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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云苍狗 ...

  •   越向上云层越发密集起来,陡地扑面微亮,眼前迷雾蒙蒙的一片,再睁眼看时已经站在了绵延不知几千几万里的白茫云上。
      十来步外是一面雪白雪白的大牌坊,拱洞上金光闪闪书了一个“南”字,我忽然想起来帝休那天坐在离忧池边问我的话来:“老大,你说天庭没墙,还要天门干什么?”
      这岂止是没墙。
      我放眼四望一圈,又原地转了个圈——方圆千千万万里里头,便独独只有这一个白花花的南天门。
      大约是我的反应有些意外,容华嘴角噙起一个浅浅的笑来,便像是云淡风轻的讥讽。
      我堂堂一介魔族共主,虽然从未上过九重天,但总不能在人前输了南荒的面子,便清了清嗓子,缓缓淡淡扫了眼空荡荡的南天门,蔑声道:“也不过如此,堂皇九重天,却连条看家护院的狗都没有。”
      容华脸上笑意更浓,淡淡道:“南天门是一重天,寻常神仙便只能飞这么高,”一双略含疏离的眼浅浅扫向我,“却不是任谁都能进。”
      我拢起袖子来笑眯眯望向他:“如此说来,是君某高攀不起了?”
      然后便挺直了腰杆,摆足一代魔君的气势和派头,宽袍缓带君临天下地向那南天门慢慢行去。
      昔年九重天被鬼君搅得七荤八素,我这身板虽赶不及前辈枭雄,总不至于连一个拦小仙的把戏都撑不过,那也太失南荒的颜面了。
      一脚踏进南天门。
      一脚踏空身形欲坠的瞬间,容华似笑非笑的嗓音自身后不远处传来:“嗯,话虽难听,却是这么个道理。”
      我稀里哗啦往下界掉着,一面在心里想。
      真是气死我了。
      然后又想,我便就这么往下掉着,你还能摔死我?
      果然身形一稳,便有一股清冷的苏合香气钻进鼻息,有一刹神识恍惚,像是某个足踏枯枝的月夜里听见松针落地,然后我反应过来是容华及时伸手捞住了我。
      我耿耿于怀地感受着那道拦在自己腰上的陌生的手,然后诚实地伸出双臂环住了对方脖颈,来而不往非礼也,感到腰身上的那只手明显僵了僵,我满意地笑起来,得意洋洋道:“容华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果然是想吃本尊的豆腐。”
      容华的眸光沉了沉。
      我虽不修媚道,却也见多了媚魔,毕竟媚术一道有失一代魔族共主的威仪体统,不过也着实喜欢调戏良家少年郎的愉悦感,眼前这位不染红尘烟火一脸太上忘情的神尊,倒是大大增添了我的乐趣。
      “你这体重,”容华波澜不惊地说,“已经抵得上两个仙娥了。”
      然后周围景色一变,我被重新扔到不知绵延几千几万里的云上。
      “南天门呢?”我问。
      “方才已过了。”
      “这是哪?”我又问。
      “九重天。”
      “我自然知道。”我撇了撇嘴,心想这同你跑到南荒问这是哪里得到这是南荒的回答有什么区别。
      “我觉得你并没有懂,”容华转过身来不咸不淡地望着我,神色清冷,就像是天山上的冻雪,“这是九重天的第九重。”
      我愣了一愣。
      天帝住在第八重,据我所知古往今来位居九重的尊者从来便只有一位。
      我干巴巴地望了望不远处仙气缭绕的一大幢深殿,四周空荡一片云海茫茫,我颇为艰涩地咽了一口唾沫,由衷地感叹:“你家真有钱。”
      随后便有一干仙婢行云流水地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涌现出来,望着一大片浅兰淡青的云衫轻裳我忽然有点眼晕,为首的一个仙娥小步趋着赶上前来,迅捷不失恭敬地垂首向着容华一福,再抬起眼来忽然一怔。
      我不失体面地笑了笑。
      不料这个宝相庄严的仙娥依旧活见鬼似的丢了魂儿一样望着我,为了展现魔族的宽宏大度,我鼓励似的点点头,心下嘀咕,按说神魔同宗,怎么也和鬼族扯不上干系,我是哪里长得出人意料了?
      “恭喜帝君终……”仙娥恍悟似的回过神,低下头道。
      “退下吧。”容华淡淡开口,止住了后半句话。
      很多年后回想,我都觉得是自己傻,又总不肯承认自己的不谙世事,兴许是魔族天性单纯,只晓得直来直往的打打杀杀,不似神族这般弯弯绕绕,如果那时但凡我多问一句,也不至有后来那么多痛苦,和那么多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快乐。
      那时我只悄眼觑向容华,似笑非笑道:“两个仙娥?”
      容华回了我一个不动声色的侧脸。
      流云似的仙娥们正自两边无声退去,我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向她们报我的名号?”
      “她们知道的,”容华又一次扣上我右腕的命脉,一本正经的哄骗语气,拉着我道,“走吧。”
      就这样稀里糊涂踏过重云,我住进了九重之上仅此一幢别无分号的云苍殿。
      我一路东张西望一面漫不经心评道:“你这殿名也太俗套了些,譬如我南荒的什么大紫阳宫、大紫宸宫,听起来就有气势得多。”
      容华的声线清清冷冷,吟出一句诗来:“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
      我望着殿外无波无澜的白茫云海揉了揉眼,强辩道:“九重天上可看不到什么白云苍狗。”
      容华未同我理论,目光淡淡落在我脸上,不紧不慢应了句:“嗯。”
      这小白脸,生成这副模样,亏得远居九重,不然不知要败了多少仙子神女的灵台基业,我轻咳一声大剌剌掩住微红的老脸,摆足了架势道:“本尊便看在你面上耽个三五日,权当是贺礼。”
      容华唇角逸出一丝浅笑:“有劳魔君。”
      我漫不经心掸一掸衣袖挑起了眉,似笑非笑觑着他:“你若笑得好看,再多耽上两日亦无妨。”
      我住的院落名唤碧落,却是月地白沙,放眼空茫茫的一片,庭院中央杵了两块人高的白石,角落里置一方简简单单的石桌石凳,然后就是一地的细小卵石,和绵延白沙,整个院落竟连一株杂草都没有。
      这怎么行,堂堂魔君来九重天上做的是客可不是什么苦心修行的老和尚。
      我点足跃起,大摇大摆落在庭院中央的白石上,自腰间掏出笔来,四扫一番,眯着眼比了比,手下笔走龙蛇,便有无数业火红莲自地上白沙涌顶怒绽,再一抹,脚下已是碧水微漾,半空浮动无数赤红花盏,盈盈欲燃,又略思索,化出一方戏台子来,凭记忆捏了几个戏人儿,便在台上照着今日所看的话本子一板一眼演了起来。
      随后翘起二郎腿,变出一把瓜子,闲嗑了起来,一面盘算着这几日如何将九重天逛遍,第八重既是天帝他老人家的地盘还是不去为妙,倒是听说六七重有些个格外能歌善舞的貌美上神,另外二三重天的小仙小神怕也是有趣得紧。
      正想着,忽听得一个声音既惊且急地响起:“娘娘不可!”
      莫非是院子的正主回来了,我在脑中转了一转,容华千年前便死了老婆,据说大有终身不娶的势头,原来是金屋藏娇,便抖落了瓜子正了正仪容转头去看。
      却是个宝相庄严的小仙娥,见过回头望她,倒似吃了一惊,自知逾矩似的垂下眼去,恭恭敬敬福了一福,称道:“娘娘。”
      “兰衣,”另一个声音响起,听来颇为端严,我认出是方才迎驾的为首的仙婢,见了我便福了一福,恭恭敬敬道,“新来的奴婢不懂事,冲撞了魔君,还请宽宥。”
      我懒懒扬起手里的瓜子,回复了倦怠脾性:“这院子原先住了何人?”
      那个叫兰衣的小仙婢有些惊讶地想要抬头,却又垂眼忍住。
      后来的仙婢客客气气道:“回魔君,云苍殿长年只帝君一人独居,碧落是专为客人闲置的一座别院,布置营生皆按了帝君的心意。”
      这个容华的兴趣倒是同本人的长相一般清冷无趣,我摆摆手道:“罢了,无事便退下吧。”
      一面化出只流萤,暗地随在二人身后。
      不多时,便有对话声传入耳中。
      “那位魔君明明……”
      “不可多事。”
      “可帝君吩咐过我们,碧落院里的一沙一石都不可随意移了分寸……”
      “这件事我自会向帝君禀报。”
      “可……见过帝君。”
      “见过帝君。”
      透过流萤,看见容华一袭白衣长身而立,衣袖清冷神色亦是寡淡,映着廊外远天长云,愈发显出不食烟火的太上忘情作派,我望着他的衣容神情出神,要说九重天上最项神仙的一个神仙,非容华莫属。
      为首的仙婢将我在碧落里胡天胡地的一番作为轻描淡写说了,我不由佩服神仙家的说辞作派,这事要是从帝休口中出来,想必同我把九重天翻了个个儿没什么分别,一面暗自感慨,这位仙子的说法,要多客观有多客观,要多委婉有多委婉,实在担得起贤良淑德。
      听完仙婢的话,容华却没什么反应,却像是发现了什么行踪一般,定定望着我隐在半空的流萤,目光直直对上我的,云淡风轻开口:“都随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白云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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