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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博陵同往常一样，拿着书和资料走进一班教室。台下悉悉索索的杂音在他走进教室的一瞬间戛然而止。他转头看向台下熟悉的面孔上带着陌生的表情，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上课。”他平静地喊着，值日生应了一句起立敬礼，正如许多平常的开堂。
他翻开教案，让学生们拿出书本，开始讲授今天的课程。
一堂课如果认真地听，可以获得很多新的东西，并且时间也会过去得相当快。关博陵看了眼时钟，放下了粉笔。
他从讲台走下，站在讲桌旁，低头看了看两边的学生，微微一笑。
“这个学期结束老师就走了。来接管你们的是老师的师父。开学没多久就跟大家说这些，会不会有点不适应？”
有几个男孩想出声询问关博陵有关他和隔壁班言致的事，但都在洛明应和秦堂的眼神下止住了。女生们却比较大胆，其中一个出声问道：“是因为老师你跟言致的事么？”
关博陵大方地点着头，回答道：“是。”
“关老关老，你跟言致真的是一对儿么？”另一个女生也立马问道，直白得让几个男孩都尴尬了起来。
“你们觉得是就是吧。”关博陵笑了笑，接着说道，“虽然学校是这样安排的。但是老师不会上到这学期结束。既然高三只开了个头，早点换老师带你们对你们更好。这周结束老师就会提前走，这事儿只告诉了你们，记得帮老师保密。”
“这么早？为什么！”洛明应突然出声问道，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全班的人立马看向他，他意识到失态以后又重新坐下，双眼直直盯着关博陵。
“能帮老师保密么？”关博陵没有理会洛明应，又问了一次。学生们的注意力纷纷转回，都答着好没问题。
关博陵扶了扶镜框，缓缓开口：“这样就行了。那，下课吧。”
他轻声道，伴着恰好打响的下课铃，收拾好东西出了教室。
洛明应眉头紧锁，突然冲出教室，却在走廊上看到了关博陵。
“我知道你要去干什么。”关博陵走上前，将东西交给他，示意他跟自己去办公室，“但是别去。”
“你果然没有告诉他？”洛明应冷声问道，关博陵点了点头。
“为什么？”洛明应又问了一遍，不解地盯着关博陵。关博陵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道：“别让人告诉他就是了，我想好了，再亲自跟他说。”他从洛明应手里接过东西，进了办公室。
洛明应站在办公室门口，双拳慢慢紧握。
言致敲了敲徐洋的课桌，后者懒散地抬起头，从睡梦中醒来。
“有事？”徐洋轻浮地笑着，看向言致的目光却冷漠。
言致盯着徐洋，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张空白课桌，缓缓道：“咱们谈谈吧。”
意料之外，徐洋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言致挑了挑眉，侧着头看他。
“去天台。”徐洋率先走出了教室，将刚站在讲台的语文老师抛在脑后。言致冲语文老师口头上请了假，也跟着出了教室。
上课铃打响，两个人逆着人流从楼梯间向上走，天台门上带了把锁。言致扭头看着徐洋，后者掏着裤兜。
“你带了撬锁的东西？比如一根铁丝？”言致有点难以置信，徐洋是走读生，校外混得不错，在校却挺规规矩矩。就算这样，随身带铁丝这种行为是不是有点诡异……
接着，他看着徐洋拿出了一大串钥匙。
钥匙上贴了纸片做备注，徐洋找到天台对应的钥匙，开了锁。
“你从哪儿来的？”言致刚还觉得随身带铁丝诡异，现在他看见徐洋随身带着这么大一串钥匙，顿时觉得刚才自己真低估了诡异这个词。
“教导主任给的。”两个人进了天台以后，徐洋关上门，从里面锁上了锁。
言致盯着徐洋，又想了想教导主任那个知性温和的中年女人，脑子里开始脑补各种关系……
徐洋收起钥匙，随意趴在栏杆上，道：“她是我姑姑，我爸妈的公司在美国，常年不回家，从小到大都是她带着我。”
言致打断了自己匪夷所思的联想，埋着头听徐洋接着说道，“我大哥上完大学就去了科考队，在世界各地转悠……就是不常回来。家里没有老人，就我跟我姑姑。”
虽说突然听人谈起家事有点古怪，徐洋态度转变的也有点诡异，而且这也不是他找徐洋谈话的目的，但听听也没事，他想了想，索性就听下去吧。
“你肯定觉得我挺没教养，人品渣爆了。”徐洋这时候抬眼看了看言致，“毕竟我偷拍了你们那么久，还干了这种事。”
言致点了点头，他是挺气的，不然也不会当天刚看到贴子就跑去跟他打了一架。
“我做这事，违背了我姑姑从小教导我的。我很抱歉……可这办法很有效。”徐洋不屑地笑着，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远处飘着几朵白云，晴朗的不像是冷风瑟瑟的秋天。“既可以证明他的确是个同，又可以让他离开这里，这样，律就不能再做什么荒唐的事了。”
“林律究竟怎么回事？”言致看着徐洋，谈话总算回归到了正题。
“律喜欢他——关老。你应该知道吧？”徐洋背靠着栏杆，偏了偏头。
言致点点头，这他当然知道，只是她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那样？
“律她……她小时候其实不是那样的……也许是她爸妈离婚以后，她才开始变得这么、这么偏激……”徐洋默默回忆着以前的林律，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陪伴他一起成长的姑娘，如今变成了这样，最心疼的理应就是他，“她爸妈离婚以后，律选择跟着妈妈一起生活。她妈妈又嫁了人，对方是个老实的汉子，对她和她妈妈都很好。但律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变得偏激了，根本就不接受那男人的好。”
言致捂了捂额头，他不太擅长听人讲这些事，也许关博陵比较擅长。
“我其实对你们没什么意见。但是你们让律这么折腾自己，我没办法不对你们做一些过分的事。反正我爸妈不管这些，顶多……让我姑姑操心一段时间。”徐洋最后道。
言致侧目看去，心里差不多明白了。
敢情就是这哥们儿想让那姑娘恢复正常，又狠不下心骂醒姑娘，只能旁敲侧击，委屈他们来让那姑娘死心。
“我靠……”想通以后，言致不由得踹了徐洋一脚，眉头皱起，“我还以为什么深仇大恨，需要这么狠……你舍不得她就舍得你姑姑了？这事儿很影响校风的，在这个社会，哪怕只是有点风言风语，这就是个大事。你姑姑现在是教导主任，这事儿出了，学校不首先挑她的责任？”
“你自己说的你姑姑一个人把你带大，这么做有意思么？你白痴么？”搞得我家老师都心力交瘁……言致默默把最后一句话吞了回去。
“这个不用你管。”徐洋用力拍干净裤子上的鞋印，不爽地看着他，“顺带告诉你，我刚在一班门口听见他们班人说关老这周就走了，我想你应该还不知道，不然不会这么淡定。就当我给你们赔礼道歉了。”
言致挂在脸上的笑瞬间僵硬，他原本打算迈出的脚步顿在原地，观察着徐洋的表情，来判定他有没有说谎。
“不可能，他不是这样说的。”言致皱着眉，不相信徐洋的话。
“我不知道消息是否确凿，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了而已。”徐洋打开门锁，不慢不紧地回答着。
言致回想着昨晚关博陵给自己的答复，看了看徐洋，默不作声地跟着徐洋走出了天台。
放学以后，言致立马提上包，冲到关博陵的办公室。“老师！”他喊了一声，看见关博陵还在办公室里坐着，原本提起的心落回了原处。
“怎么了？”关博陵愣了愣，看着眼前的少年喘着粗气，他伸手探了探，额角冒着虚汗。“你生病了？”
言致摇了摇头。他出教室的时候腰撞上了桌角，因为跑得急，撞得有点儿结实。他忍着疼冲了过来，现在肯定青了。
“咱们回家吧。”言致伸手来拉关博陵，后者微微一顿，避开了言致的手。
“走吧。”关博陵走到言致身旁，轻声道。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言致突然问道：“老师，学校让你教完这学期对么？”
关博陵点了点头，侧目看着言致。他相信洛明应不会告诉言致，一班也没有几个爱说闲话的人，剩下几个爱说的，应该都被洛明应、秦堂和他们班班主任提醒过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言致。
“我昨晚不是跟你说了么？”关博陵道。
言致低着头，闷声地说着：“我刚在一班门口听到有人说你会提前走，我不放心，所以想再确认一次。”
关博陵顿住了脚步，转头看向言致。言致也跟着停了下来，“怎么了？”他问道。
气氛逐渐诡异起来。正有几个老师从教学楼上结伴下来，边走边交谈着，走到校门口时看到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在了离两人有些距离的地方，打量着两人。
关博陵扫了一眼走来的人，其中一个是言致他们班的生物老师。他想了想，突然道：“老师不会对你怎么样，你别这么怕老师，好不好？”
言致愣了愣，回头看去，身后几个老师也都愣住了，没有明白关博陵的意思。
然后关博陵接着说道：“老师没有告诉你这个秘密是老师的不对……让你受到打击和排斥，是老师的错。老师知道你一定很讨厌我，如果不是你寄住在我家，就不会出这档子事了……你父母让你寄住在我家时，很郑重地让我保护你，现在看来，我食言了。”
身后几个老师还是云里雾里，但言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图。可他到底想做什么？言致皱着眉，不仅不爽关博陵又一次转移了话题，也不爽他说这些话。
“老师你别……”他刚开口，又被关博陵打断：“但老师保证，不会让你背黑锅，不会让你再受到不公平对待了。这周六我让我男朋友回来，咱们一起去给你父母道个歉，好吧？现在咱们先回家，这么晚了，明天一早还要早起。”
开什么玩笑，带男朋友回家？他想带谁？
言致咬紧下唇，浑身颤抖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关博陵自说自话。他这番话自然可以替言致开脱，但他亲口承认了自己的污点，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洗干净了。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身后的几个老师理清楚了“真相”。碍着人还在这儿，都压着自己没吭声。
“这学期过了你就回学校住宿舍，老师帮你安排。现在先回去吧，好不好？”关博陵上前几步，拉住言致的手。言致垂着眼低着头，被半拉半扯地离开了校门口。
身后几个老师看他们走了，放开了声讨论着，看了这一幕，都纷纷有了新的认识。
“原来他和那个学生不是那种关系啊……”
“那孩子一定吓着了吧？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就被冤枉成这样。”
“谁知道是不是呢？”
“言致的确在他家寄住，言致他家在外省，他本人不想住学校宿舍。原本言致父母想让言致去侯钦那里寄住，但是侯钦的女朋友不许，也问了我，但我老婆也不许。问了好几个老师，只有关博陵同意了。”言致的生物老师给了中肯的回答，解释了事实，“言致就是因为在关博陵家寄住物理才会那么好的。而且我压根就不信言致是同，你们那是不知道这小子有多招女孩子喜欢。”
“那个男孩挺不错的。为人挺好。唉，现在出了这事儿，哪儿还敢去寄住啊？”
“只怕关博陵不能待下去了。”
回到车上，关博陵没有再说话，将车开出了校园。他没有开回家，而是将车停在了江边上。言致侧着头看向窗外，两人沉默了片刻。
而后言致转过头，看着关博陵，沉声问道：“老师，你刚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说给他们听的，先虚构一个态度比较好……”关博陵随意回答着，听着江风吹过，带着点冷意。
“周六你带男朋友回来？你要带谁回来？嗯？还一起去跟我父母道歉？”言致笑了笑，引得关博陵回头看过来，看到了言致眼里深深地嘲讽。“老师，如果不是一起去跟我父母出柜，那咱们就不用去了。”
“我是临时编的，你这么认真干什么？”关博陵不解地问着，却看到言致慢慢朝自己靠近，不由得向后抵了抵身子。“你干什么？”
“干什么？”言致笑着，伸手关紧了车窗，一瞬间便将车里于外界隔绝开来，“干你啊。”
关博陵立刻直起身子，却被言致一把压住，外套被解开褪去，“言致！”他低声吼着，眼眶微红。他头一次听见言致说这么低俗的话。虽然两个人做过不少次，但言致从来都是教养很好的跟他调情。更何况，昨晚在卧室就已经来过了。
“昨晚不是才……”他挣扎着企图摆脱束缚，但他们在前座，车里空间狭小，他被压着根本没法移动。
“这是利息。”言致没了笑意，进入正题。
关博陵打开房门，将弄脏的外套甩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拿上换洗的衣物进了浴室。言致跟在后面进来，听见浴室门合上的声音，神色暗了暗。他今晚有些发狠，没了平日的温和，可整个过程里，关博陵一直紧咬着唇，没吭一声。
他回想起刚在电梯里看见他咬破的嘴唇，殷红的血顺着唇角划出一条红痕，心上不禁一痛。
他拿起被自己弄脏的外套，替他清洗起来。
关博陵收拾完后看见言致待在床上正翻看着小说，他放下衣服，不冷不淡地说道：“我去客房还是你去客房。”
这明明是个问句，言致却根本听不出来提问的语气。
言致抬头看着他，苦涩地问道：“为什么要分开？”
“那我去客房吧。”关博陵没有回复他，拿上枕头被子转身提步。
“老师！”言致从床上跃起来，一把拉住要走的关博陵，不再犹豫，缓缓开口，“我去客房，这是你家。”说完，他将关博陵的被子枕头放了回去，拿上自己的，在出房门以前，深深看了他一眼。“晚安。”他轻声说道，替他关上房门。
关博陵睁开眼，看了看手机，三点过快到四点。他起身下床，换号衣服，将准备好的行李拿出来，换上了鞋。
轻轻推开门，他看了看走廊尽头的客房，门是虚掩着的。他走路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响动，行李箱提在半空，走到玄关，轻开了门。
“你要去哪里？”
突然，少年低沉沙哑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响了起来，关博陵愣了愣，抬头看见少年正站在走廊口，神色戚然。少年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衣服，连睡衣都没换，站在关博陵眼前，双眼通红，掩不住疲惫。
“你要去哪里？”少年又问了一次，声音听上去十分平静。
关博陵放下行李箱，逆着门外的清冷月光，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你一直没睡？”他问道，语气平淡。
言致突然笑了笑，扬起头自言自语道：“小息说你可能会离开，我问你你又不回答。你告诉我你会教完这个学期，可你现在又想偷偷自己离开……”
关博陵没有回复，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言致，听他接着说道：“我等了一晚上，你都没走。我原本都准备再过半小时就睡，反正天就要亮了，今晚马上就要过去了，你现在却告诉我，你还是要走。”
“我想要跟你睡一起，就是因为哪怕你半晚上突然走了我也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在学校里我最怕的就是一天课上完了，你人就不在了。可为什么？老师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这个时候离开？为什么你要说那些话给他们听？”
言致上前一步，拉住关博陵的手臂，隔着衣物，关博陵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冰凉的温度。“老师，我这两天被逼得太紧了，做了些错事，我道歉，对不起。”
他紧了紧抓住他的手，声音突然哽咽：“老师，如果我求你留下来，你会答应我么？”
关博陵抬眼看着少年，少年眸中着希冀，却也混杂着苦痛。他拢了拢衣领，从包里拿出两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用力挣脱了少年的禁锢。
“关博陵。”
少年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字正腔圆，声线却颤抖。
门口的人脚步一滞，却没做停留，提起行李箱转身踏出了房门。少年双腿如同铅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
“我爱你。”
夜风从门口一涌而入，吹乱了少年的发丝和衣摆，吹散了他指尖的余热和呢喃。突然有泪珠溅落在地，少年终是哭了出来，泪水像断了线的银河，从天际倾洒。他两肩不住地颤抖起来，靠着墙跌坐下去，泪滴从捂住脸的指缝间涌出，如同一只困兽，声嘶力竭地哭喊。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