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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君本无墨 ...

  •   “老大,”帝休捧着一坛青红酒满脸堆笑探着头进来,“若是教九重天知道这般……怕是不妥。”
      我两脚一收自桌上放回来改为盘坐,“喀嚓”一声嗑开瓜子,偏着头掏了掏耳朵道:“怎生不妥?”
      帝休担着双手小心翼翼道:“今日来的这个什么执明神君,好歹也是个位居七重的上神,特地前来拜会老大,老大只画了个纸人儿出去应酬,未免有点那个,”看着我勤学好问的眼色帝休抖了抖,方小声道,“有点大不敬。”
      原来是这点小事,我伸手一捞将帝休怀里那坛酒拎了过来,坛面上光光净净,擦得连一丁点土星都没有,便耐心数落道:“帝休你这魔当的愈发没有土性了,好事不长进,偏偏去学九重天上那帮伪君子的劳什子礼义廉耻,”帝休听得连连点头想来是懂了,我顿了顿揭开酒封又接着说道,“这酒坛子又不是镜子,擦这么干净作甚。”
      “可是老大,”帝休挠了挠头望着我,“那个纸人儿还是有一丁点……”
      我捧着坛子倾了一口,抬眼道:“我君墨自出道以来最引以为豪的术法便是这‘点睛术’,”酒洒出几滴落在前襟便顺手抹了抹,“此刻专为九重天来的贵客祭出这等从不轻易示人的成名秘法,难道不是十成的敬意?”
      “这……”帝休看起来颇为犹豫。
      我挥了挥手道:“便是八重的神仙也未必看得透这秘法,此事唯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连真假都辨不出,何来的不敬,”见帝休尚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便好意提醒他,“我这话本子正看到一半,一分神便怕要出什么小岔子,你快去替我盯好那个纸人,莫要露出马脚。”
      见帝休心急火燎一溜烟小跑出去,我方松了一口气,重新拾起几上倒扣着的话本子,这出戏倒是有意思得紧,改天得空画一班人马出来拉成戏班子演一演,说不定倒可以大赚一笔。
      我叫君墨,据师父说这名字是他推演命盘所得,其中大有深意,正所谓君临天下者必漆黑如墨,对于这一点我的领会是,师父颇有先见之明地预言出我长大后定是一个坏人。
      师父说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据说我出生的时候浓云密布天雷滚滚,恰有一道劈中了我的母石把我放了出来,然后便是九重天上哀钟大作,足足鸣泣了七天七夜,导致那一代的神魔听力都不十分得好,有一部分不怎么走运的还患上了偏头痛和耳鸣。
      师父认定那是不世出的魔王现身的征兆,于是决定收我为徒将我养大,后来我继承师父的遗志如愿以偿踏着尸山血海一统南荒成为魔族共主,一开始以为一切是命中天定,直到后来同神族通了有无,方知原来那日天雷滚滚异象纷生,乃是因为位居九重的一位远古神祗在当天死了老婆。
      话说回来我们魔族,向来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师父于我有养育之恩,我便替师父报了一箭之仇,不过这一箭误伤了许多人,根据九重天的记载,我出师之后大杀四方,直杀到南荒十方四部再无敌手,全族归服,于是我便成了上古史里那个无恶不作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因为名字里带了个“墨”字,被人封作了“疯魔”。
      我满百岁时师父对我说,所谓无疯不成魔,神之所以为神,是因为对万事万物都失了趣味,如此方可做到公允,而魔之所以为魔,则是因为对某种事情怀有从一而终的执念,往高雅说,便是每个魔都要有一份痴迷的爱好。
      于是我问师父那佛是什么,师父罚我七日不许喝酒吃肉,只能静坐抄经,到了第八日拉开斗室的小门洞望着一脸菜色的我,语重心长地说这就是言传身教。
      总之,有的魔痴迷于皮相,有的魔痴迷于食欲,有的魔痴迷于鲜血,还有的魔趣味比较高雅,比如我,我的执念是画。
      于是师父把生我出来的那块母石磨作了砚台,当时选择了作画完全是因为懒,怕苦怕累又怕疼,初封魔那会心里一百万个后悔,后悔当初怎么不选个刀或者剑,就算选了琴看起来都会十分动感帅气,还一度感慨那种热血沸腾的近身对决从此同我绝缘,不过后来研出了点睛术,觉得随便动一动手指画个千军万马肉搏厮杀也算是过足了眼瘾,更何况后来性子愈发疏懒,凡事亲力亲为只觉得麻烦。
      端着本子愣了一会神,便抽了一点神识注到方才点了睛的那个纸人身上,这个执明神君不知道打了什么算盘,平白无故地跑到南荒下来递帖又拜礼,我琢磨着一边把纸人的记忆收回识海,原来是这个登徒子,我慢慢读着记忆一面嗑起瓜子,这张贼眉鼠目的脸我可是有印象,早知道便不参加什么劳什子云荒大会,宴上尽是些摆足架子的各方地仙,九重天上亦派了人来赴宴,阶品最高的便是那个七重的执明神君,我正同东荒那个世代单传的老头子叙话,便见得他见鬼一样一脸惊异地指着我的脸,口里简直能塞下一整个鹅蛋。
      好小子,你是来考我的古史来的,我一件件翻着记忆,除了开头几句算不得道歉的寒暄,便全都是东拉西扯九重天上近来连同几千年前的旧事,手心痒痒,便要使个绊子给他点颜色尝尝。
      然后便听得神君试探又小心地问:“魔君可知九重之上的容华帝君?”
      容华,便是那个死了老婆的尊神嘛,我借了那纸人开口:“自是知道,却又如何?”
      执明神君道:“下月便是帝君的生辰,想要邀南荒的新主赴宴,一来为魔君接风洗尘,而来又可示神魔永好。”
      这事却有点蹊跷,这位自洪荒之时便已世出扫了六合八荒的尊神已活了不知多少万年,避世多时早已深居简出,这样无欲无求的一个神仙竟然突发其想要开宴庆一庆生,该不会是关门放狗的鸿门宴吧。
      于是我装模作样沉吟片刻,挤出一点点恰到好处的为难来:“这可如何是好,”见神君的神情颇为急切,便顿了顿道,“下月正是同妖族划分一阐提界的日子,不知是否要谈上个十天半月,”一面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手下的小弟们总是心慈手软怕是动不动便要让人欺负,”又趁势锁紧眉头,“又或许此行一战在所难免。”
      却见神君一脸颇为可疑的谄笑来:“这个……庆宴也未必要在当日嘛,宴期尚未定论,为魔君前后挪腾几天也不是不可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抽了神识从纸人儿身上出来,自案边取了纸铺开,提起笔来随意抹了几个婢女,又用墨一一点上眼睛,顺着纸面吹了一口气,几个墨人徐徐从纸上飘下来,落地欠一欠身,直起腰来便长成真人大小,笑语盈盈冲我福了一福,便列作两列婷婷袅袅向会客的厅堂去了。
      我扔下笔拍了拍手,想必这下便能把那个婆婆妈妈的瘟神请走了,刚在亭子里的软榻上纳了会凉,便见祝余上气不接下气跑过来,眼上盖着老大一片乌青,捂着腮帮子含含混混道:“老大不得了,天芜那个有爹生没娘养的又来踢馆子了!”
      我猛得坐起来把盖在脸上的团扇往地上一丢,这个小白脸也太不识相,我这位子好说歹说不过坐稳了百八十年,屁股还没热就冒出个贼心不死的挑战者来,每年秋后都要跑来我大苍殿闹上一闹,我撸起左右袖子单脚踏在假山上向着祝余:“今天不把这个小白脸打得他妈妈都认不出来我就不姓君。”
      在祝余感激又崇拜的目光里我大摇大摆往山门走去,一边心想,反正天荒这个小白脸也没爹没娘,自然是认不出的。
      甫一出门便听得一段粗俗无比的骂骂咧咧,我二话没说掏出别在腰后的笔杆子,“啪”一道甩了过去,便见那小子捂着嘴“唔唔唔唔”说不出话来。
      我斜着眼瞥他笑眯眯道:“这一记可是没蘸墨的。”
      天芜揭得嘴唇嘶嘶喊痛,一面恶狠狠地祭出他那柄血红色的阔剑来,我微微一笑:“你真当‘疯魔’这名字是虚来的么?”
      “运笔成风,鬼泣为墨,”天芜用力擦了擦嘴,扶住半空中落下来的阔剑倒拄在山石上,“我呸,老子平生最恨的便是读书人!”
      “哦?”我召出了笔墨悠悠平退出三丈,稳稳当当落坐在门前的石柱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提笔悬在膝上漂浮的画卷,“那我定要多画几个送你。”
      天芜的那句“什么”还未说完,我已抖了抖腕子在卷上绘了一十二个羽扇纶巾的读书人,左手抬袖一拂,便是一大片“之乎者也”飞扑过去。
      “要知道读书人的牙口是最利的。”我笑眯眯说道,饶有兴趣看着一只又一只读书人咬住了他的阔剑袖子前襟和裤腿,另外有四个在周围团团转着摇头晃脑诵念礼义廉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君本无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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