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13— ...
-
—13—
窗外是无尽的黑暗,灯光璀璨的城市在他眼里只是欠缺填色的灰白图画,车穿梭在渺无人烟的街道,在路口前的红灯下停了下来。
人行道上绿灯亮起,没有行人走过。他将导航打开,车里响起了机械的女声:“目的地,华市同仁医院,预计时间:六小时。沿城南大道直走,转上成华高速……”
红灯闪烁几番后消失,换上绿灯的一瞬,他立刻踩下油门,朝着导航指示的方向冲去。
身后流转着城市的耀眼灯火,天幕被黑色包裹,没有明月没有疏星,黑夜带走了谁,又留下谁独自哭泣。
上高速前,关博陵把车开进服务区加油。加油站禁止明火,他把玩着打火机,许久没有点燃指间的烟。
加油站的伙计招呼他过去付款,他收起烟和打火机,提步走过去。
“四百一。”伙计连着上了几天夜班,有些疲乏,打了着哈欠报上数额,将导油管整理好。看了看正低头拿钱的男人,在男人抬头的一瞬间,伙计愣了愣,没有伸手接钱。
“我认识你。”伙计轻声说道,瞌睡顿时醒了,将男人上下大量了一番,“你跟你学生的照片在网上传的很疯……你比照片里还帅。”
关博陵拿钱的手顿了顿,冷淡地盯着伙计。
“你别误会。我不歧视同。”伙计接过钱,露出一张纯朴真挚的脸,“更何况这个时代什么新闻都有,谁说一定是真的呢?不过这事儿似乎闹得有些大了……”
“他跟我没什么关系。”关博陵冷冷地打断了伙计,俊朗的面容暗含冰霜,“他只是我学生,让学生背锅这种事,我还干不出来。”
伙计一愣,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关博陵已经转身,打开车门,最后瞟了他一眼:“他不是我爱的人。”
他将烟点燃,把打火机扔到一旁。他踩下油门,开出了服务区,通过收费站后,一路狂奔。
车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够听见自己混乱的呼吸,安静到他想起了那晚在车里,少年伏在他肩头的鼻息。
分离不到半小时,他就又开始想起少年。
他想起了少年在阳光下的脸,想起了少年温柔地唤他“老师”,想起了他走时少年痛苦的双眼,想起了少年悲凉无助的声音。
少年对他说:“我爱你。”
他眉间紧锁,将脑海里的纷杂统统赶走,调低档速。他打开播放器,随机挑盘光碟放进去,在沉寂的车厢里响起了乐音。
第一首是张信哲的《白月光》。
他车里的光碟基本是少年挑选的,都是少年很喜欢的歌。少年常常会唱歌给他听,慵懒迷人的嗓音让他无比动心。少年从不跟他唱悲伤的情歌,因为他不想让他难过。
他听着《白月光》,将车开到最外道,亮起红灯,停了下来。他坐在座位上,头呆呆地靠在窗口,心弦随着歌声,不停地颤抖起来。
下午五点,关博陵抬眼看了看收费站上挂着的金色大字,缓缓舒了口气。
跟随着车流通入收费站,他将车缓缓开进这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高速路口还打着年代久远的标语,路旁的紫薇花已过了花期,留下枯枝,被寒风掠过。
过了收费站以后他看了看面前的道路,意外的拥挤。于是调头上了绕城高速。城里发展的极快,年前他回来过一次,城里还没被规划的如此现代。绕城以外是荒远的郊区,绕城以内是繁华的高楼。他目光在城里停留几秒,而后收回。
在医院停车场里把车停好,他拔出钥匙,乘电梯上了五楼。电梯门打开后,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几位身着白衣的医生低声交谈着走进电梯,一位护士拖着工具小车缓缓跟在身后。
关博陵整理了一下自己遭乱的着装,提着包走向走廊尽头的C507号病房。
推开房门后,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妇人正侧着头和身旁两鬓已白的男人低声交谈着,语气轻柔,就像儿时哄着怀里的他一样。
听见有动静,关母轻侧过头来,笑着问道:“小娴护士?”
关博陵低头一笑,提步走进母亲的视线。他一身风尘,望着母亲惊喜诧异的表情,柔软出声:“妈。”
简单的聊络以后,差不多也到了饭点。柳城义跟医生在办公室看近期的病历,护士将特定餐送进病房,关博陵接过餐盘,朝护士道谢。护士一边说着别客气,一边盯着他看了一眼,再看一眼,看了又看才舍不得的离开病房。
关博陵假装没有注意到,只是端着餐盘放在母亲桌上。他舀了碗热汤,一次一次把热气吹散,尝了尝觉得温度合适了,拿起勺子靠向关母。
“我自己来就好。”关母轻声说道,眼角扬起细细密密的褶皱,她伸出苍老干瘦的手,想要自己拿碗和勺子。
关博陵看着母亲不再光滑细腻的双手,不禁心上一震。他记得以前母亲最漂亮的就是这双手,如葱段般的纤纤玉手。他忍下心疼,握住母亲的手,“妈,你都不肯给儿子一个孝顺你的机会么?”
他叹了口气,将勺子放回碗里。“我知道我不肖,这几年来与母亲亲近得少了,光顾着自己的工作,忽略了你。我很抱歉。”
“给儿子一个机会,原谅我吧,妈。”关博陵重新舀起一勺热汤,吹温了以后俯身递到母亲唇边,“来,凉了就不好喝了。”
关母无奈地看着他,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跟妈妈犟……”一边说着,她一边张口喝下关博陵喂的汤,许久吃不下饭,因为儿子的照料心情顿觉不同。
“这汤好喝。”她称赞道,和关博陵深深相视而笑。
折腾到半夜,关母乏力地沉沉谁去。关博陵轻轻拍打着她的手背,口中轻哼唱着她最爱的一支乡谣。
悠扬的旋律在月光中缓缓流淌,绕过窗外的枝梢,送向远方。
柳城义推开门,看着静谧和谐的画面,低声唤道:“博陵,让你母亲休息吧。”
关博陵缓缓点头,将母亲枯瘦的手紧握了握,小心地放进被子里,细细观察一番后,转身除了房间。
“什么时候回学校?”之前关博陵告诉柳城义会请假回来一趟,假期不长。所以柳城义想确定一下这个不长的假期到底有多短,他好安排时间。
两人缓步走向楼梯间,柳城义侧头看向关博陵,目光扫到衣领时不由得眉头一皱。他伸手整理好关博陵的外套衣领,道,“怎么也不注意着点。多大的人了?”
关博陵顿了顿步子,视线扫向别处,看着侧面向下延展的扶梯:“应该不会回去了。”
柳城义在台阶上突然停了一步,关博陵回头望去,两人不约而同默了声。
半响后柳城义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关博陵此刻却只字不提。少年的名字在喉咙里辗转,封堵住了其余安排漂亮的措辞。
他低垂着头,用着平静近乎冷淡的语调陈述了经过,跳过了一些不想说的部分和不愿回想的人。他一边讲着一边和柳城义走下楼,在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草草做了收尾。
天渐渐昏暗,风卷起落叶扫过行人的背影,捎去无声的静默。
“你回去休息吧。”柳城义缓缓道,看着眼前低垂着头的青年,不由笑了笑,“你这样选择了,就要有能力承担面对。在做之前,你已经考虑过了后果。当然,这个后果我不满意,但我希望你能够对自己满意。”
关博陵缓缓点了点头,手从包里摸出一包还未抽完的烟,拿出一根,点燃后却只看着火星一寸寸蔓延。
“别老是抽烟。”柳城义自己并不抽烟,关博陵父亲也不抽烟,这些年他也不太明白关博陵是被谁带成了这样。他责备地看了他一眼,“自己的身体要自己爱惜。”
被警示的人神色一晃,抬手揉了揉头发,将烟熄灭,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先回去休息吧,我回去陪你母亲。”柳城义拍了拍他的后背,缓缓道,“生活出了差错,日子总还是要过。”
关博陵抬眼看着他,不再言语。两人不约而同转过身,一个走进医院的大门,一个走向停车场,此刻又形如父子般默契。
在楼下餐馆里点了几个小菜,关博陵整理好行箱,吃了今天的第一顿饱餐。房间还是和年前一样的陈设,他看了看毫无灰尘的用具,知道柳息有定期擦拭。收拾一番后,他拿上换洗的衣物,将自己关在浴室里。
水从花洒里倾落,在空中划出整齐的弧线,遇到阻隔时又飞溅起无数点水沫。关博陵低着头将头发润湿,水流在额间连珠成流,一抬头,又汇进眼里。他紧闭上双眼,伸手扯下毛巾蘸去眼里的水,用毛巾将脸擦了擦。
蒸汽在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他静静地看着镜子中模糊的人影,渐渐地,那人影变得更为挺拔些,他仿佛能够透过水雾,看见人影脸上的慵懒神色。
他安静地看着镜中的人影,不动声色地将水温调为冷水,逼退了满室的水雾和镜中的人。
将湿头发吹得半干,关博陵用浴巾擦干发丝末梢挂着的水滴。换上衣服,擦着头发回到卧室里。
他房间墙壁上是图书柜,中间空出悬着电视,正对着他的床。家里的书柜上放的通常是念书时的东西,教材笔记,习题试卷,他几乎没怎么丢掉。
还有些比较特殊的东西,比如他收到的不同的礼物。
四岁。他在老师家里学习钢琴和声乐,关母为他拍了照片,照片里小小的人在父亲身边笑得腼腆开心。
七岁。在暑假和父亲一起游玩了中国大大小小的景点,他人还小不懂事,好奇心又重,不肯好好跟在父亲身边,一路都是跑着来跑着去,除了带回来的各个纪念品,他对那些景点并没有什么印象。
八岁。他第一次打架,被请家长后不哭不闹,死倔着不肯向对方开口道歉。他向来沉默冷静的父亲动手给了他一巴掌,硬逼着他道了歉,事后没有听他做任何解释,让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写了一晚上的检讨。却在他懂得了礼貌忍让后,给他买了一只价格不菲的钢笔。
十岁。
他看着父亲被推进火炉里,手里攥着父亲送给他的钢笔。他的父亲变成了一只盒子里的白色粉末,不算太沉,至少他可以抱着它,呆呆地站一天一夜。
书柜最里面放着一尊牌位,牌位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尊父关屹”四个字。字虽然刻得不像样,却格外用力,像是要用刀刺透这木板。
十一岁。他只放了一张照片在书柜里。照片的男人笑得幸福,女人容色淡淡,怀里的婴儿睡得香甜,只要一旁神情冰冷的他格格不入。
十二岁。他拿到初中的录取通知书,参加了各种少儿比赛,比赛的等级难度越来越高。各种奖项被罗列出来,证书、奖牌、奖杯,和他以后初中的奖品放在一起,多到他自己也分不清时间。
十四岁。他给三岁的弟弟写了一首生日歌,在家里弹着钢琴轻声唱着。他的弟弟很黏他,坐在他大腿上,看着他吃吃地笑着。他很喜欢弟弟,但柳城义对他而言依旧如陌生人。
十五岁。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市一中高中部,柳城义为他添置了许多用具,但他并不感兴趣。在他住校的前一天夜里,柳城义又拿了一大箱书籍,告诉他在高中里必须要看完。他看着柳城义一本一本地讲述优劣得失,出口喊道:“柳叔。”
十八岁。他的成人礼只是一张身份证和一张工商卡,卡里是他高中两年做零工赚来的钱,柳城义想将他送到大学门口,他回绝了柳城义,从火车站独自离开故地。
十九岁。他常常给家里打电话,偶尔跟柳城义说几句,提到了置办笔记本的事情,柳城义随口应下了。那个时候上大学还做不到人手一台笔记本,下周日他在查收快递时,发现有人给自己买了一台性价比相当高的笔记本。他再次打回家里,柳城义对此只字不提,只问他近期的学习情况。他张了张口,最后只说了句:“我很好。”
二十一岁。他提前修满了学分,结束了大学的课程。面对教授留待实验室深造的邀请,他再三斟酌,选择了一个自己从小就想做的俗气职业。他最后挑选了一所高中,顺利入职后,他在学校所在的城市定居下来,租了一套单人间。柳城义来看他时,在屋里转了一圈,在关母回去后,给他换了一套。他拿着钥匙,看着新的房间,还是租的,但宽敞明亮,还宁静清闲。
二十二岁。他自从高中开始在网上连载小说,披着不同的马甲,变换着文风。在这年他出版了他的第一本书,紧接着是第二本、第三本。每出一本,这个马甲他就不再使用了。他每月都会给柳城义打一笔钱,柳城义对此很纳闷,没明白为何儿子一下子如此有钱了。他大学毕业后接着读研,教完两年学生后再接着读硕。读硕时他已经没有空余时间写小说,索性手里的马甲全不使用了。
十二五岁。他念完硕士也接到了第三届学生,这届学生学校打算让他教到高三毕业,他为此整夜整夜地准备教案,将四年以来的课程都重新梳理了一遍。
二十五岁。终于等来了开学。开学第一天,他点了一个上课在睡觉的少年,少年揉着惺忪的睡眼站起来,却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后,顷刻清醒。
二十五岁。他迎来了他的少年。少年笑颜灿烂,缓缓对他道:“言致。无言以对的言,标致的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