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上穷碧落

9、第九章 白衣吊死鬼

　　夜色渐深，屋中烛光摇曳，看了会儿书便是就寝时分。
　　任子怀翻着书卷打发时间，却总是心神不宁。安未瑄见他总是往床那边看个不停，便道：“天色不早了，子怀去睡罢。”
　　任子怀表情奇怪的看他一眼，点头应了声，入屏风后换了寝衣。
　　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任子怀来到床边，掀开水墨帐子，舒服的躺进柔软被褥中，却又睡不着了，只好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发呆。
　　过了一会儿道：“未瑄，你还不睡？”
　　安未瑄手指细细摩挲书卷：“晚些吧。”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任子怀又道：“未瑄，你还不睡？”
　　“晚些吧。”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未瑄，你还不睡？”
　　如此三番，安未瑄颇为无奈的看他一眼。
　　任子怀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很无聊。
　　任子怀一时挪不开眼睛，愣愣的看着安未瑄起身揉着额角走过来，伸手将帐子放下来，极细的声音道：“烛光太亮了，你睡罢。”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帐子里闷闷的声音道：“未瑄，你还不睡？”
　　安未瑄顿时啼笑皆非。

　　躺在帐子里的人，只听悉悉索索的轻响，然后光芒微微一暗，随即完全灭了。
　　任子怀悄悄睁开眼，入目皆是一片漆黑，感觉到身边帐子撩动，有人坐上床来的时候，不觉屏住呼吸。
　　被子一动，一个人躺了进来，安未瑄平稳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你还不睡？”
　　任子怀挪了下身子，不说话。
　　躺着睡不着，任子怀微微翻身，被子撩开一角。
　　枕头一动，安未瑄坐起身，替他把被子掖好，声音里面有些为疲倦，却仍是包容的道：“无聊的话，我陪你说话如何？”
　　任子怀立马得寸进尺：“你经常去慕阁主那儿？”
　　“嗯。”
　　“为什么去得那么频繁，去干什么？”
　　安未瑄好笑道：“子怀，你这个楼主清闲到，连这么琐碎的事都要管么？”

　　任子怀暗暗翻个白眼，安未瑄解释道：“慕阁主那里似乎很多很好的琴。我之前看到一个伏羲式桐木胎的琴，蛇腹断纹，音色极好。”
　　“你很喜欢琴？”
　　“很喜欢。”
　　任子怀稍微隐藏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为了表达目的努力道：“慕阁主每天也很忙，还是不要总去打扰他的好。”
　　“我不常去啊。”
　　过了这么久眼睛适应了黑暗。
　　安未瑄看看沉默的任子怀，侧过身来问道：“我不明白的是, 为什么楼主要对慕阁主的事情在意到这个程度？”
　　任子怀十分无力道：“我不是在意他。”
　　“不是？”
　　任子怀探过身去，盯住对面的银环眼瞳沉声道：“不想被别人枪走难得的朋友的这种感情，就算是小孩子也会有。”
　　安未瑄后知后觉，此时方明白了他的意思，哭笑不得的看着这个，公然将自己和小孩子相提并论，已经二十多岁的天语楼主。
　　真真像是要糖的孩子。

　　内心不会还是个孩子吧？
　　如是想着，安未瑄轻声感慨： “我到底是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情争执啊……”
　　而更让他理解不能的是，自己为什么要小心在意他的脸色呢？
　　“子怀，难道你清闲到谁都管？”
　　任子怀翘起尾音道：“怎么可能？不过……”
　　“不过？”
　　任子怀思绪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下定决心道：“不过，我更关心你一些。”
　　对面的人思路有些混沌，无意识的发出一个音：“嗯？”
　　任子怀定定心，重复道：“我更关心你一些。”
　　停顿了许久，安未瑄道：“……谢谢。”
　　这样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实在很让人上火，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生气。
　　仿佛泄气般的任子怀，真有些恨不得咬他一口的心情了。
　　安未瑄只好安抚道：“知道了，我不常去找慕阁主。”
　　任子怀满意点头，在被子里换个舒服地姿势。

　　一时两人都静了下来，帐内无声，安未瑄的气息渐渐趋于均匀，而另一位还清醒的很，而且神思全飞到枕边人身上。
　　眼见安未瑄要睡了，任子怀摇了摇他人，任性道：“别睡。”
　　安未瑄睡眼朦胧的转过脸来：“唔，子怀，明日还要赶路啊。”
　　任子怀本来没事可说，急中生智道：“我问你，为什么你总是穿白衣？”
　　“祭司不是都穿白衣么？”
　　任子怀翻个白眼：“白衣吊死鬼。”
　　安未瑄没听清他说什么，或者听清了不想理，只倦倦道：“早些睡罢。”

　　过了半晌，任子怀犹犹豫豫的悄声道：“未瑄？”
　　身边人动了下，模糊的应了一声小小一翻身，又睡去了。
　　任子怀侧过脸来，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安未瑄长发打散开来，袅袅缭绕在枕上，一直延伸到他脸边，淡淡的男子气息。
　　任子怀想到半年之前，心又跳了，不由痴痴的笑。
　　喜欢的话，说出来才痛快。他很想翻个身，假装睡着将人抱住。反正只是想想，想总是不犯法的吧？
　　真是想，或许生米煮成熟饭才好，却只能臆想而已。
　　他又不是女子。
　　而且独独是他，就不行。
　　这样的想法好像怀春少女那般情窦初开，他却半丝都不敢动。
　　且不论因为他的心里太重视，连梦话都怕被人窥破秘密。只因一想到隐隐担心的，预料到后果，就觉得冷，并且冷彻入骨。
　　几个月前，楼里庆祝的时候，他知道安未瑄喝不了酒，容易醉。
　　当时任子怀看他醉后睡了的大好时机，想悄悄捉弄一下，却不料刚一靠近，那人就醒了。
　　眼神冰冷，一围银环反着妖异的光芒。
　　连任子怀都不由觉得冷得摄人。
　　还好只是一瞬安未瑄就认出了他，半垂下眼，等再看时已经恢复成了醉眼朦胧的样子。
　　但是他至今不会忘记当时的感觉。
　　任子怀努力把吐气放平稳，将脑中绮思赶走，不知过了多久才安静睡去。

　　天已经很亮，任子怀睫毛眨动，缓缓地醒了。
　　他睡得晚又不安稳，加上本来就有些赖床，自然醒得不早。看一眼天色又翻身想要接着睡，朦朦胧胧听到轻声对话。
　　若不是他功力深厚，还真听不清楚。
　　从推开了一条缝的门里探过来，封云水道：“他们都等不急先吃饭了。”
　　安未瑄比个轻声的手势，极低的道：“嗯，那就先吃罢，反正也不急。”
　　“你不下来？”
　　“子怀昨夜睡得晚，必然是累了，我等一下他。”
　　任子怀听了心神一动，坐起身来，转头看到封云水极微的叹了口气，下楼了。
　　安未瑄轻轻的关了门，回身之后表情惊讶：“你醒了？”
　　任子怀心中情愫涌动，却说不话来，默默下床将衣裳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