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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凤来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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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战结束得出乎意料的迅速,按说以小白脸天生神力的战斗力,定要打上个一天一夜方惨败而归,想必这小子怕读书怕得紧,只消了一十二个书生并一座书山,便连剑诀都忘了捏,蹲下身抱着头骨碌骨碌滚下山去。
我吹了一口气将书山书海收了,出神望着幻相消失的一刹空气中消散渐隐的细小尘粒,每次都觉得术散一刻的光景百看不厌。
小艺初成的时候我问师父,画中术尽为虚相,如何可同真刀实剑匹敌,师父说假作真时真亦假,这世界本便是相,何来所谓虚实,当时只觉一派胡言,现下想想十分有道理,且无论虚实,每次打人都十分有用。
探了探纸人时辰正好,那位神君此刻正要离席回九重天上去,便使了个隐身诀,飞快地穿过堂子回后山里,掠过神君面前时带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喷嚏,神君皱了皱鼻子嘀咕道:“怎平白无故起了阵风。”
那个尽职尽责的纸人睁着双眼向着半只苍蝇都飞不进的幽深大殿大言不惭地开口:“想是近日风大,神君莫要着了风寒。”
我暗暗点头,心下感慨,自己画出的纸人,实在要比帝休那个榆木脑袋机敏能干得多,真是随我。
执明神君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继续向殿外走去,身后随着纸人化作的我和众婢女,还有拢着双手战战兢兢的帝休,我坐在后山的假山石上兴致勃勃望着,在神君踏出殿门的一瞬将那个同我一样的纸人撤了,透过婢女的眼见得帝休惊得脸都绿了,便笑嘻嘻拾起一边的瓜子两腿一翘看起了好戏。
执明神君回过神来垂眼一揖,正要作别,抬头忽见正对面的帝休,出口的话登时噎回喉里,有些疑惑地东张西望,然后用探寻的目光不声不响望着帝休。
帝休像模像样地还过一礼,心虚地赔着笑:“魔君方才有急事,便先行了一步,还望神君多多见谅。”
见执明神君依旧执着地向幽幽深深的殿内望着,帝休点头哈腰道:“是内急……内急。”
我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帝休他真是个人才,然后便见执明神君尴尬一笑,恍然大悟似的拱拱手,便腾云驾雾地去了。
然后帝休擦了擦汗,长吁一口气,我默默弹了下指,一队婢女便风一般地卷住他一溜烟向后山飘来。
被扔在地上的帝休不明所以地抬头望着我,一面问:“老大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木然开口:“内急。”
帝休挠着头笑了笑:“小的也是事出紧迫情非得已……”我幽幽望着天,感受到了现世报的恶意,一面听得帝休讨好地开口,“不过老大,你这么厉害,怎么不上天呢?”
我板着一张脸一本正经地回答:“像你这种境界的小喽啰,怎么会懂高处不胜寒的寂寞。”
帝休从地上爬起来,觉得非常有道理,想了想又问:“老大你说,九重天的人从来也没见得掉下来,难道是体重太轻?”
从前我以为这棵树长大后定是一块奇材,再不济的不愁木也总能长成一个善解人意玉树临风的美好青年,便辛辛苦苦将它从少室山移到南荒来,谁知道这个榆木脑袋长大后只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忧愁之上,并且还长成了一个勤学好问的问题儿童。
我心下感慨,一面翘起二郎腿:“九重天第一美男子你知道么,”我说,“就那个容华,老子睡过比猪重多了。”
然后帝休愣住了,显示出一种目瞪口呆的愣相来,想来是被这句大话震住了,只不过震慑的时间未免有些太久,我抬起手来在他面前晃了晃,帝休猛然回过神似的颤颤悠悠抬起手来指着我的鼻子。
我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帝休“咕唧”一声吞了口唾沫,艰难地摇了摇头。
然后我从他的眼仁里看见身后的另一个倒影来,心里一抖,猛得回过头,险些从假山上摔下去。
根据来人周身笼罩的清贵高远气息我断定此人定是一个神族,根据一袭白衣来看,此人非富即贵,因这一届的天君格外做派,大约觉得白色格外衬托形象,于是便将白衣同龙纹一起,列作了位尊者的专权,随便什么小神小仙若是穿了白衣,便是大不敬的僭越。
我由下往上看着,用帝休的话来说像是个老道的色棍,以赏花的顺序细细打量尽来人,这才慢慢悠悠将目光专心落在脸上,忽然觉得有点晕。
我感到了由衷的惭愧,眼前这个小白脸好看到了一种足以敌溃千军万马的地步,尽管魔族同神族的审美大不相同,眼前这个既无肌肉亦不狂野的白衣青年依旧凭借他的美貌超越了种族,足以让全南荒的少女和妇女们争先恐后地夜袭闺房。
我大大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这位仙友怕是走错了地方,我们南荒民风凶险,实在不适合你这样貌美如花的神族少年。”
我觉得这位神族青年的修养着实好得紧,面对我如此露骨唐突的眼神竟然没有表现出半分恼怒羞愤,只是神情莫测地幽幽将我望着,线条冷厉的唇角微抿,就那样一语不发地沉沉望着我。
然后我看到那张凉薄的唇开开合合,半空中似有细雪散落,略嫌清冷的嗓音低低响起:“我便是容华。”
帝休像回了三魂六魄似的陡然反应过来,尴尬又不失殷勤地连连赔笑:“哦原来是……见过帝君。”
这小子愈发地没大没小了,对面长得好看也不能见色忘义抢在老大前面开口,我反手在帝休脑门上敲了个栗子,一面正了正色一扶裙摆轻飘飘落下地来,瞥了眼身上朴素素没一点纹样的黑袍一面想今日穿得随意,却也勉强没丢南荒的脸,好歹也是战败了无数小白脸的袍子,多多少少也自沾一点威风,我君墨虽然没生出绝代妖姬的天成媚态来,却还不至于辱没生我的那块石头。
刚要开口便见高远如远古神祇的白衣帝君向着帝休颔了颔首,淡淡开口:“前些日子闹了别扭,我来接她回去。”一面顺势准确无误地扣住了我腕上的命脉。
当初修这命脉的时候,师父跟我说万事险中求,大多数人的命脉在心腹脖颈,稍不小心被人制住便送了命,我想这话很有道理,身上的肉又不能反抗,既然我惯用右手使笔,那便把命脉放在右手腕处,竟被这小子一眼堪破实在是有点令人伤感。
卖主求荣的帝休兴高采烈地点头哈腰,笑得眼睛都要眯起来,口里恭恭敬敬喊着:“帝君慢走。”便抬着头目送我被人带上天去。
一直到帝休消失成为万仞山里的一个小点,我这才卸下面上不动声色的神情,谁知道百八万年深居简出的容华帝君会亲自跑到南荒来,谁知道说容华容华就到,谁知道这个号称九重天第一美男子的容华帝君竟然真的这么好看……我默默注视了一会我的万仞山和前面那条穷凶恶极的无回崖,觉得看起来的确威武万分,一边想夸下的胡话海口万万不能戳穿,身为一个魔君,起码要先保全三两天脸面,这么想着觉得就这么被九重天上的小白脸抓走了也没有那么掉价,便理直气壮扬起了眼盯过去,端起架子冷冷道:“帝君这是做什么?”
眼前的白衣青年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好整以暇地开口:“不过是想请魔君来九重天上赴宴小叙,特地亲自相迎,不知够不够诚意?”
我望着那张道貌岸然的诚恳面孔,皮笑肉不笑道:“帝君的美意本座心领了,不过不巧月初正是同妖族议界的大日子,怕是只能遥表祝意了。”
容华异常扎眼地笑了笑,我幽幽移开了视线避免被这妖笑迷惑,听得那个声音噙着点笑意低低响起:“那便多谢魔君赏脸了。”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抬起眼来,难道九重天的神仙同正常人不大一样,遭到了拒绝竟然露出一副十分满足的神情来,倒好像是我方才答允了他一件大事。
我翻个白眼,将右腕从他手里抽出来,揉了揉开口道:“却不知还有赴宴提前半月的道理。”
容华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回道:“正是。”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得不说这位千万年的帝尊御云的把式非常好,长风猎猎,转眼间便可抬头望见头顶的云天。
据说天有九重,便依此将神仙们按修为阶品划作了九列,居在一重的多是些阶品不高的新晋小仙,愈向上要么是阶品愈高,要么是修为愈高,因云气本是虚无,在云上行走需要强大的法力托载,因此若无了强大法力的庇护,修为较低的小仙们便要从云上掉落下来……于是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若是云上的女仙在池中洗澡时法力不济忽然赤身裸/体掉下去……想到这不禁噗嗤笑出了声。
对上容华疑惑的目光,我抿了抿嘴,忍着笑摇了摇手,故作正经地板起脸来清一清嗓子,无辜地眨了眨眼。
便听得他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同从前不大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