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木屋 蒙 ...

  •   蒙古,广漠的草原,葱翠的青草铺满河川丘谷,无垠的碧涛随风翻滚,从你的周遭四散开来,一直延伸到缥缈的——天之尽头,陆钟南带领着孙宏抑、孙镇扬此刻正穿行其间。
      身处异域,三人早已改变了装束。陆钟南乔装一位身材臃肿痴肥,贪婪成性的马贩模样。兄妹则扮作两个单薄瘦弱心智蠢笨的小厮。陆钟南怕孙镇扬缺少历练容易被人识破她少女的本质,特意在她脸上描饰一道长疤,显得面目可憎招人厌恶。孙宏抑看到乖巧秀丽的妹妹被陆钟南装扮成如此模样不禁啼笑皆非,却也更加佩服大哥高超的异容本领。
      依照陆钟南的设想,由大同到塞外的各路川口要道必定被也先派人封锁,故此他们舍弃近路假途川中越峻岭而入蒙疆,历经三十余日的奔波终于潜近也先所属的瓦剌部落。陆钟南不断告诫两兄妹,大明、蒙古开战在即,己方三人以异族身份深入草原稍不留意就会有杀身之祸,日常言语行动要尽量谨慎小心。
      这天上午,三人用罢干粮继续赶路。走不多时孙镇扬向四周看了看转头对陆钟南问道:“陆大哥,今天为何不见牧民放马?”
      “不知道,我也觉得奇怪。”
      孙宏抑握紧藏有长剑的马棒:“莫非是我们此行出了纰漏,被牧民看穿去报告也先了?”
      “不会,蒙古壮男平日是牧民,开战即是军健。他们如发现可疑之人有权先行围捕,待捕获之后再知会头领讯问。我想他们停止放牧可能是此地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多半与我三人无关。”陆钟南口中安抚兄妹,但心里也微有些忐忑。要知道他们此时已进入敌邦腹地,如果当地牧民对他们产生怀疑意欲围捕,三人就绝无生还的可能,在这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原上根本找不到任何庇护。
      再往前走形势越发古怪,莫说牛羊马匹看不到,就连獐狍狼鹿等野兽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游目四望苍穹下只有草浪在春风的吹拂下起伏波动,除此以外再无生物,三人心情都甚是沉重。陆钟南有意为兄妹宽心开口道:“贤弟、孙姑娘,咱们的年纪相仿但说到武学艺业大哥或许比二位要稍微高深一些,你们可曾想过此中道理。”
      二人一愣,他们早想向大哥求教,只是碍于门户规矩不便深谈,不想大哥却主动提及此事,这可正中兄妹下怀。孙宏抑苦笑道:“大哥真会往兄弟脸上贴金,岂止是稍微高深,简直是天壤之别。”
      “是啊,陆大哥以你这般年纪如何练就这等卓绝的武功?莫非是哪位统霸江湖的武林前辈与你有缘,将一身内力尽皆奉送给你?”
      “哈哈哈……”陆钟南哑然失笑:“哪有这等好事。人之肌体犹如刀俎,其精、气、神便是刀之锋刃。人活精气神则附着于内,人死精气神也随之泯灭消亡,正如刀之不存锋刃尽毁。一个人的内力武功同学识品性一样只能传教不可转嫁,传功注于外体云云都是江湖讹谎,不足取信。”
      “然则大哥的功力实在太过雄厚,如仅凭自身修炼很难有这等进境。难道是大哥福缘巧合食用了什么琼汁仙果致使体魄雄健异于常人?”
      陆钟南长笑不止:“越说越荒唐,人世间哪来的神仙果品。我想就算世上真有助长功力的奇花异果,也只管得一时,不会相辅一世。人力有限,不可能因为几枚草木果物就变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其实各门各派的武学并无明显的高下之分,习武人的心智也相差不会太多,但武林中真正称得起绝顶高手的可谓凤毛麟角。这是何道理?皆因世人十九好逸恶劳不思博取,终成庸碌之辈,江湖上的好手哪一个不是寒暑不断的昼夜苦练才可出人头地扬名立万。今朝得到一本绝世剑谱,明日就能横行天下独霸一方等传闻不过是痴人说梦。”
      “依大哥之见修文习武全无捷径可走吗?”
      “不错,大哥幼年时恩师曾对我说过素日用功要时刻铭记勤,勉,灵三字。所谓勤就是摒弃安逸苦修不赘。勉则是循序渐进持之以恒,而灵即时不拘泥古板敢于突破旧框另辟奇境推陈出新。”
      “如此便可学穷天下登峰造极?”
      “还差得远呢。士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真正的武者应以解救天下苍生为己任,铁肩担道除暴安良,生逢乱世当持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拯危难于即倒扶大厦之将倾,尽忠报主不惜血洒疆场马革裹尸。只有这种胸襟抱负才可能练就卓绝的武功,成为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说到这里,陆钟南忽然转身望着兄妹二人语重心长道:“贤弟、孙姑娘,空蒙剑法乃玄门绝技威力无穷,二位自幼修炼此时应有大成。但你们习武只为报儿时受辱之私怨,妄图以此于众嫡子中显荣称霸,这就与武学的宗旨背道而驰。性情偏执心胸狭小之人是不可能练就卓绝的武功,正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太过注重恩仇名利心思就放不开,则无法将武学经意融会贯通,与人交手过招就会患得患失畏首畏尾,终不能成为武林高手与天下英雄一较短长。”
      孙宏抑侧头沉思良久,终于展颜面露欢悦,突然间他双膝跪倒竟以师礼向陆钟南叩拜:“多谢大哥赐教。”
      陆钟南赶忙将他搀起,心中宽慰,暗道:“知错即改胸怀坦荡,这才是名门贵介的风范。”
      孙镇扬一旁笑道:“哥哥和我今日可算受益匪浅,以后还要向陆大哥多多请教,假以时日以后哥哥也可称为当世英杰。”
      孙宏抑见孙镇扬孩子气十足刚要笑骂,却见陆钟南用鼻子猛力吸气,而后双手一拍道:“难怪无人放牧,暴风雨要来了。”
      兄妹相顾愕然同时抬头望向天空,但见阳光明媚云卷云舒哪有半分暴雨将至的迹象,孙镇扬奇道:“陆大哥开的什么玩笑,这样的节气怎么会有暴风雨?”
      陆钟南摇头道:“近几年我多次往返于草原,料想不会有错,现在风中腥气甚浓天将巨变。好在前方二十里处有一供牧人歇息的小屋,咱们快走吧。”说完当先举步,竟于白日施出轻功向前掠去。孙宏抑、孙镇扬听他语音急促都不敢怠慢,见四下无人也腾身追赶。
      这兄妹研习的空蒙剑法以轻功迅捷为首要,此刻二人全力施为身形犹如两只大雁在草叶间滑翔,几个起落就已赶上陆钟南,三人并驾齐驱。陆钟南脱口赞道:“好身法。”听他这一声赞扬孙镇扬童心大起,有意要和大哥比比脚力,当下深吸一口气,内力游走诸穴顺通周天而后灌注双腿,娇柔的身躯宛似投林的乳燕眨眼间将陆钟南甩开丈许。
      风声渐疾,雨腥之气愈发浓烈。孙宏抑目视上方,西北方一片硕大的黑云在罡风的鼓吹下正迅速地向四周漫延,眼看要布满整个天际。“来势好凶啊。”他心念至此扭头向陆钟南谦然一笑,脚上加力只身追赶孙镇扬。孙镇扬不遗余力向前飞冲十余里,正感口干舌燥心虚气短,见哥哥跃到身旁立时大喜过望。兄妹同时伸手相握一齐运力,乾阳、坤阴两道内吸相生相应相辅相成,功力正反叠加瞬间衍成一股强大的劲气使得二人身法又加快一倍。陆钟南在后面不禁抚掌赞道:“玄门正宗果然奥妙无穷,钟南今日真是大开眼界。”孙镇扬听话音切近忙回头观看,见陆钟南仍不疾不徐的跟在自己身后丈许之地,气度从容恰似闲庭信步。
      又奔行十余里,隐约看见前方一片树林旁有间木制小屋。孙镇扬喘息着刚要欢呼,忽觉眼前一暗,重浊的乌云已压到头顶,它像一头不断膨胀的怪兽意欲填满天上的每一处空隙。三人目力所及是无边无际的昏黑与迷蒙,只感到腥冷的大风夹杂着冰凉的雨丝呼啸着迎面扑来。忽然前方一个火球横空划过,火球不停的旋转并发出耀眼的光亮。孙宏抑、孙镇扬不禁“咦”了一声,同时止步驻足观看。正在这时陆钟南飞扑上前,双手各抓住两兄妹一条手臂腾身闪躲奋全力避开火球。“轰”,火球爆裂,发出天摇地撼般一声巨响。“啊!”孙镇扬吓得心慌意乱手脚酸麻竟一头扎进陆钟南怀里瑟瑟发抖,又有几道电光闪过,震耳的雷声接连在身旁响起。三人仿佛置身布满火药的雷场中,随时会被劈雷击碎。孙宏抑倒吸口凉气,刚要放慢脚步。“快走!”陆钟南虎吼道,他左手横抱孙镇扬右手抓牢孙宏抑的手臂,几翻跳跃三人已靠近木屋,陆钟南这时双手推出将两兄妹送入屋中。孙宏抑脚一沾地忙伸手把妹妹扶稳,回身看时却早已不见陆钟南的身影。“陆大哥……”孙宏抑大骇,生怕大哥遭遇不测。屋外只有咆哮的霹雷和肆虐的狂风,根本听不见陆钟南回应。
      “陆大哥!”孙镇扬嗓音里已带出哭声。
      “来了!”随着一声喊,陆钟南托着两棵粗大的木桩冲进屋中。
      “大哥,这是做什么?”
      陆钟南来不及说话,用一根木桩顶住屋门,接着挥掌如刀将剩余的木桩劈成二十余个楔子,随手钉入屋内较为松散的木墙中的缝隙里。风声渐疾,一似狼嚎虎啸。大雨、冰雹跟着而至,擂鼓一般敲击着木屋。小木屋在这强劲的暴风雨中不停的颤动摇曳,发出阵阵呻吟。屋内三人如临大敌,同时伸手俯撑着墙壁,生怕这旷野中唯一的庇护所被震怒的风暴掀翻。孙宏抑和孙镇扬安居京城,从未想过大自然的威力是如此可怕,与之相比人类的力量是那样渺小,那样微不足道。不知过了几个时辰,陆钟南长吁一口气,手掌渐渐从木墙上离开,孙宏抑颤声问道:“大哥,天要转晴了吗?”
      陆钟南摇摇头:“草原的强风甚是霸道,一刮就是数日,短时不会止歇。现在风力转小一些了,咱们抓紧运功休息,小木屋若抗不过这场天灾,即便三十人全力维持也是白饶。”
      兄妹相继离开木墙,紧靠着陆钟南坐下,耳听屋外狂暴的风雨声,心中惶遽不安。孙镇扬目视陆钟南刚要说话,却见大哥脸上显出阵阵紫气,刚开始时若有若无不易察觉,到后来累次叠加紫气大盛。孙宏抑隐隐感到身旁一股气流在动,忙侧身观看。此时陆钟南面上紫气已汇聚于一点没入印堂直达百会,又由百会穿出,化作数条细线顺脉络游走。兄妹看着紫线的去处,喃喃念道:“中府,云门归于少商。商阳,二间,合谷至迎香,口禾髎。承泣,四白,下关,大迎想必是结于气冲。少泽,前谷达听宫。睛明,攒竹,玉枕,天柱,定是到秩边。瞳子髎,悬离,天冲多半终于环跳……”
      兄妹越看越是心惊,原来在如此情形下,陆钟南不但仍能安心运功练气,而且还令周身十二经脉,十二经别,十二经筋,奇经八脉,以及十五络脉同时行功调息,这份神功可真是闻所未闻。惊羡之余两人索性也将双膝盘起修炼内力,可是他们定力不足耳听屋外雨促风骤总不能使气息凝定。就在二人将要放弃时,突觉一只手掌落在自己头顶心,掌上传出一股热流顺着经络直通脏腑。
      “人之肌体由筋、脉、骨、髓、脏、腑构成,筋为脉之使,筋动则脉急,筋静则脉缓。骨为髓之舍,骨坚则髓实,骨软则髓虚。腑为脏之表,腑壮则脏盛,腑弱则脏衰。其间以气血灌行,通经络,运阴阳,润筋骨,利关节。摒弃私心杂念归心收意,抱原守一,以气辅血以血运气,周游全身养护脏腑强壮体魄,复纳于丹田如百川入海增建功力蓄势待发。”
      这套口诀孙宏抑与孙镇扬自幼习武至今不知已听过几百次了,但此时正逢心慌意乱之际听得陆钟南娓娓道来心神顿时收敛,依照大哥内力的引导开始静默练功。待到他们行功完毕睁开双眼看时,见陆钟南目露嘉许正含笑而立。
      “世人都道修习内功甚为凶险,一不留神就会走火入魔。其实只要我们心无旁旌意志坚定,就算日常吃饭、睡觉也一样可以习练功法。”
      兄妹深以为然:“难怪大哥日夜操劳,武学上还有此建树。”
      “不过是初窥门径,遗笑方家了。”陆钟南见两人精神渐长便转身来到小屋墙角,蹲伏在地上开始仔细搜寻。孙宏抑看他此刻神色中透出一丝忧虑也忙跟了过来,问道:“大哥在找什么?”
      陆钟南轻叹一声:“邝尚书在此地安插了三个眼线,其中一人负责与我联络,若有重大机密不便飞书传笺时,我们就定期到这间木屋中详谈。咱们在大同时我曾暗示走报消息的军汉飞鸽通告他来此接洽,但他竟未到。”
      孙宏抑微一皱眉,道:“大哥多虑了,他或许被什么人绊住,抽不开身。”
      陆钟南摇头:“但愿如此,可是方才我进到屋中却闻见一股血腥气,兄弟你仔细看,这墙角的土质松脱,要是我没猜错……”他突然住口不说,伸出手小心的将浮土刨开,果然,在近尺厚的土层下面发现一具无头裸尸。孙镇扬一下羞红了脸,躲在一旁不敢过来。陆钟南抬起死者双手端详一阵后轻轻放下,涩声说道:“果然是他。”他转头面向孙宏抑道:“兄弟你来看一看。”
      孙宏抑将尸身翻转看了良久,对陆钟南说道:“此人根骨强健正值盛年。双臂一般粗细,两手合股处皆有印痕,就印痕形状来看,想必此人生前擅使双刀。”
      陆钟南点头“一点不错,他确然是使双刀的好手,还有吗?”
      “尸身丝毫未见腐烂,可见被刺时日不长。除去头颅被人取走,他全身只有背部一处刀伤,暗杀他的人必是他所熟识的老友。”
      “何以见得?”
      孙镇扬一旁插言道:“此人是邝老尚书亲派,陆大哥的眼线,必是聪明干练文武兼备。若非知近之人,他决不会不加防范轻易叫人从后面突施辣手。”
      陆钟南将尸身重新掩埋好,喃喃说道:“此人名叫商克俭,乃聊州商家堡堡主商天良之独子。为人豪爽古道热肠且精明强干,以他的资质本可成为名动江湖的一代大侠,但五年前邝尚书为探寻也先军情,请他来此作眼线。唉——可惜,如此一位义士竟为人所害横死异乡。”
      孙镇扬问道:“陆大哥,你说此地三个眼线中只有他一人能与你接洽吗?”
      “正是。也先、薄利术等人治国严谨,我们派到这里十数批人中只有这三人侥幸没有被他们发觉。为安全起见另外两人素日也只与商克俭通报消息,从不越权私会。”
      “大哥。”孙宏抑欲言又止。
      陆钟南道:“咱们自己兄弟,有什么不好说的。”
      “大哥,恕宏抑直言。商克俭为人若诚如大哥所言,那么暗杀他的人必然是……”
      “说下去。”陆钟南神色郑重。
      “必是另外两个眼线中之一人。”
      “说得好,商克俭老成持重,他身在虎狼窝日常行事定然是万分小心。照我推测此地安插的眼线中有人失身变节,妄图杀害同党好去请功受赏。”
      “陆大哥,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陆钟南眼中露出一丝杀机,沉静的说到:“我们在这里静等。凶手还会回来。”
      “什么?”兄妹惊诧莫名,茫然的望着他。
      “我与商克俭有约,若他遭遇不测必会在这小屋中为我留下信物,好叫我同另外两人联络。此刻他的衣衫尽皆被人剥去,显见凶手杀人之后并没有找到这件信物,或许是时间紧迫,他不敢多作停留,所以先行取走死者头颅衣物并将尸身掩埋,好使旁人不易察觉。”
      孙宏抑道:“信物若被大哥先找到,必可查出是谁要投敌卖国,凶手不会弃置不理的。”
      陆钟南接着言道:“这里没有高手埋伏,想必是凶手还未同也先等人接触过,如此最好,咱们正可以给他来个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三人研究一番后不再言语,依旧盘坐地面闭目养神。
      两日后,慑人的风雨终于渐渐止歇,年久失修的木屋总算又熬过一劫。“我大明就像这间屋子,承重的梁架早已腐朽,天知道它还能否禁受得住下一场浩劫。”陆钟南心中感触良多。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孙镇扬一跃而起:“大哥,有人来了。”“只有一个人。”孙宏抑补充道。陆钟南点点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