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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孙氏兄妹 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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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地处京杭大运河源头。自燕王登基将北地燕京定称国都之后,此处便成了皇家驻军囤粮拱卫京畿的重要场所,勤王的供品也多由水陆运到这里再装车送往京城。因此引得各地商贾竞相来此盘结生意,镖局、车队、酒楼、茶肆以及一些风月场馆也相继应运而生。尤其是经过仁宣二帝的悉心治理后,通州这个塞北的漕运码头已然成为繁华喧嚣与北京、天津比肩相望的重镇。
掌灯时分,镇内街巷中的人流尚未散尽,赌房的侍者、妓院的龟公已经开始大肆招揽生意。素常满嘴礼仪廉耻的假道学一改谦恭的举止,偷偷摸摸的混杂在乡绅富豪、贵介公子,甚至行脚的苦力当中四处消金取乐。闹市街头赌徒开宝时的狂呼惨嚎,妓女接客的淫词浪语伴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比白天还要热闹几分。人群中,有一对青年男女最为抢眼。男子年龄看来不满二十,书生打扮身材瘦长眉目清秀,举止潇洒从容,颇具名家风范;女郎年纪更小一些,秀丽的面容与书生相像,身姿婀娜行为端庄,两人并肩而立真如同琼花玉树一般。几个无赖以为有便宜可占,刚要靠前想借机卡油,可一见这两人腰中悬挂的长剑以及他们眉宇间流露出的杀气,都吐了吐舌头转身溜走了。
这两人便是怀宁侯孙镗的一对子女孙宏抑、孙镇扬兄妹,他们受邝威约请来至通州协查奸党,追缴军备。历经十余日的明察暗访虽然探寻到一些可疑之人,但这些人每日不是吃喝嫖赌闲游散逛,就是泡在旅店内闭门不出,孙氏兄妹毕竟年轻,眼见他们如此做作却也无计可施。此刻这群人又装作闲汉模样一路说笑着来到一家妓院门前抬步要往里走,孙宏抑眉头一皱从人群中抢身而出怒喝道:“站住!”他这声呼喝使得四周的百姓都吓了一跳,妓院门前那十几个壮汉也不禁微微一愣,纷纷转身打量。其中一人大大咧咧向前走了两步,撇着嘴问道:“是谁在大爷耳边胡吼乱叫?”两旁人一看双方这架势摆明了是要开打,都向后退了几步,把孙氏兄妹让了出来。孙宏抑冷然指道:“你们这群狗才整日带着我兄妹闲逛到底是何居心!”壮汉们闻听此言都哈哈大笑,一人手指孙宏抑道:“这人是失心疯子,咱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愿意在后边跟着,可又怪谁。”孙镇扬早已等得不耐烦,插口道:“废话少说,我有事要问你,跟我走。”“跟你走,好啊。”壮汉中有一人迈步而出,手在胸前衣襟内来回摩挲一脸泼皮相,淫声笑道:“大爷今儿艳福不浅,还没进妓院就有人自己送上门来了。”孙镇扬乃名门淑媛,何曾听过这等下流言辞,盛怒之下眼中杀气暴涨,娇叱一声:“找死!”手中长剑有如惊鸿匹练急刺而出。壮汉笑声未绝,长剑已穿喉而过。余下之人尽皆大惊,他们万没料到对方看起来温良娴雅,可说打就打而且出手狠辣迅捷。慌乱间还没等他们掏出兵刃,孙宏抑又腾身而起,在众人头顶一掠而过,剑锋圈转划出一道弧形电光,仅这一式竟将三名壮汉齐腰斩做六节。只一瞬间,壮汉中已有四人做了剑下亡魂,而孙宏抑则轻身飘落在群汉身后。
众人眼见此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本来受上峰指派故意显露形藏要将孙氏兄妹拖住,可没想到此计被对方识破,更没料到这两个年轻人的武功竟如此高强。现在孙氏兄妹一前一后双剑互应已然形成合围之势,显然是要将余者赶尽杀绝。这伙人中有一小头领看到苗头不对,忙向同伴喊声:“快走。”跟着从腰间抽出一对铁尺合身扑向孙镇扬。他心道孙镇扬剑法虽快但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大伙仗着人多势众群殴乱打攻她个措手不及,就算不能击杀对方也可突围逃走。众人随即会意,纷纷取出随身携带的短兵器冲向孙镇扬。孙镇扬余怒未消,眼看十几名壮汉奔到面前竟不为所动。直到当先的小头领高举铁尺作势下砸,才又清叱一声,长剑再度飞出。小头领还未及看清对方动手剑锋已然逼至前心,“啊!”总算他手脚麻利,大骇之下向后飞窜倒翻,拼尽全力总算逃过一劫。而他后边的同伙却倒了大霉,原来孙镇扬一招退敌后玉臂轻颤,长剑陡然化为三道银光分刺余众。紧随小头领身后的三人只觉眼前一花,剑尖已从他们眉心攒入后脑标出。与此同时,孙宏抑由后面斜向飞来,长剑一抖将在半空中翻逃的小头领的两条臂膀斩下,顺势又劈倒两人。
一旁围观的百姓此刻才由惊吓中醒过神来,发了声喊四下逃窜。
陆钟南进城时,闹市上的厮杀业已停止。州府的衙役忙着清理街道,查证死尸。左近百姓竞相奔走打听消息,引得一群自以为是的闲汉胡吹滥捧大放厥词。陆钟南听的心中焦躁,连忙调转马头赶往通州府衙。刚到府门前,就看到孙氏兄妹在一班公差的簇拥下正疾步而来。陆钟南迎上前向众人抱拳道:“兄弟们辛苦了。”这些公差与陆钟南早就熟识,此刻见到他不由得一阵欢呼。
“是陆大哥。”
“陆大哥好。”
“大哥多日不来可想煞了咱们兄弟。”
陆钟南来不及还言,只是微笑着与众人执手问好,如此一来倒把孙氏兄妹冷落在一旁。孙宏抑与孙镇扬初次行走江湖就为朝廷斩杀了十余名内奸,正自暗中得意,眼见陆钟南一来便把风头抢光,不由得火往上撞。小妹镇扬仰面向天打了个哈哈:“哼!好威风呀。”众人听了全都一愣,陆钟南心知不妙,疾步走到他们身前笑道:“孙贤弟,多日不见你可越发壮健了,这位可是令妹镇扬吗,好一个将门虎女。令尊可还康健,愚兄俗事缠身总也不能亲自登门问安,真是太过失礼了,贤弟你要多为哥哥美言几句,免得侯爷他老人家生气。”
他这番话自是把面子给的十足,无奈这兄妹俩对他早有成见,孙宏抑强笑着点了点头,孙镇扬却双手一背扭过脸一副拒人于千里外的样子。众公差见他们如此无礼都心怀不忿,有个老于世故的急忙站出来打圆场。
“陆大哥,你来晚一步,刚才孙侯爷的公子、千金双剑合璧把一众盗贼杀得丢盔弃甲哭爹喊娘,真叫痛快。”
陆钟南气量甚宽,并未将方才的不快放在心上,仍笑道:“谁不知道孙家兄妹的空蒙剑法乃京城一绝,这群小贼遇到他们可算是祖上无德。”
孙镇扬秀眉一挑:“陆捕头认为我们杀得只是寻常盗贼吗?”
陆钟南忙道:“哪里。二位可曾留下活口?”
孙宏抑道:“没有,本来我们已经将首逆重创,打算剿灭余党后再行擒拿,不想此人竟趁乱自杀了。”
“搜检过他们的尸身吗?”
孙镇扬粉面微沉:“陆捕头是把我兄妹当成仵作了。”
陆钟南仍不动气:“姑娘言重了。不知二位追踪这批盗贼多久了,他们是否同旁人有过什么接触?”
孙镇扬摇摇头:“这帮杀才,从不与任何人联络整日东游西逛无事生非,胡闹了十几天了。”
“十几天。”陆钟南不由得吸口凉气,他微一思忖便转身对众公差道:“兄弟们,陆某今日公务在身不敢耽搁,以后再与诸位把酒详谈。”跟着回首对孙宏抑道:“烦劳二位跟我辛苦一趟。”说完向众人一拱手抬步就走。孙氏兄妹对望一眼,也顺着陆钟南的背影追了下去。府门前只剩下一群公差彼此面面相觑。
陆钟南疾步出城,一直走到运河岸边荒僻无人之处,孙宏抑与孙镇扬也相跟而至。陆钟南站稳身躯游目四望,确信附近再无旁人才低声对两兄妹说道:“贤兄妹帮陆某锄奸讨逆,在下感佩之至。但为了不使王振作梗我们一向是暗中行事,连地方官府也不敢惊动。如若被迫动武,对外人也只说是擒贼捕盗,如此才能避开阉党的耳目,方才在下言语冒犯实是迫于无奈,请两位多包涵。”
孙宏抑与孙镇扬脸上一红,暗骂自己愚鲁。他们离开北京时邝威曾再三叮嘱,要机密行事不可招摇,可他们一时兴起竟在闹市动手伤人,过不了多久此事就会传得满城风雨,到那时不但军备难以查找,孙镗与邝威也要因此遭受责罚。
孙宏抑忙向陆钟南拱手道:“在下失觉,陆捕头可有补救之策?”
陆钟南沉吟半响,“当下最要紧的是追缴军备,恐怕奸党已经把军备运走了。”
“运走了!”孙镇扬惊怒交加:“我们一直守在此地,军备被运走我们竟不知道。陆捕头是把我兄妹当做傻子了。”
陆钟南摇摇头:“姑娘不要误会,贼子狡诈咱们不得不防。好在此地有我的眼线,我已在沿途留下暗记命他前来,大家不妨先等一等,看他怎么说。”
说完话陆钟南盘膝坐在地上,从怀中取出一块墨绿色的布条竟就着月光写起字来。孙宏抑偷眼观看,只见布条上写的全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符号,自己却一个也不认得,他瞪了陆钟南一眼,转身走开。孙镇扬漠视良久,终于按捺不住了,她刚要发作就见陆钟南站起身来:“有人。”兄妹俩一惊,忙屏住呼吸定睛细看,只见远处城门方向有一个黑影正往这里走来。二人暗道惭愧,陆钟南的武功与经验姑且不论,单是这份机警就远非自己能及。
借着月光,三人渐渐看清来者是个年轻人,衣衫单薄,长相很普通,脸上肤色倒还红润,左手臂上挎着个盖着布帘的篮子,一股热包子的香味从里面飘了出来,看装扮分明是个卖夜宵的小伙计。此人看到陆钟南时,连忙将篮子放下欲跪下行礼。陆钟南急伸手把他扶起,笑道:“兄弟,说过多少次见到哥哥勿需行这套俗礼。”小伙计满面欣喜:“大哥,兄弟想你想得好苦。”陆钟南听他语音忠恳心里很是感动:“好兄弟,哥哥何尝不想你,怎奈身负皇命不得自由。这次来我也只是抓贼路过此地,不能多作停留。”小伙计大为失望,“大哥还是没空跟兄弟回家,俺爹一直想见见你这大恩人,可总也见不到。”陆钟南用力摇了摇小伙计的肩膀,“改日我一定去看望他老人家。兄弟,这十几日此地可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事发生吗?”
“有啊,有两件事呢。就在方才城里出了命案,有两个人……”他说到这里突然看到站在陆钟南身旁的孙宏抑与孙镇扬,不禁着实吓了一跳,他手指着两兄妹张口结舌:“大哥,这,这是?”
陆钟南一笑:“他们是替哥哥帮忙来的。另一件事呢?”
“另一件事可透着蹊跷。十几天前有几个人进城找寻镖局、车队,这些人都是本地口音,穿着倒还本分,只是说话拿腔作调一副官场做派。通顺镖局的趟子手秃头老幺是我的好朋友,他对我说这些大爷出手阔绰,却总也不肯明说自己要托运的是什么货物。这本不合规矩,是已所有的镖头、车主都不愿接这单生意。最终他们也没找到可托之人,就急匆匆地出了城。我觉得古怪,就悄悄地跟在后面。发现他们在城外密林中还有百余人,一个个牛高马大的好像都会武功。这帮家伙凑到一处说了会儿话,接着他们多数人就从密林深处牵出十几辆大车顺着西南方的官道走了,留下几个人整天在城里鬼鬼祟祟的闲逛。紧接着大哥的两位帮手也来到这儿……”
他还要往下说,孙宏抑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劈手抓住他的衣襟厉声问道:“你是说那十几辆大车已被人运走了!”
小伙计看他双眉倒竖眼光逼人心里又惊又怕,急切间不敢说话只是张口结舌的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运走的?”
“十天前。”
“车上装的什么东西?”
“上边用油布盖着,看不见。可我隐约听他们说什么雕翎箭,什么山西。”
“雕翎箭,山西。”孙宏抑紧咬牙,额头两鬓已渗出冷汗,他回头望向孙镇扬,兄妹眼中满是羞愧与骇惧。
小伙计不知所措的看着陆钟南:“大哥,出什么事了?”
陆钟南笑着将孙宏抑的手从小伙计身上扯开,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我这两个朋友最爱开玩笑,他们只想吓唬你,兄弟要是害怕可就上当了。”
小伙计将信将疑,又不敢再问,只得转头向孙宏抑咧咧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但绝不比哭更体面。陆钟南从怀中取出一个装满铜钱的口袋递到他面前,“城门快关了,快带上这个回家吧。”小伙计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大哥对俺有救命之恩,俺怎能要你的钱。大哥是不把兄弟当人了。”
陆钟南忙道:“好兄弟,你整日替我探听消息,哪有工夫赚钱糊口。□□后要借助你的地方还很多,你若想为哥哥帮忙就快些把钱收下。”小伙计再三推让,最后见陆钟南面露不快才勉强将钱收人怀中。孙镇扬看不过眼,冷哼一声:“陆捕头好大方,人家透报如此重要的消息就只值这一袋铜钱吗。”说着顺手掏出一张银票要往小伙计手里塞。小伙计吓得摇着手连连倒退,陆钟南道:“孙姑娘,他的身份只是个走街串巷的小贩,怀揣重金会令人生疑。姑娘的好意陆某代他谢了。”孙镇扬好生尴尬,重又将银票收回,心想自己此次出京办案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欠考虑。
夜色逐渐凝重,陆钟南将小伙计送回城,临行前叫他带走自己方才写满符号的布条。三人一路目送,直到他的身影隐没在昏黑的城门口。孙宏抑眼望天上的星月恨恨的一声长叹,忽然他大步走到陆钟南面前抱拳道:“陆神捕,在下愚鲁上了奸人的当,现在该如何补救还请神捕明示。”
孙氏兄妹素常孤高冷傲从不讲旁人放在眼里,如今能向陆钟南如此说话显见心中已是羞愧至极。陆钟南微皱双眉沉吟良久,而后抬起头道:“公子无需自责,我想王振的爪牙要将十余车箭矢悉数运出大明疆域绝非易事。这些人甘愿在此停留数日首先是他们没有当今圣谕,沿途若是被查缴在皇上面前不好交待,所以就先找一批人顶缸,名为托运,实则是为日后做替罪羊。再则这些人久居京城,此行又不敢走官道,没有向导恐怕难成大事。”
孙镇扬喜道:“他们路径不熟,又怕人发觉,行程不会太长。陆神捕咱们还有机会追讨回军械。”
陆钟南喃喃自语“最好是这样。箭矢能装满了十余辆大车,应该不下十万。十万支箭,也先足可用它动兵了。”
两兄妹听他如此一说都不由得打了个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