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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空谷回声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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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分明就是假的名字。”任子怀莞尔,“想不到这采花盗当的,还有点意思。”
“嗯,迎书也这样觉得呢。”
少女掩嘴,清脆的笑:“还有传言说他们是兄弟。”
“名字是假,是不是兄弟也就不得而知了。”
迎书道:“陆仁贾喜穿繁复华服,花言巧语骗出目标。传言,陆仁艾轻功高深,所以,一直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如何将人带走的。”
任子怀抬眼道:“慕遗音也查不到?”
“是。”
迎书想起什么似的:“对于这件事封阁主也有信笺送来。”
迎书把笺铺在案上,密密麻麻的一张,比前一张多了不止两倍的内容。
“封阁主说,这两个采花盗虽然掳走美貌男女,但是江南有名的风尘女子施江雪,淮王府的千水以及苏州名门李小姐等等,他们却并不找。甚至,他们曾在施江雪外出时遇到,竟也没动手。”
“封阁主还说,这两个人找的人,大都是十年前出现的,尤以身负奇闻怪谈的人居多。”
迎书没再说下去,话却明显没有说完,任子怀垂首沉思,也不催她。
足足停了一炷香的时间,迎书才犹豫的说:“还有传闻,说是,这二人与梦谷有关。”
任子怀沉思许久,面上阴晴不定,迎书惴惴不安道:“楼主,这些,迎书是不是,逾越了?”
“……没有。”任子怀顿了顿道,“这些消息,慕遗音说了么?”
“慕阁主大概不知道,所以没说。”
“嗯。下去罢。”
迎书神态恭谨,行礼退下。
池上的莲叶田田,一习微风过,姗姗摇动。池中月影微妙颤动,水面如同漂浮着薄青色烟,反出倏忽即逝的跳动光影,水面上交错的莲梗间,缭绕着的气息宛如浓雾。
天阶夜色凉如水,银烛微光,画屏清冷,
带着水汽的凉风飘进碧水上的亭子。
亭子里立一个屏风,黑漆为底,浅绿色绘上下对称的菱形对锦纹,中心绘谷璧纹,隔出了一处洞天。
池边凉亭里的摆设着简单舒适。
一桌一榻一人。
桌上三两盘糕点,一壶一杯。
榻上一袭白衣抱膝仰头,静坐,无声仰望天上月,眼眸温柔忧伤淡开。
忧伤,像酒,虽浓郁,却不多,点到即止,恰到好处。
任子怀本来走了过去,又忍不住倒了回来,驻足,站定许久,
轻轻走过来,任子怀拈起糕,逗弄池中聚拢来锦鲤,一条接喋,一条跃出水面,很悠哉的样子。碧沉沉一池水,被鱼尾划出几道绣线痕迹,散开细碎光晕。
月影因打搅起了涟漪,像是碎玉一般散落开去,再慢慢拢回来。
“子怀。”
安未瑄姿势不变,回头淡淡看他一眼。
空谷回声般飘缈,化于风里,碎于尘中,绕在心头。
有些冷淡而孤傲的味道,不像是他认识的安未瑄。
任子怀自己斟了杯酒,放在手里握着,轻轻把玩。盈盈冷冷流光,杯子在月下闪着碧幽的光,把他的眼瞳也照得一恍一恍的亮。
白衣祭司的容貌虽然出尘雅致,很好看,却绝称不上绝色,相较而言还是任子怀风华绝代,动人心魄。
美人终作土,幽梦太匆匆。
他们不过认识半年多的时间里,这个人频繁捉弄人,还尤其喜欢捉弄任子怀。
然而任子怀却会觉得他像是个仙人。
因为,那个人的眉目,清冷高远,气息,包容干净。
任子怀很明白,这人始终在心里,有伤,却从不曾见他眼睛里,有任何凄厉神色。
半年前救他的时候,他的样子很狼狈,笑着向任子怀解释说是被仇人追杀。说的时候眼中依然清明,言辞平静如水,隐忍淡然如风,融着一种忧愁,含着一种坚定。
空潭沥春,古镜照神。
恍如遗世独立。
若是换作修道的清则来说,真正的包容,藏在之后的,是得道的心。
虽然包容,然而这个人在不知何时,会淡淡忧伤。
只是淡淡的忧伤,并不会让他显得痛苦或者凄凉。
只会让人觉得他像是站在红尘之外,清俊孤高,仿佛从天而降,踏雪而来的神祗。
浮生似梦,风雨无声,欲语还休。
那时风是艳风,雨是柔雨。
如今风依然是风,却为何吹出哀曲?雨依旧是雨,又怎流出悲情?
忧伤终归是忧伤。
任子怀手中杯子的荧光与池中的光斑遥相呼应,柔光恍惚,镀上一层灿烂。
心里千伶百俐,一瞬间过了无数念头,想点破这样的忧伤。仍只能可惜,没有舌灿莲花的天分。
任子怀终还是被这样的气氛感染。
“子怀,那里是做什么的?”
顺着安未瑄手指的看过去,可以看到对面湖面上一座水榭,雕梁画栋,纱窗轻笼。水榭旁边静静停着青雀白鹄舫,镂刻金饰周围垂下五色流苏,轻轻飘动随风而转。
任子怀神秘道:“力量。”
那个水榭一直十分神秘,天语楼里的事情楼主不欲说,安未瑄也不好再问。
“未瑄,今日公文太多,去帮我批一些罢。”
“我是祭司,祭司不用帮你批公文吧?”
“反正你又无事。”
安未瑄还是不同意,任子怀道:“我为了救你还伤了右臂,帮我一下有何不可?”
安未瑄低低的笑了一声:“任楼主真是念念不忘。你可知‘施惠无念’。”
“叫我子怀就可以了。还有,你难道不知‘受恩莫忘’。”
报恩可谓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
其实半年前任子怀右手手臂伤得并不重。而且报恩这个借口,任子怀半年时间里都念念不忘,就不那么光明正大了。
“好了好了,帮我个忙而已。”
任子怀伸手便去抓人。
“子怀。”
安未瑄无奈的要捉回自己的袖子。
拉扯间,双双去了主楼。
子时已过,公文却还有许多没有批完,任子怀颇有些郁闷。
借着报恩硬拖来的人此刻表情认真地帮他批公文。任子怀看着,很自然的回忆起一句话‘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眼见公文一点一点地下去,天色由越来越浓到渐渐变淡,这个夜晚已经过去了一大半,任子怀有些于心不忍道:“未瑄,你先休息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安未瑄抬头看他:“既然如此,你也休息够了吧?”
任子怀干笑,把剩下的公文搬过来。
不知不觉几个时辰过去,天边已经微微的泛白。
总算赶完了所有的公文,任子怀看着已经隐了许多的夜月,眯眼,懒懒地舒展疲惫的身体——叱咤风云的天语楼主,或许因为那不容忽视的气势,让人忽视了他还有几分单薄的身子,便把什么事情都压到了他的肩上。
坚韧优美,动人心魄。
安未瑄起身要走,任子怀拉住人:“未瑄。这么晚回去会吵醒其他人的,你先睡在这里罢。”
沉默片刻,任子怀翘起尾音笑道:“难道是嫌弃我这里太过简陋?”
“楼主的房间,怎么可能敢有所嫌弃。” 安未瑄挑眉,一点点的清凉悠远。伸手指向另一边的曲木抱腰凭几道,“也休息不了多久了,我就先睡这里罢。”
任子怀点头,见安未歆还在看他,颇有些困惑道:“那么?”
安未瑄见他表情,哭笑不得的低头道:“既然定了,子怀可以松手了么?”
任子怀低头看自己的手,还紧紧地抓着白色的衣袂,迅速松手:“抱歉。”
安未瑄微微摇首,走过去倚着凭几合目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