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长水远不曾行》松涛芳华

6、南苑军营

　　隔了两日，下午放学后，陈雪屏上街买东西，正碰见几个日本浪人一个老太太摆的摊上拿了东西就走，老太太追了上去，日本浪人一脚将老太太踢翻在地，几个浪人上去一阵踢打，老太太在尘埃中痛哭哀叫，街边行人来来往往，却无人敢上前劝阻。陈雪屏见状前去遏制，同几个浪人打在一起，终究不敌，也被几个日本浪人打翻在尘土中，挣扎不起，日本浪人发出一阵狂笑，扬长而去。过往的路人这才敢上前扶起两人，雪屏满身尘土，失魂落魄的离开。直到晚上宿舍熄灯之时才回到宿舍，在众人的询问声中，一言不发，满身泥土的躺倒在床上。
　　第二日清晨绝早，雪屏就出了门，一整日也没有上课，到了中午吃饭时才有国文系的同学对志远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志远心下暗惊，晚上志远在宿舍楼门口一直等到快熄灯时，陈雪屏才匆匆回来，志远邀着雪屏到僻静处，慢慢开解，雪屏却只是呐呐的说道：“华北之大，竟放不下一只平静的书桌，”表情阴沉。之后雪屏日日早出晚归。志远暗自忧心。
　　转眼又到周末，一大早，韩波回了北平的家中，陈雪屏和康文不知去向，志远正独自在桌前翻看外文书籍，有人轻叩房门，随即有人推门而入，欧阳睿含笑望着着志远。
　　志远放下书籍，急忙站起诧异的说道：“欧阳先生。”欧阳睿笑着说道：“志远，你今天有事吗？如果没有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志远思索了一下说：“我今天上午没有事情。”
　　欧阳睿接话道：“有一上午就足够了，是这么回事，我约好今天上午同美国瓷器商人谈一笔合同，谁知一大清早我的英文翻译给我打来电话，说是家中有急事不能过来，我正在焦虑找不到人来替他，明芬提醒我说：‘志远读的就是外文系’。这不我就来找你救急，你务必要帮我的忙。”
　　志远听欧阳睿说完，拿起放在椅背上的纱褂说：“好的，我们这就走吧。”
　　到了学校门口，司机打开车门，两人坐进汽车里，欧阳睿拿给志远一摞合同说：“这是拟好的合同，你先看看，了解一下。”志远接过合同，快速浏览。汽车平稳的向前驶去。
　　经过一上午的紧张谈判，将近中午的时候，合同顺利签订。欧阳睿和志远告别美国商人，踏上回程，欧阳睿抬腕看看时间，满面笑容的说道：“志远，今天正因为有你在，这个合同才谈得这么顺利。明芬已经在家备好午饭了，顺路到家中吃个便饭，再让司机送你回学校，不会耽误你下午的事情。”
　　志远推辞，欧阳睿又说道：“静妍这几日几次念叨你，她还说有事要和你说。”
　　志远想起那个乖巧伶俐的女孩，心头一软，不再推辞。欧阳睿吩咐司机直接回家，司机调转车头，向家的方向驶去。
　　进了家门，欧阳睿问前来应门的女佣，“太太呐？”女佣回说，太太在后面园子里，欧阳睿和志远从西夹道绕到后院，院中种着许多名贵的花木，欧阳睿一边走一边说：“明芬有两大爱好，弹琴和种花，你看这后院，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欧阳睿嘴上埋怨着，可语调里是浓浓的爱意。
　　正房前的树荫下，摆着一口景德镇瓷器鱼缸，鱼缸上绘着盛放的牡丹，阳光透过枝叶洒了下来，光影斑驳，明芬和静妍正坐在光影里看鱼儿游来游去，静妍听见父亲说话的声音，抬眼看见两人，抬高语调欢声叫道：“爸爸，远哥哥。”从母亲的怀中下来，扎着手跑到父亲面前，欧阳睿把女儿高高举起，静妍咯咯的笑着。明芬向志远点头微笑。
　　欧阳睿放下女儿，静妍走过来，拉着志远的手，仰着脸笑着说：“远哥哥，你来看鱼。”静妍踮起脚尖，手指着鱼缸里的鱼，嘴里絮絮的说着，“这条最大的是鱼爸爸，那条身上有斑点的是鱼妈妈，那条小红鱼是鱼宝宝。”志远笑着点头。
　　欧阳睿和明芬在一旁交谈几句，明芬离去。欧阳睿脱去外衣，放在正房廊下的躺椅上，笑着抱起女儿说：“鱼缸里的鱼是静的好朋友，小鱼吐个泡泡，静就知道小鱼在想什么！”
　　静妍惊奇的问：“爸爸，这是我和小鱼的秘密，你是怎么知道的？”志远和欧阳睿开怀大笑。
　　两个仆人搬来一张桌子，放在树荫下，又拿来几把凳子和餐具，一一摆好。欧阳睿在女儿脸颊亲了一口，“今天咱们在院子里吃午饭，你去掐几支花来。”静妍甜甜的答应一声，跑去掐花儿。
　　志远赞道：“静妍真是可爱！”欧阳睿点头道：“我也这么觉得。”明芬手中拿着一瓶红酒走了回来，正听到这一句，微微一乐，招呼身后的仆人把大条盘里的菜一一摆好。又从房中拿出一个花插，由着静妍把手中的几支花歪歪斜斜的插在瓶中，却并不帮忙，只是在一旁微笑着和女儿絮絮而谈，等静妍插好花儿，明芬帮着把花插放在桌子正中。志远坐在树荫下，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多日来心底的烦恼一扫而空，只愿时间能够停留在这一刻。
　　志远在学校门口下了车，午后微热，志远把纱褂搭在手臂，看看时间，沿着青石路走进学校，志远又想起那个黄昏，凉亭之中，孟教授胸怀坦诚。把肺腑之言，倾心相告，有那么一瞬间，志远只觉得热血沸腾，但父亲的劝告就在耳边，志远再三压抑自己的情绪，拒绝了孟教授的邀请，却也答应帮他做一件事情。转了几个弯，志远看看身后并无他人，疾步走进了孟教授的宿舍。
　　等志远回到宿舍，见陈雪屏正在打包行李，康文在一边打着下手，志远惊讶的问：“雪屏，发生什么事情了？”
　　雪屏一边忙活一边说，“我报名参加了二十九军军训团，今天晚饭前要赶到南苑军营报到。”
　　志远放下手中的衣服，走到雪屏面前，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柔声说道：“你考虑清楚了？如今战火连天，参军一定是会上战场的！”
　　雪屏点点头，放下手中的书籍，表情凝重的说道：“以往许多次在街头看见日本浪人耀武扬威横冲直撞，欺压国人，一直想着中日亲善，一忍再忍。几日前，在中国的大街上，被日本人痛打，而众多的路上视而不见，我的内心犹如刀割一般。经过多日慎重的思考，我决意投笔从戎，把一腔热血洒在战场上。”
　　听到这里，志远上前一步，紧紧的拥抱住雪屏哽咽着说：“我支持你去！”
　　康文也被深深感动，在一侧对着陈雪屏深鞠一躬，热泪滚滚的说道：“我为我以前的狭隘和自私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雪屏一把抱住康文说：“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大家心都是一样的，想着早日把日寇驱逐出去。”三个大男人抱在一起，热泪交流，过往的不快全都化为云烟。
　　雪屏把最后几本书籍打好包，环视一眼宿舍，强颜欢笑道：“我该走了，等韩波回来代我向他道别。”
　　志远和康文拎起行李要送雪屏，雪屏拦住，眼中似有泪光闪动说：“让我自己去吧。”
　　志远放下行李，猛地想起一事，从自己的腕上摘下手表递给雪屏，“留个纪念！无事时给我们写信。”
　　雪屏接过手表戴在腕上说：“兄弟，谢谢了。”又和志远、康文一一拥抱道别，背起背包，拿起行李转身离去。志远和康文站在窗口遥遥目送。
　　康文颇有感慨的说：“我很佩服他的勇气和决心，能够做出这个决断。”志远看着雪屏远去的身影，心中很不是滋味，只是幽幽叹息一声。
　　雪屏走后不久，志远收到了从南苑军营寄来的一封信，雪屏在信中说，二十九军这一期军训团召了将近一千名学生，学制两年半，自己去的稍晚。这一期学员在民国二十八年秋季就可毕业，毕业后，将直接进入二十九军基层部队，授予准尉军衔。现已在南苑军营中开始训练，每日练习正步走和用木棒模拟刺刀格杀，估计不久就会有射击训练，军营的日子过得虽然艰苦，却也很充实。志远看完信，很为雪屏高兴。信件却悄悄的就着烛火燃为灰烬。
　　花开花谢，不觉已是六月底，临近期末考试，康文也不再频频外出，和大家一起在熄灯之后依旧秉烛夜读，以求顺利考试过关。
　　志远早已归心似箭，在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后，打点行装准备回家，韩波也在收拾自己的行李，却见康文没有回家的一丝迹象。不禁问道：“康文，马上放假了，你不急着回家吗？”
　　康文回说：“我还有些事情，要晚几天才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