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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眼线 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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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声马嘶,一名蒙古装束的壮汉撞进屋中,见屋内无人他面上显出喜色,将一直放在怀中的手抽出,奔到埋尸处就要挖掘。陆钟南冷哼一声从屋顶跃下,在壮汉还未及回身前伸指点中他腰间穴道。待孙氏兄妹落到地面时,壮汉早以仰躺在墙角动弹不得。陆钟南擒住来人后并不立即讯问,甚至没有搜查他的衣衫行囊,只是坐在一旁闭目假寐。孙宏抑和孙镇扬相视一笑,也相继坐下来沉吟不语,三人竟谁都没再理会来人。原来陆钟南情知留守此地的眼线绝非易与之辈,如先表露身份再严加逼问他卖友投敌一事,对方绝对不会实言相告。故此他以退为进,索性来个不闻不问,单等此人心意慌乱时自己吐露实情。
孙宏抑和孙镇扬偷眼打量,见此人大约三十多岁,眉目英挺满脸络腮胡须,身材高大壮实,气度沉稳老练,在被人生擒后仍是气定神闲安之若素。“此人有这等气魄怎么会失身为贼呢?”兄妹暗中纳闷。此时壮汉表面平静,心里却如翻江倒海杂乱无章。迫于无奈他暗杀了自己一直跟随敬重的上峰,因为怕朝廷知晓所以来此毁尸灭迹。不想刚进屋中就糊里糊涂的被人抓住,到现在自己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意图,这可如何是好。四个人各怀心事闷声静坐,相互间比开了耐性。
随着时间的推移,壮汉慢慢变得焦躁起来,不时轻轻活动一下僵硬的身躯。孙宏抑双眼有些模糊了,浓重的睡意不停的侵扰着他,身旁的妹妹好像已经进入梦乡,时而发出一阵轻微的鼾声,陆钟南仍似老僧入定,毫无声息。孙宏抑深吸一口气,暗自用牙咬着舌头,疼痛之余嘴里尝到一丝腥气。又不知过了多久,盘坐的陆钟南突然开口了:“你现在想到此节,为时太晚了!”孙宏抑从迷蒙中震醒,愕然地望着大哥,不明白他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孙镇扬睁开睡眼,更是一头雾水。壮汉面带惊恐如见鬼魅,双唇颤抖仍一语不发。
陆钟南嘴角布满讥诮,缓声道:“开始你眼中还有懊悔之意,想必是在责备自己不该误入邪涂残害同僚。可后来却咬牙切齿自是在恼恨商克俭发现你有不轨之处要对你施以惩戒。你知道商克俭近日要同人联络,怕自己见不得人的勾当被旁人知晓,所以返回此地想把信物盗走。可你却不知道信物究竟被藏匿于何处。”说到这里,陆钟南起身走到墙边,从上面抽出一根较为突出的木桩。“你时而面露惊惧时而低头沉思最后看着这根木桩出神,自是回想自己如何暗杀商克俭,而后又苦思冥想怎样才能找到信物。看来商克俭被你所伤后并未立即毙命,他拼死冲到墙边要抽出这条木桩。你原先以为商克俭是要用它来与你厮打,现在才悟到他是要在临死前将这里的一件东西毁掉。”陆钟南边说边将木桩一头扭断,从里边取出一块晶莹的玉坠。
壮汉盯着玉坠紧咬上唇,一丝献血从嘴角流出,他大喝一声:“你是谁?”
陆钟南冷笑道:“我是谁并不重要,我也不想知道你是谁,我只知道你是内奸凶手就以足够了。”
孙宏抑恍然大悟,他拔出长剑径直走到壮汉身前作势下劈:“蒙心背主投敌卖国的畜牲,你死有余辜。”壮汉猛地高叫:“不!我没有投敌卖国,我冤枉。”
陆钟南断喝:“死到眼前还巧言诡辩!”
壮汉大声疾呼:“我几时做过投敌卖国的事。这些年我为朝廷收索过多少军情密报,一份衷心天日可表。你们这些大老爷安居京城,可知道我们背井离乡含辛茹苦受了多少罪吗?日夜提心吊胆战战兢兢,时刻有刀斧之灾,可有人关心过我们的死活!”说到此,壮汉早已是泪如雨下,声音哽咽。“只有一个穷苦的牧马姑娘照顾我,体贴我,我想娶她为妻,可商老大硬说我心智不坚,要将此事禀告京城来使……”
“身在敌营,怎能容你有儿女私心!”陆钟南不为所动。
“说得容易,这种日子你自己试一试。”
孙镇扬眼中呈现泪光。“如果你不愿再做眼线,为什么不逃回故里?”
壮汉脸颊痛苦的抽动着“我不能走,那个姑娘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她是那样信任我,我怎能一走了之。我杀了商老大后不及寻找信物赶回到她身边就是因为……”
“什么?”
“她在那天夜里为我生下了孩子……”
小屋内一时静寂无声,兄妹俩心头沉痛都望着陆钟南,孙宏抑长剑下垂,涩声问道:“大哥,莫不如……”
壮汉突然翻身滚到陆钟南脚边嚎啕哭道:“你们不能杀我,我死不足惜,可我的妻儿该怎么办呐。求求你们,放我走吧,我决不会向也先告密!”
孙镇扬泪涌入泉:“大哥,这个人很可怜!”她刚说到这里就见陆钟南目光如刀,脸上竟看不到一丝人的情感。孙镇扬吓得向后倒退两步,“大哥你……”
风雨完全止住了,陆钟南三人终于离开了小木屋。临走前他们将土地夯实,任何人也看不出这里埋葬着两俱尸骸。
雨后的草原分外美丽,春日斜倚于天际,在水光雾霭的映衬下如新月般娇媚迷人。一抹红晕摇曳着由南天直挂地角,与远方的碧波相互交融。草木叠翠,琼花宜人,成群的牛羊马匹往来游弋,其间传来牧人粗犷豪迈、悠长动人的歌声。
孙镇扬无视眼前的美景,姑娘的心还在为小木屋中的惨剧振颤悲鸣。“哎。”孙宏抑一声哀叹,显然他此时的心情也未见好转。终于孙镇扬鼓足勇气走到陆钟南身边低声叫道:“陆大哥。”
陆钟南巡睨着绿海上的奔马话音略带刚硬:“什么事?”
孙镇扬踌躇半响,一跺脚:“大哥,你太不通人情了。那个人真的很可怜。”
陆钟南猛一驻足,双眼直视孙镇扬一字一顿说道:“我告诉你,凡来此地充当细作眼线的一众好汉都曾在邝尚书跟前发下毒誓,要断亲情,舍名利,弃恩义,忘生死。只有这样才能博取敌人信任,为我大明建功。他们的双脚刚一踏上这片土地,便同死人没什么区别。那个人违背誓言还暗害上峰,咱们只取他性命但保全了他的名声已然是法外施恩,又有什么可怜的!”
“可他的妻儿呢,她们都是无辜的。我们总不能不顾及她们的死活呀,尤其是她的孩子,还没有亲眼见到自己的父亲。大哥,饶他一人等于是救了三条人命。”
陆钟南心如铁石应道:“孙姑娘,我等深入敌国腹地所为何来,是要手刃叛贼首脑,捣毁也先的耳目。此行胜算甚微凶多吉少,容不得有半点差池。如若他贪求富贵将我们的行踪报告也先,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咱们的生死微不足道,可刺杀薄利术的计划会因此落空,此人还要为也先继续提供我朝军机,两国开兵见仗不知会有多少大明子民遭受荼毒。三条人命与千万生灵相比孰重孰轻。你明白了吗?”
孙镇扬眼含泪光颤声道:“明白了,陆大哥。”
陆钟南目光凌厉:“前方便是瓦剌人的牧区,你应该怎样称呼我!”
孙镇扬将头低下,“是,老板。”
陆钟南久久的凝视着她,眼光慢慢变得柔和起来,最后他温言道:“好姑娘,你心地太过善良。江湖上怕死之人在向人告饶时通常会说自己高堂在世,孩儿年幼,好以此搏人同情。此人身为细作说谎骗人是他的拿手好戏,其实大哥早就知道,他在此地根本就没有一个亲眷。”
孙镇扬瞪大眼睛看着陆钟南:“大哥你此话当真?”
陆钟南不敢同她对视,俯下身将一束青草拔在手中随意拨弄说道:“大哥几时骗过你。”
孙镇扬立时破涕为笑,她朝哥哥吐了吐舌头抢身大步向前走去。孙宏抑走到陆钟南身边刚要询问什么,陆钟南默默地向他摇摇头,孙宏抑会意不禁又发出一声凄楚的长叹。
草原上的牧民每个月都要开办几次集会,他们用自己畜养的牲畜以及兽皮兽骨同汉人交换一些日常用具。迫于生计也先也不便反对麾下子民用这种方式与汉人交往,但他选择的集会地点历来只能设在本部牧区的边缘地带。
黄昏时分,瓦剌部的集会渐渐冷清下来。成群结队的牧人驮着刚换来的货物回家用饭,只有少数几个没有做成生意的人固执的留在原地企盼能在天黑前等到一个好买家。朱老饼手握一支牛角蹲坐在集会的末端,在他身后拴着五皮毛色不齐瘦骨嶙峋的驽马。朱老饼人如其名,他身材矮胖长着一张面饼样的大脸。这里的牧民都认识他,据说此人是因为几年前在中原犯下命案,才只身逃到草原上。开始他想在牧民中找一份活干,但也先明令瓦剌人不准雇佣汉人,万般无奈下朱老饼只好拼凑了一点本钱做起贩马的生意。可惜他既不会相马也不会养马,更不懂得其中的生意经,所以终日辛劳却总也不能让生活变得宽裕些。本地人在谈论他的时候常说:“这个蠢家伙,他没有饿死已经算是走运了。”
眼看就要封集了,朱老饼的马仍是一匹也没卖出去,百无聊赖的他空瞪着一对大眼无神的望着过往的人流发呆,有时还拿起牛角在地上胡乱的画几下。陆钟南三人就在这个时候走进集会。牧民们先是一阵骚动,但等看清装扮成马贩的陆钟南恶狼般的目光后很快又都沉寂下来。“哼,又来了一个黑心的家伙,同这种人做生意,他不把你的血吸干才怪!”
陆钟南不理旁人,他把嘴角撇得老高一幅盛气凌人的模样,孙宏抑和孙镇扬像两个不管工钱只管饭的小伙计愣头愣脑的跟在后面。待走到集会末尾时陆钟南慢慢收住脚步,他大大咧咧的从怀中取出汗巾擦脸,不料将汗巾包裹的翠玉掉落到地上。看到翠玉,朱老饼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悲悯,他急忙站起身满脸堆笑的冲着陆钟南连连作揖。孙镇扬抢步将翠玉拾起交还陆钟南,陆钟南看也不看伸手接过放入怀中,接着他嘴角挂满阴笑向朱老饼走去。孙宏抑眼尖,他早看到朱老饼在地上用牛角画出的图案同陆钟南日常在布条上写的符号有几分相像,又见大哥方才一番做作心中暗想:“难道这个傻子就是大哥要找之人?”
陆钟南根本不理会朱老饼,他只是来回端详那五匹驽马,并不时在马的臀背上用力按几下。朱老饼站在旁边凄苦的打躬行礼,嘴里哼哼唧唧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待将马全看过一遍,陆钟南用眼角瞥了一下朱老饼,不屑的抛了一句:“骠头这等瘦小也敢牵出来现世。”说完转身便欲离开。
等了整整一天总算盼来个买家,朱老饼哪会轻易放走,他一把拉住陆钟南的衣袖连声道:“大爷,好大爷,你老费心再把量把量。”陆钟南脸上的阴笑越来越浓,他懒洋洋的俯下身去看马的腿脚,朱老饼连忙单腿跪地抬起一条马退让他看个方便。周围的牧民恼恨陆钟南的恶毒又可怜朱老饼的境遇都把头扭开了,利用这个机会陆钟南低声说道:“精诚所至。”朱老饼随即回应:“虎啸狼嚎。”暗语对上,陆钟南假意抬起另一条马退继续说道:“薄利术所居何处?”
“西北方离此二十里一处赤红色帐篷,帐顶上插有黑色鹰羽。”
“那里情形如何?”
“周边百步之内遍布巡守的军兵,帐篷旁有一雕斗,上边有四名高手负责日夜监察。不得指令任何人也无法靠近,若硬闯雕斗上的人会立即示警。左近还驻扎军队,他们随时可以调兵接应。”
陆钟南看着马匹一脸的不耐烦,朱老饼惨笑着侍立一旁。在外人看来他们无非是在谈论马的行情,只有孙宏抑和孙镇扬清楚这两人嘴上说得同脸上的表情全然不是一回事,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兄妹做梦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看似蠢笨痴拙的汉子竟是如此一个厉害角色。暗道:“人不可貌相这句话这是颠不破的至理。”
此时陆钟南又掰开马嘴像是在看马的牙口,“我有铁马令,用它可否接近薄利术的寝帐。”
“铁马令,那就另当别论了。薄利术对传令史青眼有加,他们无需通报即可近身相见,不过不论你们要做什么,最好在明晨天亮前收手。”
“为什么?”
“这里若发现新面孔,也先的密探会立刻动身监视并派人查访其真实身份,如有可疑之处他们有权将来人扣押严刑讯问。”
“你同我接触过,如此一来岂不也很危险,你今夜就逃离此地快回中原去。”
“我若逃走蒙人立刻会察觉,你们将如何行事!全大事岂可拘泥于小节,切勿以我为念。”
陆钟南微一点头,“好汉子。”说完他一甩袖子起身便走,朱老饼追在后边紧抓着他的袍子哭求道:“大爷可怜可怜我,再加点钱吧,再加几文钱也好。”陆钟南更不答话,飞起一脚将他踢了个筋斗,转头对身后兄妹说道:“看吧,这蠢猪明天就会把价钱降下来。”在牧民的咒骂声中,陆钟南三人丢下朱老饼扬长而去。
可怜的朱老饼生意没做成反倒遭受一顿羞辱,陆钟南等人走远后他哭哭啼啼的爬起身牵着马回家了。归途中他似发了狠心,花光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罐中原酿产的高粱酒。待回到自己的帐篷里,朱老饼将罐口的泥封掀掉,一股烈酒的香气飘了出来。朱老饼贪婪的闻着酒香猛地把嘴对准罐口连喝了几大口,不难看出此人原是位嗜酒之徒,只可惜在异乡亡命这几年他竟滴酒未敢沾唇。
两个时辰后,罐中的酒已所剩无几。朱老饼歪斜着来到马厩里,在远处几个猎人的注视下给五匹马加了一次夜料,待马吃完后他又转身回到帐篷中。夜已深,四周静寂无声。就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朱老饼面向正南恭恭敬敬的跪倒在地,哽咽着喃喃念道:“爹,娘,孩儿不孝。”说一句他磕一个头,每磕一个头,地上便多了两滴清泪。之后,他又盘膝坐下来,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缕女人的长发和一双稚子穿的虎头靴。朱老饼用手来回抚摸着两件事物,不时放到唇边深情地亲吻。最终他将长发紧裹住虎头鞋,并把它们放在怀中最贴近心脏的部位。做完这些事,他将自己从不离手的牛角旋开,由里面倒出一颗灰黑色的药丸丢进口中,跟着抱起酒罐将剩余的残酒一饮而进。
午夜,朱老饼这间破旧矮小远离世人的帐篷随着烈风的吹拂簌簌抖动,在清冷的月光下,它显得那样孤寂,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