着沉甸甸的皇后朝冠，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格，一如多天前我盛装立在大殿里承祜灵柩旁那样，在袖口撒出一片美丽的金色光芒。
　　承祜，我的孩子，这么明媚的好天气，我们去放风筝吧。你还没有放过风筝吧？
　　咯咯。。额娘。。额娘。。承祜欢快的笑声，若隐若现，那个小小的身影，似乎就在我的面前，像往日一样，偏了头，眨着他的大眼睛好奇地向我伸出手来。。风筝？。。风筝？
　　“是呢，风筝！”我笑着弯下腰去，欲抱他起来，“额娘小的时候，你的太玛法就带着我去放过风筝，很漂亮的一个大风筝！我们这就去，好不好？”
　　承祜笑起来，拍着小手，好！好！
　　“。。。芳儿”还没有触到承祜的身子，便听见低沉而又熟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承祜粉嫩的身影，在这一刹那马上就消失不见了，微微的眩晕之中，我抬起头来。
　　玄烨立在跟前，一瞬未瞬地死死盯着我。
　　“啊，皇上回来了，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我不紧不慢地站直了身子，稳稳地向他福了一福。
　　“你。。？”玄烨面容苍白，眼睛里满是血丝，他抓住了我的手臂，“芳儿。。你不要。。”
　　我退后一步，挣开他的手，“皇上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太皇太后的病情是否好些？”
　　“。。好。”玄烨呼了口气，“宫里。。”
　　“恭喜皇上，明惠前段日子生了一个皇阿哥，母子平安。”不等他说完，我笑道，“很可爱的孩子，名字还没有取，就等着皇上回来给孩子起名呢。”
　　玄烨皱了一下眉头，似乎正准备说什么，我毫不在意，犹自继续，“恭亲王的格格已经接到宫里来了，臣妾将格格交给沁灵妹妹抚养了，皇上以为如何？”
　　“恩，承祜。。”玄烨点头，想拉住我的手，却被我避开“建宁公主，孔公主及其额驸，下月将入宫恭贺太后寿辰，臣妾预备将他们安排在咸福宫与长春宫偏殿，还请皇上圣裁。”
　　“这些事情以后再谈！我是想说。。。”玄烨的眼睛里透着浓浓的悲哀，“这些天，我。。实在。。”
　　“皇上以孝为先，是我大清之福。”我笑了一笑，躬身行礼“皇上圣明。”
　　“。。对不起。。”玄烨一把将我搂在怀中，“让你一人承担这些。。对不起。。我知道，你在怨我没有赶回来。承祜。。我们的儿子。。他是个好孩子，很聪明的一个孩子，我本来想。。却没有料到。。”温热的泪水，从玄烨的颊边滴在我的脸上，一直滑落到衣领里，渐渐冰凉。我闭了闭眼，推开了他。
　　“皇上言重了，臣妾惶恐。”跪在地上，我缓缓地说，“承祜很好，一直都很好，劳皇上挂记了。皇上，您还是先去看看明惠和皇子吧，他们才真的需要您。”
　　玄烨半晌没有言语，良久他紧紧地按住了我的肩膀“你这样折磨自己。。又是何苦呢？”
　　“臣妾愚钝，不明白皇上在说什么。”我以额贴地，“臣妾恭送皇上。”
　　“如果你希望这样。。”玄烨长叹了一口气，“那好吧。。我走。”

　　“小姐，这是今天的汤药，请您服用。”瑾儿双手呈上一个托盘，盘中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散发了满室的香味。
　　“放着吧，我一会就喝。”半倚在床柱上，全身都没有力气，我抬手指指桌子。
　　“是。”瑾儿手脚麻利地将药放好，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小姐，一连几月了吧，端上的膳食，每次都不见你动过什么，这样下去您的身子会受不了的。”
　　“我的身子好着呢。”我挥了挥手，“瑾儿，把礼部的单子拿到我这里来，你下去吧。”
　　春日过去，夏日又来，夏日，秋日又至。承祜的离开，像投在湖面的一大颗石子，虽然引起了激荡的涟漪，但是最终还是会恢复平静。曾经惨淡得以为永远都化不开的阴云，也随着新的皇子出生与太后的盛大的寿辰，渐渐散去。这个巨大的皇宫，又像往常一样熙熙攘攘，热热闹闹，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不变的笑容，好像这一年来的一切，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每日依旧是忙碌着，上至太皇太后与皇上的衣食，下至宫人的调动处置，比以往更加积极地将自己埋没在繁杂的，无穷无尽的琐事中，不敢停歇。
　　因为只要一停，承祜清脆的声音，就会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地呼喊着，额娘。。额娘。。
　　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到那么远的地方，我的孩子。。你受苦了
　　没有胃口，没有情绪，晚上就寝，一两个时辰之后，我便再也睡不着了，每日就这样靠着枕头，枯坐到天明。
　　他们都忘了，可是我忘不了，承祜，额娘不会忘记的。
　　玄烨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忧郁，有很多次，他都想抱着我，跟我好好的谈，可是每一次，我都推开了他，每一次，我相信，我的脸上，都是完美无缺的笑容，每一次，我都毕恭毕敬地跪着跟他说，“臣妾恭送皇上。”
　　他后来就没有再来了，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来担待与处理吧。
　　玄烨。。玄烨，你总是有很多很多，可是我。。只有承祜而已。
　　身体的虚弱与无力，一天更甚一天，我感觉得到，却从来没有阻止。看着宫女们端上的精致膳食以及轮换的汤药，我的心里，连一点波澜都不曾起过，微笑面对所有的人，然后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沉下去。
　　承祜。。额娘马上就来了。。。额娘答应过你的。。
　　吃力地撑起自己的身体，我有些摇晃着走到桌边，端起瑾儿刚刚送来的药，像一直以来的那样，顺手倒在了花盆里，捧着礼部密密麻麻的单子，扶了扶刺痛的额头，慢慢地看起来。
　　浑浑噩噩地坐着，直到夕阳西沉，瑾儿端上晚膳的时候，我才看了半张纸。
　　“不要再看了，小姐，您的气色实在不好。”瑾儿将碗筷摆好，“皇上不是说了，后宫的事情，要东珠娘娘多担待一些，您先好好休息吧。”
　　我细细地嚼着米粒，没有说话。
　　“小姐，您不要再这个样子了。老爷，夫人，皇上，所有的人，都再为您担心啊。”隔了一会，瑾儿又说，“瑾儿求求您了，快点把身子养好吧。”
　　“皇上也在担心么？”我漫不经心地问道。
　　“皇上真的很担心您！”瑾儿重重地点了点头，“您每日的膳食与汤药，都是皇上拟的方子。烹烧煎煮，所有的细小之处，皇上都亲自过问。坤宁宫的衣被，也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添置的。小姐，皇上的一门心思，都挂在您的身上，您不能再这么对自己了。”
　　瞟了一眼花盆，我什么也没说，片刻停了箸，“瑾儿，我用完了，将这些撤下去吧。”

　　后来想起来，我这样一心一意的只求速死，对于额娘和阿玛，对于玄烨，对于我身边的所有人，何尝不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残忍？
　　他们看着我，必然就像我看着承祜那样，渐渐远去却毫无办法。
　　可是我的心里，在那个时候，除了承祜，其他的，什么都装不下，什么也顾不了。
　　我累了，真的，好累。
　　康熙十一年晚秋，太皇太后痼疾再次发作，玄烨陪着皇祖母，像半年前那样，去温泉行宫疗养。
　　拖着满身疲倦与痛苦的我，也终于在这次他们离开皇宫之后，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