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八章 那些事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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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桢楠站在岔路口等着。
之前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但从来没有进来过。外面看着不怎么样，没想到里面，居然住了这么多人。小孩子的哭声，妇人的叫骂声，吆喝声，许多声音交杂传来，清晰可闻。
他又看了一眼那道铁门，微微拧眉。
还没有出来。
旁边有人开门出来，看到他一个人站在那儿，不禁多看了几眼，眼神中意味不明。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彻底隐入右边的巷道中，又等了一会儿。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正是从那道铁门里，随之而来的还有女孩子高声叫着“沐沐”的声音，却听不见回答，只有愈加纷乱的脚步，越来越近。
声音嘈杂，扰得他心里乱糟糟的。
还不见人出来。
他再也忍不住，几步上前推开了那道门。
苏未从里面急匆匆跑出来，正好和他撞个满怀。
“怎么了？”叶桢楠伸手扶住她。
苏未顾不得解释，也顾不得去揉被撞痛的鼻子，拉着他就要走，却不想后面的周雅茹已经追上来。
“沐沐，你跑什么？”她拉住苏未的袖子，喘着气说。
待看清面前除了苏未，还有叶桢楠时，她突然红了脸，一下子松了手，把刚刚从奶奶那里拿来的信封塞给苏未，转身就要走。
苏未急得拉住她：“小茹，你听我说……”
周雅茹被她拉着站住，也没回头，也不说话。
苏未急了，她不想让她误会，想解释，可又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又叫她：“小茹……”
说着，双手去拉住周雅茹，生怕她不理自己，急得都要哭了。
周雅茹涨红了脸，被人撞破窘境的尴尬，让她无地自容，一种类似于耻辱的感觉占据了整个思维，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锐声说：“苏未，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然后也顾不得什么，挣脱苏未的手，跑了。
一切来得太快。
苏未完全愣在原地，木然地任她挣脱，跑开。因为用力，她自己分明被周雅茹带地晃了一下。
等她反应过来想要再追时，已不见了周雅茹的踪影。
只有那条长长的，有些阴暗的走廊，从那里吹来的风，让她突然觉得冷。
同情……？
忽然肩膀上一沉，叶桢楠揽住她，“回去吧。”
他将一切看在眼里，此刻，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女孩已经跑不见了，只有两个小孩儿，站在远处好奇地看着他们。
苏未抬头看他，红红的眼睛里分明泛起了莹光，仿佛随时，都会流下泪来。
似有什么东西挠过他的心，不痛不痒，却极不舒服。
他手上稍微用了点力，带着她出门往回走。
事情完全不是他之前想象的那样，甚至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想到，苏未口中的“急用”，说得是这个。
那他之前想的……
叶桢楠在心里苦笑，自己未免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些。他收回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未，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毕竟还只是个刚上初中的小姑娘啊，很多事情，她还不懂。
苏未低着头，眼睛只看得到脚下的路。
她手里还拿着那个信封，因为用力，边角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
走着走着，眼睛里早就泛起的水雾，让她连路都看不清楚了。
她用手背去擦，不出几秒，视线又模糊了，她再去擦，直到两只手都沾满了水，还是一点作用都没有，似乎永远也擦不完。
心里只觉得委屈。
她分明不是那个意思啊……她不想这样，真的不想……
眼前突然多了一包餐巾纸。
拿着纸巾的手很白，手指很长，苏未顺着他的手去看叶桢楠，只看得到他绷着的侧脸，眼睛看着前方。
他们并没有停下来，依旧在小巷里走着，他没有看她，他那只拿着纸的手，固执地没有收回去。
苏未接过他手里的纸。
擦完脸上的泪水，纸巾已经湿了，她握在手里，将剩下的纸巾又还给叶桢楠。
叶桢楠扫了她一眼，沉默地收起来。却在垂到身侧的时候，拇指和食指微微屈起，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摩挲。
上面沾了一些润润的东西，还带着温度。
到巷子口的时候，迎面有人骑单车过来，眼看就要到面前，苏未仍旧低着头，叶桢楠很轻地叹了口气，握住她手将她拉到身后，手护着她侧身站到一旁，等着单车过去。
车上的人急刹了下车，停了下来，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才骑上离开。
“走吧。”他提醒她，然后继续沿着巷子走。
那只牵着她的手，却一直没有放开。
苏未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没有注意，就这样由他牵着去坐车。
回程的公交仍旧没有多少人。
这样一来一回，大半个上午的时间就过去了，太阳移了方向，阳光直直地从窗子外面射进来，洒在大半个身子上。
苏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却找不到着眼点，什么东西都是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却一点也看不清楚。
她还是不太明白。
“小哥哥，我……做错了吗？”她眼睛茫然地扫着车内，小声问。
叶桢楠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眼神飘忽，早没有了之前的神采，毕竟还只是个小姑娘，很多情绪都明显地写在了脸上。
他移开眼睛，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上下敲动着，摇了摇头，“没有。”
苏未疑惑看他。
叶桢楠沉吟了几秒，斟酌着词句：“怎么说呢……其实也没有一个固定的对错标准，她接受你的帮助，那是最好，没有接受，也不能说你就做错了。”
手指越敲越快，他不停思索着，要怎么跟她说。
“为什么会这样呢？”苏未喃喃。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她完全没有想到会这样啊。
“为什么会想到这么做？”叶桢楠不答反问。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苏未想都没想就说出来，然后低下头，轻声说：“我不想她那么难过。”
她希望，她的朋友，能一直开开心心的，看到周雅茹哭，看她那样卑微地去求老师，她很难受，比她自己哭还难受。
叶桢楠扬了扬眉，“嗯”了一声。
最好的朋友。
可是，那个女孩，明显拒绝了她的帮助。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低声安慰：“你关心她，没什么不对。”
苏未抬头去看他。
叶桢楠侧了侧身子，稍微舒展了下自己的腿，想了想，突然压低了声音说：“如果是我，我也不会要。”
“为什么？”苏未追问。
看她如此反应，叶桢楠满意地笑了声，然后才慢慢解释给她听：“每个人都有秘密，不想被别人知道。换做是我，学费就是我不想被提及的东西，哪怕最好的朋友也不行。”他指了指苏未手里的信封，“其实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友谊的问题，也关乎自尊。”
整个车厢人都很少，最后一排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他们说话的时候，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彼此听得到的声音交谈。
“自尊？”苏未低声重复了一遍。
“嗯，自尊。她会把你的帮助自然地想成同情，这就会让她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抬不起头来，你们无法站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很多问题就会随之而来。”叶桢楠解释说。
其实他没有直接告诉她，有时候，你所谓的“帮助”，在别人眼里未必就是。你不能用自己以为的“善意”，来要求别人理解和接受。
只是这样的话听起来……太残酷了。
苏未似懂非懂，偏头想了一会儿。
叶桢楠看着她扑闪的眼睛，柔声说：“从一定程度上说，我们要幸运许多，最起码衣食无忧，不用为生活发愁，自己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情，只要我们想，都不会太难。所以我们不太能切身体会那种为生活发愁的滋味，我们理所当然地以为她们要的仅仅只是帮助，却往往忽略了，比帮助更重要的，是尊重。”
比帮助更要的，是尊重。尊重自己，也尊重别人。
苏未咬唇，默念了一遍，然后才慢慢点头，“我知道了，小哥哥。”
小哥哥的意思，她大概有些懂了。
只是，心里还是有些涩涩的。
这样一来，她不知道之后要怎么面对周雅茹。一想到这个，她就很难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发呆。
叶桢楠稍稍放下心来，转头去看窗外，手习惯性地去插裤兜，摸到一个东西，隔着裤子拨弄了两下，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掏了出来，手指捏着钥匙扣，递到苏未眼前。
苏未抬头看到他手指间的东西垂下来。
是一只乳白色的兔子。
中间用一根绳子吊着，挂在钥匙扣上。
阳光穿过它白色的身体，近乎透明，耳朵上有点淡淡的粉色，服帖地贴在脑袋上，又小，又白，又可爱。
她连着钥匙拿过来，手指抚摸着那只小兔子，说不来是什么材料做的，像是石头，又像是玉，她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很难好看，就那样拿在手里，摸了又摸。
摸着摸着，忽然想到，小哥哥……似乎一直想安慰她……
她偷偷瞄了一眼叶桢楠，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兔子，低下头撅了撅嘴，怎么又没忍住哭了……
可是……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叶桢楠从余光中看着她渐渐弯起的嘴角，也低下头，微不可见地勾起一个弧度。
当初叶涵不知从哪弄来的东西，非要挂在他的钥匙上，叮叮当当的。此刻看来，好像，也不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他朝苏未伸出手，“把你钥匙给我。”
苏未惊了一下，视线从他手上，渐渐移到他脸上，并不知道他要钥匙干什么。但还是从随身挎的小包里，掏出钥匙来。
叶桢楠看着她的动作，轻扬了扬眉。
和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这次不是从脖颈上掏出来，而是放在了包里，但依旧是用彩色绳子穿着，钥匙由一个变成了两个。
苏未将钥匙放到他手心里，不好意思地别开了眼睛。
五颜六色的绳子在他手里放着，怎么看怎么别扭。
原来怕弄丢，她一直将钥匙挂在脖子里，也不觉得怎么样。上了初中后，某一天，突然觉得那样很傻，这才取了下来，装在包里随时带着。但那根绳子用了很久，也很方便，也就没取下来。
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小时候真傻。
叶桢楠拿过自己那串钥匙，将那个兔子从钥匙扣上取了下来，换到了苏未的钥匙链上。
怕不牢，他打了个死结，系紧。然后拎在手里看了看，还不错。
递还给苏未。
“给我？”苏未完全没想到他会那么做。
叶桢楠轻笑着点头。
看她那么喜欢那个东西。
苏未看看自己钥匙串上的小兔子，又看看叶桢楠，抿唇笑了起来。
到家已经中午了。
叶涵一看他们进院子，立马就跑出来：“你们去哪儿了啊？一睡醒人都不见了。”
苏未支吾着。
“去书店了。”叶桢楠随口说。
苏未抬头去看他，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却见他……冲她眨了眨眼睛。
小哥哥，撒谎了，她，也帮着撒谎了。
她原本砰砰跳着的心，仍旧跳个不停。
“书店啊？买什么书啦？”叶涵左看看右看看，并不见书的影子，突然看到苏未手里的信封 “这是什么？给我看看。”说着就要去拿。叶桢楠已经先她一步拿在手里，淡淡地说了句：“没买到。”算是回答她刚刚的问题。
然后越过她们，直接进屋去了。
叶涵撅了撅嘴，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转回头来不死心地问苏未：“你们到底买什么书啊？都不叫上我，悄悄地就跑了呢。”她说得阴阳怪气的，还特意加重了“悄悄”两个字。
苏未脸上一热，含糊着说了句买参考书，趁她不注意，溜了。
再说下去，她就招架不住了。
叶桢楠回到房间里，出门前随手丢在桌上的画纸被风吹到了地上。
他俯身拾起来，站着看了会儿，把书架上那个旧的军绿色的画夹拿过来，从里面掏出同样一摞素描纸，将那张放进去。
随手翻了翻，已经有这么多了。
这一摞，画的全是同一个人，但是，都没有画完。
风吹进来，画纸被吹得哗哗直响。
他将画夹放回去。
回来坐到书桌前，从裤兜里掏出钱包丢到桌上，掏到钥匙的时候，拿在手里摩挲了会儿，仰面向后靠在椅背上，长呼出一口气。
脑子里是刚刚车上的交谈。
叶桢楠，你也才不过18岁而已，人生也才刚刚开始，你有什么资格说那样的话？
中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覆在眼睛上，手指捏了捏眉心。
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还是……她茫然无助的眼神让你心软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那些事儿（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