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俱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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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娘。。。额娘。。。”承祜面色潮红，四肢抽搐，小小的身子不停地在床上扭动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跪在床前，紧紧地咬着嘴唇，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轻抚着他的额头。骇人的热度，从指尖传来，我的心中，灰暗一片，看不到尽头。
“乖。。承祜。。。乖。。。额娘在这里陪着你。额娘一直都陪着你”温柔地低声哄劝着，我俯下身去，亲吻着孩子的脸颊。
坚强！芳儿，一定要坚强！无论是什么，无论怎么样，即便是失去一切，也一定要守护住我的孩子，我的宝贝！谁也不能夺了他去！
承祜死死地拽着我的衣服，大声哭闹着，“额娘！额娘！”
钻心剜骨的沉痛，从胸腔散发笼罩了整个躯体，呼吸变得格外的艰难，嘴唇几乎被咬穿，血腥的气味从嘴里蔓延开去，我格外小心地将承祜抱着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乖。。承祜。。没事的。。没事的。。”
强自压了一压，我拿起玄烨送给承祜的兔儿爷，贴了贴孩子的脸，慢慢地扯出一个笑容，大声说，“承祜，你看，这是什么？”
见他鼓了鼓眼睛看着我，我的笑容更大，抓着兔儿爷在他的眼前晃啊晃，“这是阿玛送的兔儿爷哦！怎么样？好不好看？乖儿子，要说这兔儿爷，可是大有来历的呢！如果你乖乖的不哭了的话，额娘就给你讲兔儿爷的故事好不好？”
承祜的哭声果然小了一点，我将他搂着臂弯里，缓缓地摇着，一边搜肠刮肚，绘声绘色地讲起兔儿爷的传说，直到他沉沉睡去。
不能哭！芳儿，不能哭！承祜需要你，只有你顶住了，承祜才能好起来！绝对不能哭！
轻轻将承祜放到床上，我帮他掖好了被子，想站起身来，却是两腿一软，勉强拉住了窗幔，才没有坐到地上。
“小姐！”瑾儿冲过来，扶着我的手臂，“您已经不眠不休守了五日了，休息一下吧。”
“不要紧。”一步一步，我走得极其缓慢，觉得自己的力气在一丝一丝地游走，浑身僵硬得仿佛处于另外一个世界，“瑾儿。。。去把王太医叫到我跟前来。”
同样也守了五日的太医快步走到我的面前，俯身欲拜，被我一把扶住，然后我后退了一步，猛地就朝他跪了下去。
“皇后娘娘！”惊呼一片，就听见扑通一声，王太医也跪到了我的面前，以额触地，“娘娘怎可如此？这叫臣如何担当得起？”
“救救他，大人，救他！救他！”声音干涩得似乎不是从自己的嗓眼中发出来一般，我对着太医一下又一下地磕头，咚咚地敲击着石砖，越来越重，“你要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医好他，只要你医好我的孩子！”
“娘娘。。。”王太医哭丧着脸，也跟着不住地叩头，“臣。。臣。无。。”
“不要！”心中狠狠地扭结起来，敏佳那日的场景突然浮现，我恐惧地大声叫道，“不要说你无能！大人，求你，我求求你！承祜还那么小，他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你告诉我，你能治好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额头砸在冰凉的石砖地上，我不能抑制地揪住了他的朝服“求求你告诉我！你能治好他！”
“娘娘！”王太医手足无措地看着我，“臣罪该万死！臣实在。。。”
“不！！不！！”喉咙里火辣辣的一片，我一边咳一边竭力发出声音来，“你可以的，你可以的！”
“小姐，您不要这样。”瑾儿拖着我的身子，眼泪汪汪，“额头都已经磕破了，您不要这样。”
“娘娘！”一直侯在外室的东珠与马佳也在一旁哭道，“请娘娘珍重玉体，二阿哥吉人天相，会好的，会好的。”
兀自死命地磕着头，我什么也听不到，到底要如何？到底要我怎样做，才能终止这场无休无尽的苦难？磕头，神灵们，你们看见了吗？赫舍里芳儿在这里跟你们磕头，你们到底要什么？我把我能给的全部的一切全都奉到你们的面前，你们要什么，尽管拿去，只是不要伤了我的承祜，不要伤了我的承祜！
“额娘。。阿玛。。”承祜的细小的呜咽声，从内室传来，隐隐在耳边响起。
承祜！一个炸雷，我一下子直起身子站了起来，甩开瑾儿与东珠的手，急跑到承祜的床前，见承祜已经醒了过来，小手乱挥，呼吸愈发的急促，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我。我咚地一下跪了下来，内心如刀绞般剧痛，视线一片模糊，大吸一口气，我将他搂着怀里，细细地亲吻着，揉搓着他的小手，温柔地笑起来“承祜，乖宝贝，额娘在这里呢，额娘哪里都不去了，额娘就在这里保护你！谁也伤不到你！”
如果非要夺了人的性命去，就请夺了我的去吧！夺了我的去！！！
“阿玛。。。阿玛。。阿玛。。”承祜的眼睛转向兔儿爷，刚刚好不容易平息的哭喊声，又大了起来，他抓挠着被子，尖声叫道，“阿玛。。阿玛。。我要阿玛！”
五内俱焚，我的指甲深深抠入手掌中，刺痛强使自己镇定下来，顿了一顿，我的脸上绽一个笑容，轻拍着承祜的背，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喃喃地低声念着，“阿玛在呢，好孩子，阿玛等会就来了，傻小子，睡吧。。睡吧。。你要乖乖地听话，阿玛才肯来。”
又哄又劝不知过了多久，承祜慢慢地平静下来，又陷入昏睡之中，他浑身仍是烫得惊人，脉搏微弱，气息几不可闻，我将他护在怀里，不由自主地蜷缩成一团。
玛法，额娘，阿玛，玄烨，玄烨，我害怕，我害怕。。。
整整十三个日夜，我寸步不移地守在承祜的床边，连目光都不敢偏离片刻。可是最终，上天依然还是从我的身边，一点一点地夺走了承祜。
拼命地追赶，却连他们的衣角都抓不到，眼睁睁看着孩子的生命越来越弱，孩子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我一路跌爬着，没有泪水，只有绝望。
还有一个办法。。要和我的承祜在一起，还有最后的一个办法。。。
康熙十一年二月初五日巳时，嫡长子承祜卒。适时，皇帝奉太皇太后驾幸赤城温泉行宫疗养，未归。
“请娘娘节哀。”太医，宫女，嬷嬷，太监们跪了一地，齐齐磕头。
“请娘娘节哀。”东珠，马佳，沁灵。。。后宫命妇们跪了一地，齐齐磕头。
“请娘娘节哀。”内务府的官员们跪了一地，齐齐磕头。
“。。承祜，你看，今天好热闹啊，这么多人，他们都在这里陪着你呢！”我微笑地看着孩子安静的面容，回身对瑾儿说，“瑾儿，去，去把承祜的药端过来，这个时辰了，该喂他喝药了。”
“小姐！”瑾儿的声音里透满了深刻的悲哀，她抱着我的腿，大恸道，“小姐。。。二阿哥。。”
“瑾儿，快点去！”我将承祜搂在怀中，点了点他的小鼻子，低头笑道“等会还要到御花园里去走走呢。承祜，你说是不是啊？额娘昨天答应了你，只要今天不哭，就要带你去近春园看鲤鱼的，你看，额娘可不会食言喔！喝完了药，我们就去！”
“。。。是”瑾儿抽了一下鼻子，叩了一个头，“瑾儿马上就去。”
“快去。。快去。。”我笑了一笑，对着仍然跪着的众人挥了挥袖子，“你们都退下吧，回去休息也好，接着办差也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要杵在这里，跪着。。难受。。”
抱着承祜，我随性地在御花园里乱逛，一路上指指点点，笑语嫣然。
“娘娘。。”走到近春园，远远看到礼部郎中仲古尔代一路小跑，到我的面前，迟疑了一下，“皇上口谕，悉皇二子安葬事宜。。。”
充耳不闻，我走到池塘边坐下。
“春天马上就要来了呢，儿子。”我笑笑将承祜拉耸着的脑袋兜在胸前，“鲤鱼都游出来了，柳枝也抽芽了，桃花也要开了，春天一来，万物复苏，这个近春园，将是一片姹紫嫣红，你看了，一定会欢喜得不得了的。”
“娘娘？”仲古尔代怔了一怔，走近了几步，“皇上。。。”
“有点冷吧，我的孩子？”我怜爱地将孩子冰凉的小手捂在手心里，“这些天，你真的表现得太好了，药那么苦，每次都乖乖地喝掉了，病那么难受，额娘说要坚强要学着像阿玛一眼，马上就能忍着不哭不闹。额娘从心底，为你感到骄傲呢！我的承祜，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子了！”
“圣旨在此，如天子亲临！”仲古尔代的神情紧张起来，大声说，“请娘娘跪迎圣旨！”
“你是额娘最最珍爱的宝贝，额娘有了你，是世界上最幸运也是最幸福的事。你要高高兴兴的，答应额娘，你一定要，无论什么时候，都要高高兴兴的。”我将一直系在承祜颈上的香囊又细心地再系了一遍，贴着他的脸亲了一亲，低头笑道“我们不会分开的，我的孩子，额娘马上就会来陪你！你等等额娘，等额娘处理了这些事情，马上就来！”
承祜，承祜，如果你不能留在这里，那就我走过去吧，没有关系，我走过去就行了。
缓缓地起身，我朝仲古尔代跪了下去，“臣妾接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俱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