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静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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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将近五点的时候，康文从外边回来，他神情憔悴，衣服上血迹斑驳。他进门之后一言未发，就抱头坐在桌前。
三人面面相觑，稍等片刻，志远小心翼翼的询问:“康文，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你的伤严重吗？”
康文闭着眼睛无力的回答:“我没事，是我同乡的血，他被打的重伤，我刚才一直在医院陪他。”
静妍看着一身血衣的康文，小嘴一扁，哭了起来，“妈妈，我要找我妈妈。”
志远急忙上前安抚，想了想，对陈雪屏说:“我带她去花园转转，她父母来找，你转告一下。”说完拉着静妍就要出门，韩波紧接着说:“我和你一起去。”
静妍在花园里蹦跳着追逐一只蝴蝶，志远和韩波沿着小径边走边闲谈。韩波目光追逐着静妍的身影，带着一丝淡淡的伤感说:“我也曾有一个像她一样可爱的妹妹，那年夏天，下了一夜雨，第二日清晨，她跟我到林子里去采蘑菇，拎着小篮子蹦蹦跳跳，嘴里不停的喊着哥哥。”志远转头看着韩波，静静的聆听。
韩波停下脚步，脸转向一侧，一位身穿黑袍的神父从花园穿过，刚好从静妍面前走过，静妍吃了一惊，转身向着志远跑来，志远俯身抱起静妍，柔声说:“没事的，那是亚瑟神父。”
静妍回过头，好奇的看着神父。亚瑟神父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他看着静妍，充满善意的微笑。
志远和韩波向神父问好，神父点头致意，以英文说道：“明日的拉丁文课一定要来上。”志远和韩波回说明日一定去上课。神父笑笑匆匆离去。
志远抱着静妍坐在抄手游廊的廊下，问道：“今日学生们为什么会打起来？”
韩波站在廊下看着梁上的彩绘，说道：“我问雪屏了，他说是因为对方高唱“保卫马德里”是在暗骂政府，讥讽领袖。”
志远感叹道：“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那个死去的学生，他的家人现在该多么的痛心！他的家人以后又由谁来照顾？”
韩波点点头，说道：“今日在医院，许多被打伤的学生痛苦哀嚎，却也有人一边治疗一边向医生讲自己的信仰。”
志远觉得肩头沉重，侧脸一看，静妍已经在他的肩头熟睡，志远坐的久了，想站起来活动活动，遂轻声叫道：“韩波，你来抱一会儿她，我活动活动。”
韩波走过来，伸手欲接，手刚刚碰到静妍的衣服，手抖了一下，又缩手回去说：“你抱她回宿舍去睡吧。”
志远正要说话，从竹林后传来陈雪屏的声音，“志远、韩波你们在哪里？”
韩波迎了几步，大声喊道：“我们在游廊。”
志远站起来看着竹林高兴的说：“一定是静妍的家人找来了。”
迎着天边五彩的霞光，一行四人绕过竹林走了过来，当头一位三十多岁年纪，中等身材，体型微胖，穿一身合体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行走之间，很有气场，身畔是一位烫着长发的贵妇人，走的急了，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在扇风。
转过竹林，贵妇人一眼看见静妍，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叫，疾跑过来，伸手从志远怀中要过女儿，泪水滚滚而落。静妍从睡梦之中惊醒，看见自己的母亲，亲昵的叫着娘，娘俩低声说话。
胖警察在一旁给志远介绍，“这位是陶瓷商人欧阳睿先生，这位是欧阳先生的妻子。”
欧阳睿双手握住志远的手，感激的说：“你就是志远，谢谢你今天救了我的女儿。”
志远谦逊几句，欧阳睿又和韩波握手称谢，贵妇人在一旁说道：“我这个女儿，平日里很难伺候，刚才却跟我说今天跟着几个哥哥玩的很高兴。”
欧阳睿笑笑说道：“我们刚刚从天津回来，家里还有些事务要处理，今天就不请大家吃饭了，这样吧，周六晚上，我在家里备好晚餐，到时我派车来接，请大家一定赏光。”
志远推辞不去，韩波站在一旁只是微笑，陈雪屏却很热心，在一侧笑道：“欧阳先生，你放心，周六我们一定会陪着志远去的。”
欧阳睿笑着从妻子怀中抱过静妍，“好的，这个事情就托付给雪屏了，周六下午六点，司机准时来接。”又说：“静妍，跟几个哥哥说再见。”
静妍挥挥手，奶声奶气的说：“哥哥，再见。”欧阳睿和妻子同志远道别，胖警察领着欧阳睿一家离去，绕过竹林不见了身影。
志远埋怨雪屏不该贸然答应前往，雪屏却说：“欧阳先生不是暴发户，他是正经的日本公派留学生，我和他聊了几句，此人很有品味的。”
韩波在一旁打圆场，“既然已经答应了，就去吧。”
志远沉思半晌方才说道：“那就去吧。”隔天，志远同康文说起此事，康文竟也很乐意前往。
周六下午，四人穿戴齐整，到了六点，司机准时接上四人，来到校门口，坐上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飞驰而去。
在桔儿胡同一所宅院前停下四个人下车后，寒暄致意，在司机的引领下进入院内，欧阳睿和妻子女儿站在客厅门口迎接四人，静妍远远的看见志远，高兴的叫着哥哥，迎了上来。
志远拿出一个洋娃娃送给静妍，静妍十分开心，把娃娃拿给父母看，几个人簇拥着进了客厅，客厅很宽敞，在西侧摆了一套欧式沙发，东侧窗下摆着一架三角钢琴，钢琴边上放着两个高脚凳。
几人进入客厅后散坐在沙发上，有系着素色围裙的女仆端来茶水，闲谈之中得知欧阳睿的妻子柳明芬，当年也曾在日本留学，现在欧阳睿不仅在天津建有自己的瓷砖厂，而且还做国际贸易，向诸多国家出口陶瓷。欧阳睿还兴致勃勃拿出自己工厂新烧制的瓷砖花样给几个人看。
又说起“五四”那天，欧阳夫妇一早到天津工厂看新烧制的瓷砖花样，静妍在家无聊，吵着要到后海去玩，家中女佣带着外出，谁知正碰到打斗事件，女佣被学生踩伤之后昏迷过去，等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呆在医院，求着大夫打电话回家报信，刚到家的欧阳夫妇心急如焚的赶到警局报案，才知道女儿已经被救。欧阳夫妇又一再感谢志远。
系着素色围裙的女仆来到客厅说饭菜已经备好，欧阳睿引领几人进入餐厅，长条的实木餐桌，餐桌正中摆放着两个玻璃花插，花插中精心插着从院子里刚摘的鲜花。每个座位前摆着一副精致的景德镇餐具，几人落座之后，在一旁伺候的女仆开始上菜，静妍却非要挨着志远坐，欧阳睿只好把女儿的高凳子挪到志远旁边。
大家边吃边聊，欧阳睿讲些瓷器的故事，又讲些在日本的趣事。康文问道：“欧阳先生怎样看待日本军阀近年来的四处侵略？”
欧阳睿沉默片刻之后说道：“日本军阀之所以穷兵黩武的侵略，究其历史由来还是日本人所推崇的“武士道”精神养成的。在日本的历史上多是处在藩阀相互攻击、互相图谋、兼并的战国状态，自受欧美坚船利炮威逼之后，而有明治维新，“王政复古”的统一局面，学习了一些欧美的新鲜事物，经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两场胜利之后，靠着掠夺，国势骤强，可其本质，还是重武功、行霸道的帝国主义。”康文再次追问：“在当前形势下，中国有没有战胜日本的可能。”
欧阳睿看看在座的的四个学生表情，笑笑说道：“我只是一个商人，只知经商赚钱，对于国事时局不太关心，这个问题，还是交给时间来回答吧。”又招呼女仆上主食。
志远一边听欧阳睿说话，一边为静妍夹取甜糯的事物，明芬一开始还担心女儿不能好好吃饭，可看到在志远的照料下，静妍竟能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光，感到十分的惊讶。不禁插话道：“沈先生，你有没有弟弟妹妹？”
志远放下筷子笑道：“我是家中长子，现有两个妹妹和两个弟弟，最小的弟弟刚出生不久。”
明芬带着一种了然的表情说道：“看来你在家中也常常照顾弟弟妹妹。”志远点头称是。
在愉悦的气氛中结束晚餐。几个人又回客厅稍坐，欧阳睿提议妻子为大家弹一支曲子，明芬欣然同意，坐到钢琴前，说：“我给大家弹了贝多芬的“致爱丽丝”。志远不懂音乐，却在这悠扬、欢快的曲调里，渐渐沉醉，只觉得宁静、安恬。
那晚，回到宿舍，四人还议论了这首曲子很久，许多许多年之后，在遥远的异乡，志远在自家的客厅里又听到了这首“致爱丽丝”，琴声悠扬、欢快，只是弹琴的又会是谁？
这一夜，志远做了一个甜美的梦，一片荷塘之中，荷叶田田，金铃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裙，散着长发，淡淡的月光下，在层层荷叶上弹奏着钢琴，淡粉的荷花围绕着金铃盛放。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静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