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掀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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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宫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依稀还是前世帝都打马而过的纨绔子弟，天天斗鸡遛鸟，无所事事。没有三府之地要他管辖，也没有一族存亡令他挂心。就像是养在金丝笼里的名贵鸟儿，每日只需享用琼觞佳酿、珍馐美食，偶尔在别人逗弄的时候啼叫几声，便是荣华富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
穿越之后，前世那种优哉游哉的自在日子，他再也没能感受过。
果然，人在将死之时，总是会想起些前尘旧事。
他又看到了父王和母妃。
母妃和他记忆里那个温婉慈爱的妇人一般无二。她着一件绛红彩绣鹤纹菱锦春衫，外罩藕色刻丝云纹素绫比甲，乌油油的发披落在肩窝。她懒洋洋地倚在外间的贵妃软榻上，一双水润多情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带着盈盈的醉人波光，温柔而专注地望向门口的方向，似乎在等什么人。
过了半刻钟，木门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现出男人硬朗俊美的面容。来人一身玄色直裰，头戴爵牟，腰系月白腰带，气宇轩昂，不怒自威。
是父王。
他看见母妃惊喜地坐直身子，看见父王冷如寒砌的面容在见到母妃的瞬间如春风化雨、冰雪消融，看见他们深情相拥，脉脉含情……
画面突然一转。母妃依旧是那一身衣裙，眉目却憔悴苍白了不少。她抱着哭闹不休的小女儿轻轻地哄，幼年时的月宫雪依偎在身边，他仰着肉嘟嘟的小脸，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母妃垂下头，慈爱的摸摸他的脑袋，这次月宫雪听见了她的声音：“阿云，如果母妃不在了，你要替母妃好好照顾妹妹。”
阿云是他的乳名，阖府上下只有母妃如此唤他。母妃亡故后，他许久没再听过这般亲昵的称呼了，如今听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眼前的景象慢慢虚幻，再凝实时已经染上了铺天盖地的素白。四岁的他牵着懵懵懂懂的妹妹，跪在灵堂冰冷的地砖上，父王跪在他们前面，小小的月宫雪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男人向来伟岸的身躯在这一刻佝偻得像个老人。
月宫雪站在他面前，却微微撇过了头。
他不忍再看父王脸上的神情。
男人没有哭，他只是蹙着一双剑眉，瞪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装着他爱妻的棺椁，搁在身侧的双手青筋毕露，手掌紧紧蜷起，指甲割破掌心，有艳红的血珠滚落出来，烫红了这一片冰冷的白。
要起灵了。男人却不肯起身离开，他大手一遍遍地抚过棺材，声音轻柔地唤着妻子的名字，有咸湿的液体无声地淌过他的脸颊，一下下的砸在地上，也砸在了月宫雪的心上。
他跪在地上，陪着父王一起嚎啕大哭。自父王去后，他再没流过一滴眼泪，因为已经没有人值得他为之哭泣了。
画面又有了新的变化。父王远征洛克萨部未果，反而暴毙军中；妹妹被污与人偷情，母子三人被赐毒酒鸩杀。他一人跪在空旷寂静的灵堂内，失神地盯着摆在前头的两座空棺。
两个孩子因为年纪小，连棺材都没有。
他当时就在想，自己穿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人家过来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能保住一家人性命无虞。
可他呢？
浑浑噩噩了十六年，到头来终究是孤家寡人，亲朋尽散。
心头的恨意像猛兽一样撕咬着他的心肝。既然月宫氏已然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既然他已经成了封平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左右都是悬崖峭壁，进退不得，那么，何必再做他上官家的一条看门犬！封平帝不是最爱他这三千里锦绣河山吗？那他就把这天下夺过来，做那板上钉钉的乱臣贼子！
痛失所爱的滋味，也要让他们尝尝才好……
…
月宫雪醒来的时候，正是华灯初上的时辰，桌上点了一根儿臂粗的红蜡，隔着重重纱帐，他勉强能看清床边趴着一个黑黢黢的影子。
手臂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喉咙火辣辣的痛，像被碾子碾过了一般。他用力地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
所幸这声音终于吵醒了倚在床沿浅眠的南宫洛。
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月宫雪又是讨好又是心虚地冲他露出一个温软的笑容。
孤渴啦，想喝水。
他努力瞪圆眼睛，示意南宫洛拿小案上的茶杯喂他几口水喝。
无奈二人现在根本没点亮“心有灵犀”这个技能。
南宫洛没看懂世子殿下暗送的秋波，他在原地激动得转了个圈，迈腿就往屋外跑，边跑边喊道：“殿下醒了！殿下醒了！快遣人去叫朱大夫！”
月宫雪：“……”
就像是平地炸响一颗惊雷，各个院子的灯火依次亮起，远远看去，好似一头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火龙。
冷清了快半个月的府邸也终于有了些人气。
朱昀才刚用过晚饭没多久，便被疾步跑来的小厮客客气气地请去了世子殿下的遥芳苑。
得知殿下苏醒的消息后，头一个先松口气的就是朱昀。他祖上虽是前朝御医，但因得罪了贵妃娘娘而被迫辞官，举家搬迁至荒芜偏僻的衡州不说，先祖还明令禁止后辈行医。直到他祖父那辈，家道实在破落得不行了，才翻箱倒柜找出了老祖宗以前行医的手记心得，自己摸索着啃过几遍医书，抵了祖产盘下个铺子，经过三代人用心良苦的完善经营，才算在坊间有了些薄名。
但衡州比他家有名的药馆多了去了，比他医术高明的人也比比皆是，可偏偏就是那么寸，殿下遇刺的消息传来没几天，岭南王府的二管事就拿了拜帖上门，半是胁迫半是恳请的把他带回了王府去医治月宫雪。
恐惧几乎压垮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喜意。朱昀几乎能想象，若是他一个不小心，一个没注意，把世子殿下治出个好歹来……他朱家可就真得交代在这里了。
连夜狂补老祖宗留下的笔记。功夫不负有心人，朱昀终于发现前辈以前也医治过一个被捅成对穿的江湖侠客，当时所有人都束手无策，还是老祖宗靠他亲自研配出的续魂汤，堪堪救回了那人的一条命。
续魂汤药性颇寒，世子殿下又中了匕首上的剧毒，朱昀不敢直接给他用药，便斟酌着删减了两味寒性大的中药，改换成性平温补的辅药，反复查验了六七遍，才战战兢兢地给世子殿下服用了。
过了七八天，世子殿下还是昏迷不醒，一点动静也无。朱昀的心也跟着高高吊起，七上八下的。
好在殿下终于醒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朱昀一路念着佛，脚下生风地跟着小厮进了遥芳苑。
彼时，南宫洛才刚刚明白月宫雪的意思，他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肩膀上，一手固定着他精瘦的细腰，一手端着盏温水耐心地喂他。见朱昀到了，他也不急着拿开杯子，而是看那人一口口的啜完了，方搁下杯盏，扶月宫雪慢慢躺下去了，才起身与朱昀见礼：“朱大夫。”
“南宫先生不必多礼。”
朱昀侧身避过他的揖礼，又跪下去给月宫雪磕了个头，道声冒犯。
他切了切月宫雪的脉相，又在他身上轻敲几下问他是否疼痛，月宫雪眯着眼睛配合的点头或摇头，南宫洛束手立在旁边，抻头紧张地看着他，月宫雪觉得好笑，便弯弯唇角露出个浅浅的弧度来。
不同于他以往的逼人豔丽，这个笑倒是多了几分飘飘欲仙的仙气，衬着那张惨白的脸庞也生动起来。
朱昀替月宫雪掖好被角，起身对南宫洛道：“殿下/体内的毒已无大碍，只是有些毒素渗入五脏，无法排出，还需日后寻人施针，配以内力逼出余毒。现在要紧的是殿下身上的伤，那一刀狠是狠，却并未伤到要害处，可殿下经过连夜奔波，伤口已有感染趋势，这几天夜里许会发热，还请南宫先生多多留意。”
“我省得，有劳朱大夫了。”
送走朱大夫后，南宫洛长舒口气，坐在床沿边一眨不眨地盯着月宫雪。月宫雪被他看得发毛，艰难地挪了挪手指，虚握住南宫洛的手腕，在他掌心写道：怎么了？
南宫洛垂眸握住他冰凉的指尖，闷声答了句：“殿下说话不算数。”
月宫雪刚想问他哪儿说话不算数了，就想起出征前他信誓旦旦的保证……登时觉得自己矮了半头，遂晃晃南宫洛的手腕，冲他一个劲的讨好的笑，挤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蹦出两个字来：“……别……气……”
紫色的眼瞳似汇聚了无边的月华，明亮温软得一塌糊涂。南宫洛暗叹一声，继而毫无抵抗的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一片惑人的颜色中。
…
“惠文兄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批过一卷冗长的奏表，顾源刚起身打算活动下筋骨，侍女却通报大管事前来拜访，惊得他赶紧迎出去，还没出去几步，就见柳宴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惠文不去看望殿下吗？听闻殿下半个时辰前便已醒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天色已晚，就不打扰殿下休憩了，明日再去也不迟。”
柳宴暗暗翻了个白眼。听说南宫先生一直在陪着，他过去可是会打扰殿下的好事儿呀，傻子才现在过去呢。
“也对，是我思虑不周了。”
顾源点点头，约了柳宴明日一起去探访的时辰，才从书桌上摸出一本奏表，边递给柳宴边道：“李指挥使传过来的，阿里克那边又出事了。”
柳宴蹙紧了眉峰，只拆开看了一眼，便马上合上：“是战报。明日一同呈与殿下罢。”
顾源沉重地点点头。两个人对望一眼，皆能觅到对方眼里抹不去的担忧。
阿里克何氏、胡氏相继叛乱，血衣卫左右指挥使返回途中半道折返，前往镇压，双方已有数次交锋。何氏与胡氏联手袭杀陈氏族长，并趁机吞并陈氏。
……现在阿里克一域，已尽数落于何、胡二氏族手中。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掀微澜
