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疯不成魔》苏鸨鸨

4、非奸即盗

　　我想我大约是在看戏的时候睡着了，醒来时却不是在一地白沙的大石头上，屋里弥着一股淡淡的苏合冷香，我揉了揉眼环顾房内摆设，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但本座认床的能力真是连我自己都佩服。

　　成魔这么多年，苦练术法最令我满意的便是两件事，一是同人打架从没有落过下风去，二是免去了起床梳洗更衣的麻烦。

　　然而这一点帝休并不是十分苟同，那一次还信誓旦旦同我理论，试问哪一位精通术法的仙家在穿衣打扮上不是亲力亲为，又有哪一个女子懒散到如此地步。

　　我眨了眨眼一本正经道，首先我是个魔族，然后你不过是自己不会术法心生嫉妒，再有便是为你偷看下凡的仙子仙女洗澡寻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帝休一时间说不出话，我以为，他定是理亏于是无言以对。

　　然后我推开门，便看见司命老儿揣着个紫铜小手炉杵在门边儿，见了我的脸，倒像是撞鬼似的小颤了一下。

　　我扬起眉来，懒洋洋开口：“我脸上有东西？”

　　司命老儿“咕叽”一声重重吞了口唾沫，垂下脸半抬着眼战战兢兢道：“小仙未承想……魔君真容如此风华绝代，竟一时失礼。”

　　“哈，”我轻轻笑起来，伸出手来打量自己指甲，缓缓悠悠道：“听说南荒的蛮族都生食人肉？”刻意轻顿向前进了一步，“都嗜饮鲜血？”又缓缓进了一步，目光若有似无落在司命身上，“都青面獠牙，还都好斗善淫？”

　　望着司命老儿的身子抖得如同秋天里的树叶，我好整以暇掏了掏耳朵，这个胡说八道的老头子同我结下过节，是在我刚统了南荒十方四部的时候，大约是九重天上的史官都供不起俸禄，便派了这个算命骗钱的司命老儿一统编排，写出的小道消息大堕我魔族威风，于是便趁着他在凡间听人墙角的时候，一麻袋套去了南荒。

　　总之后来关于我的记载里，便多了从石头里蹦出来天生异象这么一条，想必是司命又回去做起了挖人老底的老本行。

　　“自南荒一别之后，”司命老儿硬着头皮道，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小老儿日夜辗转不甚悔恨，”随后努力挤出一个言不由衷的谄媚的笑来，“听闻魔君大驾光临，便急急赶来赔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转着圈将司命横竖左右打量了一通，笑吟吟道：“星君一身轻便，却不知道礼在哪里？”

　　司命苦着个老脸，在身上慢慢悠悠摸索了老半天，这才十万个不情愿地托出了一枚小拇指甲大小的淡兰珠子，迟迟疑疑道：“这枚引魂珠，天上地下仅此一颗，若要寻一个人时，只消吞下，面朝东方大喊三声那人的名字，不论碧落黄泉还是魂飞魄散都能寻得。”

　　我拈过那枚小珠在手里掂了掂：“本尊没有什么一定要找的人，”笑了一笑，斜眼睨着司命作势要把那枚珠子抛进口里，“不试如何知你不是骗我。”

　　只见司命面色一紧，撞上我的眼光抬起的手又生生放下，满脸大写的痛心，虽然不知道真伪，但想必是件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还有事？”望着司命一副欲言又止不知从何说起的表情，我皱了皱眉问。

　　“正是，”司命诚惶诚恐抬起脸来，犹豫了半天，“小老儿斗胆，想要借一借魔君的印堂。”

　　“哦？”我抬手抚了抚额头，似笑非笑打量着司命。

　　司命垂下眼去，怯声道：“回魔君，这枚引魂珠……乃是认主之物，联结之法，须点一点印堂。”

　　倒像是临时编排出的一通胡话。

　　我凑身过去盯住司命双眼，一字一句缓缓开口：“不知司命星君，可有什么事瞒我？”

　　司命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杵在原地，额角布起汗意，平平道：“不曾，”随后如遇大赦似的向着一方诺道，“见过帝君。”急匆匆拱下身子一揖，便顺势躲到一边。

　　来得倒巧。

　　容华仍是一身清清冷冷的白衣，不咸不淡轻轻掠过一眼算作回应，一双眼睛已淡淡落在我身上：“睡得可好？”

　　“有劳挂念，”我慢条斯理将那珠子揣进袖里，目光仍不离退在一边躲躲闪闪的司命老儿，“无事不登三宝殿，神尊一大早便来，不知有什么要事？”

　　容华凉淡的眼光便落去了司命身上：“司命星君清晨造访，可有什么要紧之事。”

　　司命低低垂着头恭恭敬敬道：“回帝君，小老儿早先秉公不慎，冒犯了魔君大人，听闻了消息，便特特前来请罪。”

　　不等旁人开口，容华接道：“我正寻你，下界方出了一桩异事，随我去书房。”言罢便转了身往外走。

　　司命似有些游移不定，却又不便开口，迎着我懒散的眼光踌躇小刻，应了声“是”，又向我拱了拱手，便急急忙忙跟了过去。

　　打的好圆场。

　　随手画了个小纸人附在司命袖底，听得他们一本正经讲到下界出了个染了瘟疫的妖物，已牵连祸害了好几个村子，村民也纷纷成了妖物，渐渐听得无趣，便化去纸人，唤了婢女呈上几样时兴的天界小点，又叫了一壶琼花酿。

　　下界骚乱，想必又是妖族的小喽啰们肆意为非作歹，眼下妖族倒是一日猖狂过一日，主意都打到南荒头上来，十个长老里倒有七个是主战的，我夹着食盒里的各色小点，九重天上的手艺实在是不赖，什么时候把帝休和祝余那两个榆木脑袋也弄上来学几样菜。

　　一面在心里盘算，既是腆着老脸来的，定要在帝休面前把样子做足，怪也怪一句大话说得好巧不巧，话要圆得满，怎么也要盘桓它三五七日，反正近来无事，赶在同妖族议事的头一天回去便是了，至于这位莫名其妙神君的生日大典，住上几天已算是给了极大的脸面。

　　说起来眼下的大事倒是用过早点之后去哪里转转，首先这一身魔气得敛了去，怎么好端端地立在九重天的云头上又是一个问题，也不知其他重的云彩有没有承了其他神仙的灵力，万一一脚跌下九重天去可就大大丢脸。

　　估摸着二人正事谈完，便一步三摇顺着方才纸人记下的位子一路摸去书房。

　　九重之上虽地广清冷，景致却是极好，兴许是天高的缘故，颜色瞧着都比在地上要亮上几分，已近晌午，一马平川的云上淡淡笼起一层朦胧暖色，风却清凉。

　　穿过一层云障，便见得云隐深处的书房，门口端端立着两个长相上没什么差别的小仙娥，见了我只低低行礼，便又重新像两桩石柱一样恢复了原样。

　　天上的规矩还真是折磨人，从细弱的内息和淡淡香气我看出这并非两个机关傀儡，又凑近仔细打量了两人，直到小仙娥脸上露出掩不住的惊慌之色，这才哈哈一笑，抬手推开朱红的雕门。

　　容华只从书案上淡淡抬了一眼，便又埋下头。

　　直到我堪堪走到案前，居高临下注视了他许久，这才掩上宗卷，带着仙家特有的清矜气质，不疾不徐开口：“有事？”

　　那一刹我竟然有些自惭形秽。

　　一面暗自惭愧，一面告诫自己，君墨你可是堂堂一魔之尊，怎能拘于九重天上这些故作清高的繁文缛节，想到这里，便重新理直气壮起来，瞪向对方双眼道：“自然有事，”心里一边想的是这个小白脸眼睛轮廓生得真好，“本座要出去。”

　　“哦，”容华不动声色道，“容华有一事不解，”一面幽幽将我望着，“魔君向来长居南荒，如何对我的书房如此熟悉。”

　　我心里一抖，传说容华作为一个顶顶太上忘情的神仙，修为已到了一种匪夷所思出神入化的境地，不过近年深居简出，众人才将一个唤作少杳的新晋战胜封作了九重天上的战力之首——师父当年最得意的手笔便是附魔，自忖无声无色天下无敌，出师之前尽数授了我去，天眼尚不能辨，总不至就这样被他看破了去。

　　于是重新定了定神，理一理衣摆端起架子，凉凉开口：“神尊未免过于小看我南荒魔族。”

　　“想去哪里。”容华平平静静问。

　　我觉着好大一个活人跟这位太上忘情的帝君呆久了都会死得没脾气，这个冷冰冰的小白脸说起话来好生气人，东一头西一扯总是不能顺着你的心意好好接话，我南荒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什么时候扭捏做作成这个样子。

　　“本座听闻六重之上风物极好，既然来了，自是要看上一看。”我一本正经应道，心里想着那几个能歌善舞的貌美上神。

　　“不行。”

　　我觉得自己几乎就要拔起后腰的墨笔，堂堂魔族共主作客九重天，倒有了几分寄人篱下的意味，勉为其难捺住性子，缓声道：“不知为何？”

　　容华嘴角噙起浅浅笑意：“魔君忘了，神魔所修之道不同，以魔君修为，尚不能立足一重天的云地。”

　　这我自然知道，望着小白脸笑吟吟的神色，愈发觉得九重天缚手缚脚，没好气道：“九重天清贵，我南荒倒是什么人想来都来的了。”心下忿忿，南荒的魔障戾气顶多能缚住几个修为微末的小神小仙，九重天上最末一层，却连魔族共主都承载不住。

　　“也不是不可，”容华道，“不过却有一个条件。”

　　我示意他说下去。

　　“下界出了妖物，我已许多年不问世事，既是魔君的领地，还望尽一尽地主之谊。”说这话时，那张清清冷冷的脸上却没显出一点别的神色。

　　我不动声色打量容华，听闻九重天上面子甚重倒不是虚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有求于本座，我魔族除了以眼还眼，还向来热情好施，于是我一掌拍在桌案上，惊得纸卷掀了一掀：“好说。”心下暗想，正巧顺路便不必再回来了。

　　容华轻轻站起来，低低的嗓音自我头顶响起：“那便走吧。”

　　我忽然觉得，自己大概也许有可能说不定是被骗上来的。

作者有话说

　　啊我会填完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