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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何处话桑麻 ...

  •   春光正好,镜园又是草长莺飞。今日央齐摆了宴,请了齐王及家眷,叫我陪着一同入席。
      我估量着时机也差不多,就欣然应了。
      此刻我行色匆匆赶着路,身后白露抱着黄芩快步跟着。拐过一条小径,险些撞上一位木雕一般杵着的姑娘。
      白露以为是哪个没眼色的婢子,张口就要呵责。我见那女子穿着不俗,慌忙拦住她,得体一笑:“想来姑娘便是齐王爱女明容郡主罢?”
      她眼波一横,齐眉穗仍死死抱在前额:“你便是隽阳长公主?”
      皇亲皆言明容郡主邵苓自视孤高无礼之极,今儿个也算让我领教一番。
      黄芩倒是极给我面子,毫不留情打了两个喷嚏。白露见状机灵道:“长公主的猫儿怕是闻不惯郡主的脂粉气,郡主且避一避罢。”
      谁知她伸手理一理披风的缎带,绞在指尖:“这话可有些莫名了。论理长公主是我堂妹,怎地连这长幼之序也不分了呢。况且是陛下宴请我父,于情于理,长公主都该让一让明容。”
      “明容郡主好一副伶俐口齿,孤领教了。皇宫里论不得长幼,只论尊卑,郡主可是记住了?”我冷眼看她。见她又要开口,我又接上一句,“当年郡主的封号还是孤亲自择的,如今看来,是错托了。”这话不假,明容十岁那年才予的封号,父皇懒得理会,教我从拟好的三个里面择了一个。
      “你……”邵苓愤愤跺脚,眼神愈发叫人厌恶。
      “郡主让让罢,长公主不落座,齐王便得一直候着。”白露语气也有些不耐烦。
      邵苓抬脸想瞪我,又觉不妥,微红着眼眶委委屈屈让了路。
      我懒得再同她计较,走了一半郑禧东张西望走过来,见是我喜不自胜:“禀殿下,安王已动身回京了。”
      “这么快?”我又惊又喜,连忙问他,“那凉公子如今怎样?”
      “安王雁信言已无大碍,只是还需休养几日方可受得舟车劳顿。”我松了口气,顺手把左腕的嵌珠錾银镯取下来递给他,“赏你了,日后照看陛下多费点心思。”
      郑禧忙不迭谢了恩。
      齐王到底是天子脚下不敢造次,与我寒暄几句,惶恐入座。王妃楚氏问了安也一并入座。不多时明容及世子邵迢也到场,一通繁文缛节下来,众人也失了动筷的兴致。
      央齐有些沉默,气氛尴尬。我见此情景轻声吩咐郑禧去劝,换上笑意赞叹:“王妃貌美一如数年之前,娴静温婉,堪为诸妃表率。”
      “殿下过誉。”楚氏起身称谢。
      子午奉上四盏翠云山雨,毕恭毕敬:“昨日自北疆进来的上上等稀茗,十岁一吐芽,今年唯采得十两。”
      齐王面色如常,品了一口,微蹙了眉头。
      我悄悄踢了央齐一脚,不紧不慢道:“皇叔可是僭越了。”
      不等众人反应,央齐拍案而起:“齐王与人有私,暗中勾结,意欲何为?来人,将齐王及世子拿下!”
      我错愕了一瞬。
      从未想过,他会如此利落出手。教人几乎忘了,他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他终于能够明白,要坐上高位,付出的是什么。那是极其痛苦的过程,让人风光之后不敢回想的,蜕变。
      御林军很快出动,眨眼间,歌舞升平已成刀光剑影。
      齐王犹是震惊,呼天抢地重复着自己是被人陷害的。王妃痛哭流涕,全然没了骄矜的影子。
      明容郡主奋力挣扎,倒是世子邵迢面色沉静:“陛下明察。”
      “一盏万金难求的翠云山雨,孤与陛下不曾品过,皇叔却已是喝絮了。邵迢你说,还要怎样明察?是将你父私藏的三万精兵十万两贿金查出来,还是将你醉了酒同宾客夺秦楼头牌洋相百出的事抖落出来?”我戏谑着看他。
      “……别说了,本王认罪。只是荆妻及小女无辜,还望陛下念及血脉之情,留女眷一条生路。”齐王颤抖着伏下身。
      央齐深深吐纳了几下,闭上眼睛:“齐王邵云松,密谋策反,祸国殃民,押入天牢,不日问斩;世子邵迢放荡成性,有辱皇家颜面,着贬为庶人,流放边疆;女眷皆暂押于宫中,若查得牵连者,一并格杀勿论。”
      所谓登高跌重,大抵如此。
      没有人看见央齐掩在阴影里的一滴泪。

      两日后证据确凿,齐王被斩首,王妃楚氏触柱而亡。
      给邵苓服下忘却前尘的药剂之后,我找人将她送出宫,并将她托付给了京华近郊一对家境富裕无儿无女的夫妇。
      央齐夜里高热不退,御医沈湛开了药也无济于事,惠安殿忙成一团。我让颜太后先睡下,单独陪了他将近一个时辰。他烧的有些糊涂,抓着我的手叫我:“……皇姊,纸鸢断线了。”
      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又听他喃喃:“父皇什么时候回来……”
      父皇,父皇。
      我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责怪过我的父亲。
      为何他可以一走了之远离京华过安生日子,却将这江山交由我们姐弟二人?
      他没有驾崩,他只是借着那场戏给了自己一个离开的理由。
      我何尝不想离开呢?我何尝不想一身清闲,放手追逐我想要的?可这担子架在我身上,我已无处可逃。
      “央齐,你快些好起来。你母后在担心你,我们都在担心你。”我凝视着他发红的脸,无比心酸。
      翌日我精神萎靡蜷在榻上,母妃长叹一声:“隽阳,恨母妃么?”
      我摇头:“母妃高瞻远瞩。若隽阳无才无能,只怕是草草嫁人,相夫教子平庸一世。”
      嘉裕二年春,帝平齐王叛,斩其党羽十数人,朝野皆惊。后懿合贵太妃之父,太尉姚恭和上书乞骸骨,帝允之。
      太尉姚恭和,是我外祖父。
      那日外祖父卸任,想来母妃亦是怅然,便就着窗外连绵细雨说起自己的过去。
      “我及笄之年入宫,封贵人……十六岁,长兄于边疆立功,赏赐不动分毫,陛下感姚氏忠心,择皇裔宗女下嫁,同年我封嫔。十七岁那年有孕,封贵嫔。十八岁诞下你,恰巧次兄于沙场初露头角,我便封了妃,赐号‘合’。人人都知晓我这一路都是仰承父族的荣光,位分放在那里,可是其余三妃皆是仰承陛下雨露,彼时年轻气盛,谁会将我放在眼里?唯有颜玉辰……不甚受宠,所以看得更分明。她知晓女人总有色衰爱弛的那一日,恩宠不是稳当的靠山,所以当那些女人奉承着宠妃时,她来了长信宫……直到你五岁那年,颜玉辰生下央齐理当进位,然而四妃已全,每个人都眼巴巴等着谁会攀上贵妃的宝座……谁都没有料到那个人是我,隽阳公主的生母姚月悬,竟然会那么理所当然地成了贵妃,竟然不是简简单单的姚贵妃,而是懿合贵妃。”母妃说完看向我,“母妃前半生的优眷源于父兄,后半生便源于你。”
      我怔怔看着她,忽而想起五岁那年。
      我满月时便得了“隽阳”二字,却没有正经的名字。自然我没有,下面景熹她们亦是没有的,所以她们的母亲便择了好字眼给父皇过目,草草定下。母妃只字不提,一口一个隽阳唤我,仿佛是不甘心的,或者说,仍是有期盼的。
      五岁时同景熹在镜园嬉闹,采了许多初绽的杜若。恰巧宋贵嫔瞧见我们两个,顿了顿笑道:“这花开得极好,何不拿去给你们父皇瞧瞧?”
      我还在迟疑,便见景熹已经朝承安殿跑去,因怕她摔着,我也只得快步跟上。
      承安殿外守卫森严,景熹也不惧什么,拉着我绕到南面,循着一条小道溜了进去。
      我们两个露面时,父皇刚巧同一个朝臣模样风尘仆仆的青年男子出了殿门。看见我们,父皇的脸色顿时有些阴鸷。
      景熹被吓住,动也不敢动。我见状亦是着急得很,生怕父皇怪罪下来牵扯到长信宫,情急之下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两步,福了一福:“儿臣一时贪玩,不想却扰了父皇,还望父皇莫怪罪……”
      “罢了。”父皇颇为厌烦地挥挥手。
      我转头看向那个年轻男人,把手中的杜若递过去:“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那人显然吃了一惊,接过来笑一笑:“谢殿下。”
      父皇俯下身子对着我温和笑笑:“好生伶俐的丫头,这句可是你母妃教的?”
      见我怯生生点点头,父皇指着那人对我道:“这是你舅父,方从战场回来的。”
      “上一次见公主还是满月时,而今已是伶俐乖巧的女儿了。”
      父皇捏一捏我的脸,轻声道:“告诉你母妃,今晚朕去长信宫用膳。”
      那是一个极其隆重的夜晚,几乎长信宫所有的婢子都忙碌起来,白露将宫灯一盏盏次第点亮,灯火摇曳间父皇放下玉著,若有所思看向一旁把玩着九连环的我:“隽阳如今五岁,无名终是不妥。”
      母妃站起身行礼:“臣妾出身将门,才疏学浅,未敢妄为,这才搁置下了,望陛下责罚。”
      父皇示意她起身,仿佛是深思了半晌,笑着看向母妃:“便作‘央璃’可好?”
      母妃如获大恩,难以置信般摆摆手,髻上步摇碰撞铮铮作响:“只怕隽阳……担不起。”
      “她担得起。”父皇握住母妃的手,目光温柔,“朕的月悬,何时如这般乱了方寸。”
      母妃赧然道:“陛下见笑了。”
      我也是许久之后才明白母妃缘何如此。彼时“央”字乃是皇子所从,上有早夭嫡子央栾,下有庶子央齐,这当中便夹了一个女儿身的我,央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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