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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风起 ...

  •   锦衣玉带,俊秀雅致,眉间一点赤色朱砂,艳光流转,秀色可餐。在灼灼晨光掩衬下,本就般般入画的面容更是端丽冠绝,百般难求。
      只不过美人美则美矣,那一身缭绕周身的霜雪气息、无意间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血腥之气,以及被一鞭抽出道道裂纹的青石砖板,无一不在昭示着他的生人勿近。
      许瞻看着马上的青衣人,双手捂着心口默默后退三步。
      一种极为陌生的感觉顷刻间席卷住了他。
      胸腔里的心脏砰砰狂跳,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逆流而上汇聚在脸部。天地茫茫,万物皆虚,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那一袭风华绝代的葱青,和他斜飞入鬓的双眉间一点撩人的绯色。
      “本官在问你话!”
      见许瞻迟迟不答,美人脸上终于露出几分不耐之色,马鞭隔空甩出一声脆响,座下的黑马听到熟悉的响声,屁屁条件反射的紧了紧,在原地焦躁不安的踱了踱步子。
      许瞻动动嘴,艰难的答道:“在下……名叫许瞻……”
      话刚出口,他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喑哑不堪。
      “许瞻……许瞻……”
      美人儿喃喃的念了两遍他的名字,狭长的双眸锐利的眯起,握住马鞭的手指因太过用力而泛起淡淡的青白。
      金陵许家……
      “在下并非故意冒犯,实在是刚刚心神恍惚,无意识间便走到马车道上,阻了这位大人的路,还请您多多包涵。”
      清清嗓子,许瞻躬下/身,诚心诚意的作了一揖。
      青衣人侧身避过,冷冷淡淡地说道:“无事。以后许公子行事可要仔细先,莫要再出这样的乱子。”
      说罢一抖缰绳,黑马得了主人命令,神气的甩甩鬓毛,化为一道黑芒绝尘而去。
      “是,在下谢过大人关心!”
      许瞻脸庞通红,两眼湿漉漉地望向青衣人离去的方向,唇际扬起一抹发自肺腑的真挚笑意。
      顾源,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天意如此,这回,你是逃不掉的……
      …
      月宫雪负手站在豫河广阔平坦的河岸边,衣袂临风,写意风流。
      咸湿的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在他的身前,是浩浩汤汤一往无前的豫河波涛;在他的身后,是尸骨如山血流遍地的人间炼狱。
      丝丝缕缕的鲜血顺着纵横的沟壑淌进清澈如许的豫河,却马上被翻滚的浪花吞噬殆尽,卷入远方。打一个漩儿,便一分痕迹也瞧不出来了。
      月宫雪望着豫河,念着佛家的往生咒,一字一句,虔诚无比。
      这是他十四岁第一次杀人时养成的习惯。
      母妃去后,父王常年领兵在外征战南蛮,他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的把妹妹拉扯大,岭南王府表面上看似固若金汤,内里却脆弱的不堪一击。为了提防府里府外的明枪暗箭,他被逼着学会察言观色、揣摩旁人心意,强迫自己忍着酷暑严寒日日练武,不辍刀枪……
      他以为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可当他握住银枪冰冷的枪柄,跟着父王上战场时,他才知道,以前那些根本不算什么。
      哪儿管得了什么天理人伦、底线道德,不杀人,就被杀。这是战场上亘古不变的定理之一。功名只向马上取,说得轻巧,做起来却不易,那些冲锋陷阵的士兵中只有极少数能加官进爵,朱门酒肉,更多的人则是血撒疆场,化为白骨骷髅,一抔黄土,掩尽余生。
      他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杀人,心里自然怕得要死,回营便发了场高热,迷迷糊糊间觉着自己杀死的那些人全变成了厉鬼跟他索命,他拼命的躲,拼命的逃,却犹是困兽之斗,没有丝毫用处。
      父王见他滋生心魔,便教他念佛家的往生咒,超度灵魂,消弭罪恶,权当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
      好似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跪在宝相庄严的佛祖面前日日念诵经文,求佛祖宽恕己身罪孽。随着他上战场次数的增加,这个习惯也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念完了经,也打扫好了战场,月宫雪吩咐将士们在原地休整一晚,第二日便启程赶回临漳。
      夜如泼墨。黑漆漆的天幕上垂挂着一轮新月,几颗亮灿灿的星辰陪衬左右,为人间洒落一捧清辉。
      点起篝火,启封酒坛,被串起的肉串发出滋滋的炙烤声,香气四溢,流出的油水顺着签子滴落在火堆里,远远望去,似珠似泪。
      美酒和美食都是附近镇子上的人拿来的,被一起送过来的还有漂亮姑娘和来看大英雄的垂髫小儿。少女们扭着纤细的腰肢,穿着繁复的礼裙,手牵着手在篝火旁起舞,火光映衬着一张张年轻而富有朝气的面孔,丝丝笑纹攀上她们扬起的唇角,仿佛能驱散人心底最厚重的阴霾。
      活下来的兵卒三五成群凑成一堆,胡子拉碴的脸泛着微醺的红光,大手拎一罐浊酒,慢而郑重的倾洒在红褐色的土地上。年长的士兵抿一口烈酒,清嗓悠悠地低唱道:“魂兮归来——归来兮,不可托些……”
      和着凄婉绵长的曲调,不少倒酒的汉子忍不住湿了眼眶。老兵旁边的小个子新兵抖着手撒上一杯酒水,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哽咽道:“张大哥,咱哥俩儿说好打完这一仗就去东街的一口香喝个痛快,没成想你为了救俺被蛮子……被蛮子……”他闭眼狠狠抽一口气,“张大哥,俺知道你最放心不下家里的老娘。你放心,从今以后,你娘就是俺娘!俺一定会照顾好娘,给她老人家养老送终。张大哥,俺回去就好好练武,等俺练好了武,就去杀蛮子给你报仇!!”
      老兵没再唱一遍《招魂》。他抚摸着脚下湿润的、带着酒香的土地,垂眸咽下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
      …
      月宫雪是真的有点醉了。刚才的酒席上,鲁达一直在歌颂他父王七退南蛮的卓著功勋,连带着所有人都开始回忆老王爷昔年的风采。他们聊得畅快,月宫雪插不进话,也不想插,就抱着酒壶一杯杯的自斟自饮,等到席面散了,月宫雪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已经喝了三坛酒了。
      按说这原也不算什么,可边境的酒大多极苦极烈,后劲也比一般的酒大。被亲卫搀回帅帐时,月宫雪已经头痛欲裂,眼冒金星,恨不得一掌把自己劈晕过去才好。军医开了碗解酒汤,那酸臭的滋味从胃里一阵阵往上顶,搅得他翻来覆去不得安生,过了一刻钟,药效发作,他飞扑下榻,抱着脸盆吐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好算总捡回了些许的神智。
      营帐里充斥着秽物的腌臜气息,月宫雪挥退亲兵,自己去营外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走着走着,不觉转向了几个正挖泥巴挖得欢快的孩子那里。
      五个小小子围成一个圈儿,两个女娃娃皱着眉撅着嘴满脸不甘愿的在旁边抠土。穿着粉色小衣的女孩儿扔下手里的树枝,去拽旁边□□的衣角:“阿虎,什么时候才能见着大英雄呢?咱们已经等了好久,我新买的裙子都脏了。”
      叫阿虎的孩子差点被拽了个趔趄也不恼,只憨头憨脑地摇摇头,说:“我也不知呢……啊!大英雄!!”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手指直直地指向他们身后某处。
      六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齐刷刷地扭过去,七双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月宫雪。
      他不自觉地顿住脚步,却又有些失笑地走上前去,暗紫的眸在掠过某一人时有微微的愣神,但随即恢复如初。
      七个孩子丢下手里的枝桠呼啦一声把人团团围住,月宫雪心里喜欢得不行,面上却忍着不露声色。挨个摸摸孩子们软软的发顶,月宫雪蹲下/身直视他们亮晶晶的眼睛,轻声问:“你们想见孤?为什么?”
      “我们以后也要像殿下您一样当大英雄!要把蛮子赶回他们的老巢去!”
      阿虎挺了挺自己单薄的小胸脯,声音洪亮地回答道,其余几个孩子都用力地点点头,酡红的小脸儿在黑夜里发着光。
      月宫雪看得心下痒痒,便扯过一个男娃娃使劲揉搓他的脸,嘴里迭声赞赏道:“有志气!有志气!你们长大以后一定会成为大英雄的!到时候孤跟你们一起打仗,咱们把蛮子打回豫河之南去,好不好?”
      惨遭蹂/躏的阿虎瘪着嘴不敢说话,只拼命的点点头。月宫雪意犹未尽地放开他,侧头问旁边的粉衣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殿下的话,小女名叫兰兰。”
      小丫头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岭南王会跟她说话,颇有些受宠若惊地垂下头去。她听见世子殿下清朗又带着些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温柔地响起:“兰……兰么?真是个好名字。你几岁了?”
      “回殿下,小女五……”岁了。
      剩下的话她没能说完,因为她不经意间瞥到了世子殿下纯白的衣衫。
      那样好看又洁净的色彩,上面还绣着华丽精致的暗云纹,兰兰从未在父兄身上见过这么漂亮的衣袍。可现在,那宛如白雪的衣衫沾上了艳红的鲜血,刀刃刺穿皮肉的声音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清晰可闻。月宫雪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半寸刀尖,又回头望望手持匕首一脸冷酷的阿虎,半蹲的身躯无力地摇晃几下,终于倒了下去。
      “殿下!!!——”
      …
      封平三十七年七月初五,立秋。
      岭南王世子月宫雪于槃州边境遭南蛮细作刺杀,伤重不治,性命垂危。
      同一时间,临漳城。
      南宫洛推开窗子,望着院内满地凋零的金丝桃,枯萎的花瓣覆盖住犹带葱绿的青草,触目皆是寥落的鸭黄。
      他看了半晌,才长长叹出一口气来:“立秋了。”
      要起风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长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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